凡煙小說

第5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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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出了縣衙,外面已是艷陽高照,地上的積水早已被蒸得幹了。他被主簿一直送到街口,對方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講著青山寺的歷史沿革與一些傳聞逸事。展昭心不在焉地聽著,心裏時而回想著那件縱火案,時而晃神一般掠過萍兒的笑靨。

“那個姬妾,”展昭忽然開口,打斷對方關於青山寺第十三任住持的啰嗦介紹,“先生知道她的來歷嗎?”

主簿不禁怔了一下,答道:“這個,可真不清楚了。大概是姚家的大少爺從青樓裏買來的吧,總不會是什麽良家女子,不然怎麽會做出這種喪心病狂的事情呢。”

“她既然進了姚家,也可安生過日子,總比淪落風塵要強。這麽說來,姚家也算對她有恩,那麽為何她又要縱火害了姚家呢?”展昭問道。

“這……”主簿語塞,“誰知道呢,許是那女人失心瘋了吧。何況人已經死了,再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先生說得也是。”展昭慨嘆似的說道,心想,姚家上下已經死了個幹凈。若非是那個捕頭一直追查,恐怕也沒人在意姚家是被人害死的,還是死於火災事故。

這麽一想,心中頓時湧起一股惘然來。他擺了擺手,告別主簿,獨個兒沿著長街往下走去。主簿剛才的言論似乎和那個白衣女人尋短見前所說的話不謀而合,他耳畔又響起那個美得近乎悲涼的聲音,嘆息一般說道:“逝者已去,又有什麽好說的呢?”

人死了,果真就如燈滅了一般,的確沒什麽好說的了。無論那女人是因著某些不為人知的緣故當真害死了姚家一家,抑或全然清白無辜,都已經隨著當事人的死而變得毫無意義了。

展昭忽地想起萍兒來,想起她向自己哭訴,這個女孩子將來恐怕逃脫不了被賣掉的命運。而那白衣女人也曾淪落風塵,或許就是那段經歷太過悲苦,才使得她性情大變以至於瘋狂地害死了姚家。展昭這樣猜度著,心中再次湧起一陣無力。

他難道還能阻止這些未必會發生、但也許會發生的事情嗎?展昭想,心裏卻有個聲音在反對這種消極頹喪的想法。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然感到一陣沖動,想道:“也許我不能逆轉生死,對於已逝的人無能為力,可活著的人、尚有希望的人,總是我能夠幫助的。”

這世上有許多不幸的人,展昭遇見了,總會於力所能及之內出手相助。那麽,為什麽萍兒不行呢?

展昭只覺得熱血上湧,他想起萍兒說的,戲班子的人在山下客棧歇息,只怕這會兒還沒動身離開。於是展昭便借著這種沖動,當真在山下的客棧挨個找起來。一群跑江湖的總是惹人註目一些,果然,在第三個客棧中從夥計嘴裏問出,有一個戲班子正歇在後院。

展昭隨手拋給夥計幾個銅板,匆匆往後院走去。院裏果然堆著雜七雜八的箱籠,那只小猴正坐在最上面,抱著一只桃子啃食著。展昭瞥了小家夥一眼,便朝著一間闔著門的房間走去。

他告訴自己,總要試一試。

然而就在展昭擡起手想要敲門時,門裏一個女人的聲音隱約傳了出來:“萍兒這小丫頭哪裏去了,怎麽哪兒也不見?”

“不知道,多半是去山上了吧。”有人這麽回答。

“好端端怎麽跑回山上去了?”女人語氣不滿,頓了頓,忽又道,“別是去找那位公子了,我看他們倒很是要好的樣子。”

“大概吧,那位公子是個好人。”

“是,的確是個好人。”

“沒準也是萍兒的緣分呢,那位公子看著挺氣派的。他既與萍兒那麽好,沒準看上這小丫頭了也未可知。”

“嚇,他看著氣派?他也只是看著氣派罷了。你看他言行舉止,準是個風裏來雨裏去,江湖裏打滾的。”

“可到底是京城來的,萍兒若能跟了他,也是福分。”

“呸,你懂個什麽!這種人,一看便是操勞的命,怎麽能給萍兒好的生活?萍兒若跟了他,才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展昭聞言不由倉皇地退了幾步,竟猛地想起自己的亡妻來。想起她揚著頭,說的那句“天涯海角,我也和你去”。

他其實,已有許多年未曾想起她。少年時江湖初遇,又是門當戶對,展昭便有些倉促草率地結了這門親事。大概是身邊的人都說“男兒成家才能立業”,他便也覺得自己到了年紀,該成親了。可那會兒,展昭剛追隨包公,當真是“風裏來雨裏去”,一年到頭也沒幾天能回家。夫妻之間,最後竟落得還不如尋常的陌生人。無疑是他冷落了妻子,那時,是真的不懂男女之情。不要說溫存體貼,恐怕展昭可以算得上鐵石心腸了。

可是妻子似乎從來沒有怨言,無論他多久沒有回去過,總知道那個女人會在家裏等著他。

然而,她卻也始終沒能陪自己天涯海角。那個總在家裏等著他的女人,終於還是先走了一步,像是秋天的花一樣雕零了。

如今展昭還能記得從衙門趕回家裏,去她見的最後一面時心中那種茫然的心情。但是,展昭卻已想不起亡妻的音容笑貌了。

驀地,一種涼意從心底冒出來。展昭想,那個女人說得對,也許萍兒跟了他,才是真的一腳踩進火坑裏。想象中,亡妻的面容竟和萍兒漸漸重合了。展昭不由踉蹌著又退了一步,在門口呆呆地立了半晌,而後懷著某種恐懼,狼狽地離開了。

一聲悶雷在遠方響起,模糊而又悠長。

展昭想,即便他為萍兒贖身了,又能如何呢?帶她回京城,然後讓她也苦等自己幾年,而後郁郁而終嗎?這種念頭讓他止不住地恐懼起來,仿佛想象中的情形已經成了真的似的。展昭不由加快腳步,一路匆匆趕回了青山寺。

他想再看萍兒一眼,好確定那些虛無縹緲的事情不是真的。萍兒不是他那在等待中虛耗了青春、逐漸消耗掉生氣的亡妻。

一入山門,正好迎面遇上來縣衙裏的那個捕頭。他似乎很想同展昭說些什麽,只是展昭心中有事,匆匆和他交談了幾句便往裏面走。竟然沒走多遠就看到了萍兒。

他看到,萍兒站在一株石榴樹旁,仍舊穿著那條青裙,正踮起腳尖去嗅石榴花的香氣。驀地,她也看到了展昭,驚喜的神色湧上臉龐。她似乎想要跑過來,卻又遲疑地頓住了腳步。展昭的神情叫她心驚肉跳,萍兒意識到什麽,臉色變得慘白起來。

展昭不由心中一痛,擡腳朝萍兒走去。

“展大哥。”萍兒垂下頭叫了一聲。

展昭點了點頭,他心裏有種郁氣,悶著發不出來,也的確不能發出來。他想告訴萍兒,跟著自己只會害了她。可是萍兒哀切的眼神卻叫他望而卻步。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或許,本也不必說些什麽。展昭看著萍兒,便知道,這個曾如山中精靈一樣的女孩子,已經什麽都明白了。

天色陰沈下來,忽然,雨絲夾在風中卷到了院子裏。滿地落葉在積水中淹著,徒勞地打著轉,卻掙脫不出。

也不知兩人無言相對了多久,展昭忽然發了瘋似的,他把身上所有的銀票都拿了出來,然後一股腦地塞給了萍兒。他持劍時都沒有一絲顫抖的手哆嗦著,像是忍痛親手斬斷了什麽。

萍兒已驚呆了,她捧著銀票,喃喃地道:“展大哥,你這是做什麽?”

“這些,你拿去贖身。剩下的就用來安身立命,不要再過這種漂泊流浪的生活了。”展昭說道,他壓抑著聲音中的顫抖,“我、我沒什麽能給你的,只有這些了。”

萍兒臉色更加蒼白,她用力想把銀票塞回給展昭,可卻沒有展昭力氣大。她兩手推拒著,恍然想起自己昨天還渴望有人能施以援手,可是當展昭真的這樣做的時候,她卻絲毫不覺得喜悅。

只有痛苦。

“我不要你的錢。”萍兒的聲音也隱隱顫抖著,她一遍遍地說,“我不要你的錢,不要你的錢。”

她驀地流下淚來,一把將銀票摔給展昭,轉身掩面而去。

展昭呆呆地看著萍兒的背影,剎那間只覺心痛如絞。雷聲又起,狂風大作,驟雨傾盆。

也不知在雨中狼狽地站了多久,萍兒竟然又回轉了來,撐著一把傘默默地看著展昭。展昭渾身濕透,隔著雨幕也看著她,想要張口說什麽,卻忽然發覺那不是萍兒。

是蓮兒。

這個與萍兒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正用一種冷淡的目光看著展昭,她問道:“你對我妹妹說了什麽?”

展昭垂下頭去,看著地上的散落的銀票,此刻已經全浸得濕了。俄頃,他彎下腰,一張一張撿起來。那些原本輕飄飄的紙張,此刻仿若重如千鈞。他上前幾步,把銀票塞進蓮兒手裏,啞聲說道:“你們姐妹倆,好好照顧自己。”

蓮兒緩緩攥緊手裏的銀票,良久,才開口說道:“她不要你的錢。”擡起頭來,一雙和萍兒如此相似的眼睛望著展昭,“你心裏清楚,這是為什麽。”

展昭啞然,雨水落了滿臉,他看不清蓮兒的神色,腦海中卻閃過萍兒滿臉淚痕、蜷縮在床角的模樣。

他最後說道:“是我辜負了她。”

“是,你辜負了她。”蓮兒說著,忽而涼涼一笑,“你會後悔的。”說罷,她將傘塞進展昭手中。也不顧雨澆了滿身,便轉身離去,漸漸消失在紅墻後。

一陣唱經的聲音從大殿隱隱傳來,那是寺僧們,在為昨夜死去的女人超度。

也不知過了多久,展昭一步一步走回住處。他收起傘,闔上門,像是要將一切留在外面。身上的水不斷滲到地上,慢慢積成一灘小小的水窪。於是他朝床邊走去,解下濕衣丟到一旁,赤著上身。驀地,展昭頓住了身形,他的視線落到了竹榻上。

那裏擱著一只香囊——是昨夜,萍兒落在這裏的。

窗外一陣風起,揚起滿天落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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