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生丸看著相處分外融洽的二人，冷哼一聲：“人類，不過是被情感所羈絆的渺小生物而已。”

“話可不能這麽說。”

宓棗望著銀發少年，推了推眼鏡，想起《聊齋志異》的作者蒲松齡寫的自勉聯：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沈舟，百二秦關終屬楚；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雖然人類看似渺小，但正是因為我們有情感，所以我們比妖怪更團結，更能屈能伸，更願意朝目標奮進。”

看著殺生丸瞇起雙眼，宓棗繼續下說：

“在我們大明的歷史上，不少所謂渺小的、被人瞧不起的人，最後卻雄霸一方，譬如曹孟德，不過是宦官之後，無兵無卒，但憑一身本領亦成為一代奸雄；又譬如越王勾踐，明明已無路可走，只好忍辱負重，可到頭來卻大敗吳國，雄踞一方。而那些自視甚高、窮兵黷武的，如袁本初、吳王夫差之流，卻草草收場，連英雄都算不上。”

“你告訴我這些，什麽意思？”殺生丸走到宓棗面前，金色的眼睛盯著她，像兩點明晃晃的燭火。

“我的意思是，所有的事物都不該被小瞧。今日你看人類不順眼，但人類呢？人類看妖怪就順眼嗎？而且無論從數量還是領土上，人類都比妖怪有優勢得多。”

說到這裏，宓棗充滿惡趣味地笑了，“未來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可到頭來，還是我們的。”

這個笑容太欠抽，晃得殺生丸很想給這個女人一鞭子。

正當他擡起手時，桔梗直接一道符紙甩來：“你要是敢碰天道姐姐一下，你這只手就別要了！”

殺生丸試著用毒華爪溶去符紙，不過試了半天也沒成功，宓棗看他忙得辛苦，笑瞇瞇地科普：

“這是含有二氧化矽的紙哦，不溶於酸，也不溶於水，事實上，只要是氫之前的金屬，都無法溶解。”

其實貼在殺生丸手上的應該不能叫符紙，該叫符布。

因為書寫符文的載體是玻璃布，而玻璃布裏含有二氧化矽。

這種布具有絕緣、絕熱、耐腐蝕、不燃燒、耐高溫、高強度等性能。一般的酸是奈何不了的。本來她和桔梗是拿這布試著寫幾個符試驗試驗，沒想到這麽快就用到了，且效果還不錯。

宓棗露出了一個笑容。

而在一邊的桔梗卻驚訝了，她見識過帶毒性的妖怪，而它們一出手，普通的符箓根本無法控制住，但沒想到，這回卻立時就把這只妖怪降服住了。

桔梗滿眼欽佩地看向宓棗：“這是什麽原理啊？”

“奧義！化學反應！”

宓棗信手拈來，“和煉金術有關，但不是一派的，你可以視之為煉金術的衍變，而煉金術是它的雛形。”

“煉金術？”桔梗眨眨眼，“我有點明白了。”

宓棗讚許地點點頭。桔梗不愧是靈力和領悟力都很強的巫女，腦子轉得就是快。

她們倆在那進行學術交流，完全忘了眼前還有個妖怪的事實。

殺生丸眼看自己無論如何都奈何不了這張符箓，也來了脾氣，幹脆用另一只手往宓棗和桔梗身上招呼，但這次桔梗表情未變，直接伸手將一張符箓貼過去，眼都不擡。

“噗”地一聲，一個玩具狗狗掉在了地上。

看著眼前侃侃而談的少女，宓棗突然發現她是個天然黑。

“天色不早了，我們早點休息吧。”

宓棗說完，端起蠟燭，領著桔梗往臥室走去。

奈何臥室裏只有一張床，她嘆口氣，剛想說什麽，就見桔梗掏出一張符紙變成一張床，躺了上去。

宓棗真的很想問，少女，你是叮當貓嗎？

第二天一大早，宓棗準時睜開了眼睛，她瞅了瞅被符紙定在椅子上的殺生丸，說：“你要是保證不再傷害我和桔梗，我就讓她幫你把符紙解開，否則，你就一直待在這兒吧。你要是同意，就眨眨眼睛。”

玩具布偶狗狗睜著一雙金色的大眼睛瞪著宓棗半晌，過了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眨了眨眼睛。

宓棗心中滿意，回頭道：“桔梗，你幫他符紙揭了吧。”

桔梗梳洗好，從臥室裏出來，“妖怪都是很貪婪的，天道姐姐，你不怕他變身過後反咬一口嗎？”

“不怕啊，就算他反悔，不還有桔梗你嗎？”宓棗笑瞇瞇地說完，眼尖的察覺到眼前的小姑娘紅了耳朵。

“再說，身為一名有尊嚴的妖怪，難道會為難我們區區兩個弱女子？”宓棗說。

桔梗想了想宓棗昨天一臉從容地把殺生丸電得滿頭白發都炸開、渾身顫栗不止的模樣，沒接話，伸手把殺生丸身上的符箓揭了。

一恢覆原身，殺生丸的殺意就止不住地四散，宓棗卻毫不理會。

她拍了拍袖子說：“我幫你治病，你幫我回家，順便我還會解決掉控制你的咒語，你有什麽不能答應的？因為區區一點作為妖怪的尊嚴？呵，大丈夫能屈能伸，再說，我可有虧待你過？若不是你要對付我和桔梗，我們犯得著對你出手？”

“你要是答應下來，從今日起，我們就算正式合作了。”宓棗說完望向眼前這個比自己矮大半個頭的少年。

一米七八的宓棗在身高上目前完勝一米七不到的殺生丸同學。

半晌，殺生丸望著眼前這個他生平僅見的、完全不同於普通人類的女人，冷淡道：“哼。”

“那預祝我們合作愉快。”宓棗知道他這是同意了，回頭對桔梗說：“桔梗，我要找一個名為‘食骨之井’的地方，你知道怎麽走嗎？”

“食骨之井？”桔梗眨了眨眼睛，“您怎麽知道這個地方的？這是我家鄉的地方。”

“地圖上寫的。”宓棗說，“你知道的話，能帶我去嗎？那裏，連通著我和我的家鄉。”

原著裏，戈薇是通過四魂之玉來往於戰國和現代之間的。現在，四魂之玉在她的手上，邏輯上來說，那她也可以來往於戰國和現代之間。

不過，按道理來說，憑著桔梗的靈力，應該一早就發現四魂之玉在她身上了，但為什麽她沒有發現呢？

宓棗轉了轉眼珠，決定先不想這個問題了。她在考慮，如果四魂之玉不能帶她回家，那她該怎麽辦。

真要在這個貧窮又落後的地方生活的話，還是有一門本事傍身為好。

宓棗想起自己和桔梗之前的約定，對她鞠了一躬，說：“總而言之，要拜托你了，桔梗。”

她擡起頭，一臉認真地看著面前身高只到她腰側的少女。

桔梗被宓棗鄭重其事的態度嚇了一跳，但她一向不喜把心情表露於面上，只點了點頭：“我會的。”

“那我們一會兒就出發吧。”

宓棗說。

離開了村落，兩人一妖往最近的城池走去。一路上，風景如畫，人流如織。芳草萋萋，落英繽紛。

殺生丸對眼前的一切無動於衷，他的餘光註視著身側的宓棗，看著這個女人拿著她那個奇怪的法器一會兒放一些奇怪的樂曲，一會兒又放一些奇怪的畫面。

大明的女子都是這樣的嗎？殺生丸腦海蹦出一個疑問來。

雖然他至今尚未去過那個國度，但他下意識覺得，就算是那樣的國度，也絕孕育不出眼前的女人。

她身上有一種奇特的氣質，不是放蕩，而是不羈。不是獨特，而是獨立。

她站在那裏，和周圍格格不入，自成一派，恍若不屬於這個世界。

是的，不屬於這個世界。這是殺生丸對宓棗的總結。

宓棗卻仿若未覺一般，拿著手機邊走邊看《三國演義》。

桔梗本來不是很感興趣，但當楊洪基老師的《滾滾長江東逝水》響起的時候，她的註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這是什麽歌，真好聽。”

考慮到楊慎老前輩還未出世，宓棗只說了歌名：“《滾滾長江東逝水》，你要看的話，我把字幕打開。”

桔梗趕忙點頭。

宓棗從雲盤裏調出日文字幕打開，順便放大手機音量，這回，不只是桔梗，連殺生丸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

“事先跟你說一聲，這個故事是根據歷史杜撰出來的，所以容易誤導人，想了解歷史的話，還是要去看陳壽先生的《三國志》。”宓棗說。

桔梗點點頭，然後指著飄過的中文字幕和諸葛亮頭像問：“這是誰？”

“諸葛孔明。”宓棗說。

桔梗又一指笑得不懷好意的曹操，“這個呢？”

“曹孟德。”

宓棗回答。

之後桔梗就靜靜地看劇不多話了。因為宓棗是重刷電視劇，所以放的也是第一集——《桃園三結義》。

沒一會兒，桔梗就被故事情節深深吸引住了，殺生丸雖然看似不感興趣，但目光就沒離開過手機屏幕。

因為看電視的緣故，兩人一妖很快走到了臨城門口。

看著眼前守城的士兵，宓棗暫停了視頻，“我們要進城，還望行個方便。”

士兵的視線在桔梗和宓棗身上轉了一圈，點點頭，等看到殺生丸的時候，眼神就變了：“妖怪！”

“這位小哥，他不是妖怪，而是得了病，所以才會和我們不一樣。”

宓棗一臉沈痛，“我此次前來，就是給他買些藥材醫治的，還望小哥您行行好，放我們過去。”

侍衛懷疑的眼光在殺生丸身上轉了一圈，宓棗見他不信，又使出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幾句話把士兵忽悠過去，放他們進了城。

回過頭來，宓棗就看見桔梗一臉欽佩地望著自己，而殺生丸破天荒地開口：“今天還要喝藥嗎？”

“要先堅持調理半個月才行，半個月後，若是把脈無礙的話，就要換個藥方，再喝半年就沒有問題了。”

宓棗一本正經的胡鄒八扯。

“麻煩。”殺生丸說完就不再開口。

宓棗四下一望，看到有人賣牛，眼睛一亮，拉著桔梗：“我們買一頭牛如何？”

“為什麽要買牛？”

桔梗不解地眨眨眼。

“做牛車的話，看劇更方便啊。”

宓棗推推眼鏡，給出完美的解釋。

桔梗被這個強大的理由說服了。

十五分鐘後，兩人一妖慢悠悠地坐在牛車上，一邊看電視劇，一邊行進。

第一集剛放完，宓棗聽到不遠處傳來騷動，擡眼一瞧，原來他們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城中心，不遠處就是城主住的地方，而墻上則貼著一則告示，人們圍著告示爭論不休。

“好像是出了什麽事。”

桔梗微微皺眉，“我去看看。”

說著，不等宓棗回答，自顧自跳下牛車，幾步走進人群中，不見蹤影。

宓棗對大義凜然的桔梗很無奈，但她還是拉緊韁繩，停了下來。

哎，桔梗不在，暫時先別看《三國》了，看《西游》吧。

於是，宓棗把身邊的殺生丸完全忽略，點開小時候愛看的《西游記》，饒有興致地觀看起來。

本來殺生丸是不想看的，奈何《西游記》的情節不亞於《三國演義》，這邊《雲宮迅音》一放，他的眼睛就不自覺往屏幕上瞄。

但看了一會兒，他就覺得有些無趣。

在他眼裏，這只石猴委實沒有多少作為妖怪的天賦，不提高自身，只想著尋歡作樂，這樣的妖怪，成不了氣候。

正當殺生丸想入非非的時候，桔梗回來了。

她面帶憂色地上了牛車，對宓棗說：

“城主生了重病，請了好多醫師、禰宜都不管用，眼看要不行了，現在急需有能的醫師醫治。天道姐姐，你不是苗醫傳人嗎，能不能給這位大人看看？”

宓棗終於知道搬起石頭砸自己腳是什麽感覺了。

雖然她懂一點淺顯的中醫，但是要醫治一個重病患者，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她還是開口：“知道是什麽病嗎？”

“天花。”

桔梗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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