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模擬考，他們已經分手了，他在家裏，她在學校。彼時他還不知道她與魏占東的虛與委蛇，任她一個人在痛苦中糾結掙紮……她向來是個不愛用文字來表達內心的，可知當時，她是有多苦悶和壓抑才寫下的這句話。

身在地獄，心在天堂。

為了他，她寧可身在地獄。

寧同碩突然覺得自己一陣暈眩，胸中氣血翻滾，眼眶周圍都在發黑。她心在天堂，可知他此刻，身連同心，皆在地獄！

如今再見這八個字，字字剜心！

他有什麽顏面當她的天堂！

“你沒事吧？”路遙覺得寧同碩的臉色非常不好。

“沒事，我困了，你們先回去吧。”寧同碩手指微微用力，握緊了那份試卷。

“哦，那我們先……”藺曉寒的話還沒說完，被另一個清亮的聲音打斷了。

“看來不論什麽時候，我們寧校草身邊都是不缺美女的喲！”三分俏皮七分玩笑，來者的語氣倒是並無惡意，只不過此時此刻，這話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都十分的刺耳。

“這是誰？”路遙看了一眼旁若無人徑自在病床旁邊坐下的艷麗女孩兒，她沒見過。

“一只厚顏無恥的癩皮狗。”藺曉寒橫了王也一眼。

“你來做什麽？”陳思嘉的語氣跟藺曉寒一樣不客氣。

“看我男朋友。”王也笑了笑，落落大方。

藺曉寒三個人被這個回答雷住了，有點反應不過來。

寧同碩的臉頰很明顯地抽搐了一下，狠狠地瞪著王也，“你再說一遍試試？

“再說一次，那麽……不是男朋友，是……”王也傾身湊近寧同碩的耳邊，輕聲地用只有兩個人聽見的聲音說，“是老公？寧同碩，你是個男人，自己做過的事兒，不該不認賬吧。”

兩個人耳語的姿勢暧昧至極，哪怕寧同碩的臉色有些過分的蒼白和猙獰，依舊刺得三個女孩子的眼皮齊齊一跳。

“寧同碩，你給個解釋！”藺曉寒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陳思嘉和路遙也有些神色僵硬地看著寧同碩。

“好了，你們不要難為他，他還病著呢，你們不心疼我心疼，有事沖我來。”王也很滿意寧同碩的沈默，哪怕他咬緊的嘴唇已經看到了斑斑血跡。

“你算什麽東西！”路遙瞬間怒了，這麽久以來，她早已經習慣了接受寧同碩身邊有且只有李茉一個人，除了李茉，無論出現的哪一路鶯鶯燕燕都是妖魔鬼怪，眼前這個又是什麽鬼！

“聽力障礙？”王也不屑地看了路遙一眼，又看了看寧同碩，嘴角一揚，“我是他女人，你又算什麽東西？”

“你放屁！”路遙破口大罵。

“小丫頭，說話文明點，是不是放屁，問他就是了。”王也抱著雙臂靠在床頭。

寧同碩的臉色越發蒼白，額頭上似乎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連嘴唇的血色似乎都褪盡了。

“她說的是真的？”陳思嘉死死地盯著寧同碩，她怎麽也不能相信，前前後後幾天的工夫，一個轉身之間，這個男人居然就能接受了另外一個女人！她還抱著一絲希望，可是……寧同碩卻沒有回答。

他沒有回答。

這就算是回答了吧。

啪地一聲脆響，寧同碩的頭偏了一偏，本來就眩暈的視線更加模糊。

“寧同碩，你對得起她。”藺曉寒收回來的手掌有些顫抖，她不知道該怎麽紓解她的憤怒，是憤怒，對於發生這一切無可奈何的憤怒！

“餵！姓藺的，你憑什麽打人？你算什麽東西？”王也沒想到藺曉寒竟然會動手，那耳光重重地落在寧同碩的臉上，楞是將蒼白的臉掛上了一抹嫣紅。

“算你老媽！”路遙的心被寧同碩臉上挨的一巴掌揪在了一處，她也憤怒，但是比起一心想著為李茉出氣的藺曉寒和陳思嘉，她更多感覺是莫名的心酸和不願相信。一切都是眼前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賤貨惹的事！

路遙的火爆脾氣一上來，滿腔怒火立刻找到了宣洩的對象。她一把拉過想要查看寧同碩臉上腫脹痕跡的王也，毫不客氣地招呼了上去，這一巴掌，原本就應該打在她臉上才對！連本帶利！

比剛才的脆響還多了一聲，藺曉寒下手雖重，畢竟是留了情的。路遙可不一樣了，她恨不得兩巴掌就給王也打進急救室，王也只覺得雙頰一趟，緊接著耳朵嗡鳴，有那麽幾十秒什麽都聽不見了。

“鬧夠了吧，走！都出去！”寧同碩勉強坐起身體，低沈的聲音雖虛弱，卻帶著毋庸置疑的語氣。

掙紮著還想要動手討還自己挨打的王也突然停了手，扶著窗臺傻傻地看著寧同碩。

“你以為我願意待在這裏嗎？如果不是李茉，你對我來說什麽都不是！”藺曉寒重重地撂下一句話，轉身就走。

“我還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自己的決定，有些事情做了可能要後悔一輩子。”陳思嘉一直默然不語，可是她始終做不到藺曉寒那樣決絕，因為李茉，也因為……濤子。

說完，也走了。

“我……你……”路遙看了看已經走了的兩個人，急得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一跺腳，“你好好養病！”又沖著王也揚了揚下巴，“賤貨，你早晚要遭報應！”

這才急忙追了出去。

“你沒事吧？”王也立刻俯身過來查看寧同碩的臉。

“你也出去。”寧同碩不耐煩地揮開了她的手。

“好，那我不吵你了，我下午再來看你。”王也的聲音有些顫抖，倒不是因為剛才被打的兩個耳光，而是寧同碩從始至終沒有對她的話出聲否認。她很激動，她激動得就快要哭出來了。

“忘了一件事，”藺曉寒突然去而覆返，不顧路遙的拉扯快步地走到了寧同碩身邊，“這個，現在跟你沒關系，你留著也沒用了。”

說罷突然從寧同碩的手中抽走了那份試卷。

“別……”寧同碩驚慌的音節剛剛發出，嘶啦——藺曉寒的手勢幹凈利落，滿地碎屑……

“不舍得是嗎？愧疚是嗎？我祝你在地獄裏活得心安理得。”藺曉寒殘酷地笑了笑，再度轉身而去。

“你何必這樣……”門口傳來了路遙的嘆氣聲。

王也仔細地看著地上那一堆碎紙，好像是……英語題？藺曉寒神經兮兮的撕這個東西做什麽？正納悶間，只見寧同碩突然從病床上翻身下來了，他翻身的動作焦急而迫切，半蹲在地上開始撿那些碎紙片。

原本紮著針的手背，因為他的動作而掙脫了輸液的枕頭，點點的血跡和藥水不停地滴在地上。可是他就跟沒看見一樣，只顧著去撿那些碎屑。

“針掉了！你快回去躺著，我去叫護士。”王也扳住寧同碩的肩膀，焦急地說道。“你聽話好不好，不要動了，我來撿我來拼，我保證不管這是什麽東西，我都拼得完完整整地還給你，行不行？”

“你走開，不要碰我的東西。”寧同碩額頭上的汗大顆大顆地落下來，高燒未退，心緒激蕩，他連手都是抖的。

“我走，我這就走，我不碰你的東西，可是你不能不管你自己啊？我求求你了，你回去躺下行不行？”王也看寧同碩的樣子越來越不好，焦急萬分。

寧同碩完全比理她，他的喘氣聲越來越粗重，眼前黑得厲害，還是堅持著把所有的碎紙片都撿了起來，這才拖著無力的身體，一頭栽倒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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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中有執念嗎？

一定要跟某一個在一起的執念。

我有。

但是我更知道，你也有。

王也一個人坐在醫院的樓頂上，夏日晚風悶熱，就像這心情一樣。

寧同碩出院了，可是她習慣地每天晚上都跑來這樓頂上待一會兒，原因很簡單，往日他在樓下病房裏的時候，因為不願意見她，她就坐在這兒，看看星星，看看月亮，看看燈。就假裝自己在病房裏陪著他，看著窗外的夜景一樣。

那天晚上對他而言，是一場噩夢，但是對於她來說，卻是美夢一場，哪怕夢境醒得如此之快，哪怕醒來之後的現實對於她來說有些殘酷，沒有哪一個女子在寶貴的貞操奉獻之後不希望被溫柔對待，但是她註定沒那個福氣，這是在她做那件事之前就預料到了的。

只不過她沒想到，真的沒想到，那個男人……居然真的就停了下來，看來姐妹們說的萬無一失，放在這個男人身上，就真的失敗了。但即便是失敗了，她也欣喜雀躍著，有那麽一瞬間，這個人屬於過她，也是好的。

她知道她很卑鄙，她利用了他最好的那一面，成就了她的私心。她知道他痛苦，可是她覺得她會讓他走出這痛苦，她一定會的，因為她愛他。

同一時間，不同的樓頂。

寧同碩一個人坐在尚未完全散完溫度的水泥地上，仰望著天空。

那一年，他考完奧數一個人提前回來，趕著最快的一趟車到了這裏，布置好了煙花已經是深夜，終於趕在十二點之前在宿舍樓下見到了她。

那天她飛奔下樓，穿著睡衣，披了一件外套，站在宿舍樓前的小草坪上傻乎乎地四處張望，傻瓜，他只不過是發了一條傳呼而已，她就真的相信了。

於是，便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她，那一刻，他突然有種懷抱整個世界的感覺。

就在這裏，在這樓頂上，他送了她一場煙花，一場屬於她的流星雨。他還記得她感動到落淚的模樣，偏偏還嘴硬著推他，叫他走開點，擋著她看煙花了。

那綻放在天空中的煙花，豈是他能擋住的？他偷笑。

記憶中那女孩兒，芬芳馥郁，柔軟甜糯，每次抱著她，都恨不得將她一口一口地吃掉……記憶美好馨寧，而現實，冰冷殘忍。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寧同碩低下頭去，時間仿佛靜止了一樣，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來電號碼，呼吸停止了，動作停止了，周遭的一切，除了這不停閃爍的手機屏幕和鈴聲，一切都停住了。

是她的電話，分開之後，這是她第一次給他打電話，可是他，卻不敢接。

怕她問，你還來找我嗎？

他想去，可是這樣的他，她還會要他嗎？

怕她說，我都知道了。

他會瘋，他該怎麽回答她，該怎麽說這事情發生的經過？

他就那樣看著手機，看到眼睛生疼，看到眼淚一滴滴地落在那串號碼上，直到屏幕不再閃爍。

他第一次沒有接她的電話，他第一次放棄了跟她聯系的機會，他第一次……懦弱地垂下了頭。

深夜，樓頂。

寂靜深處，晚風中傳來了隱約的嗚咽，壓抑的、痛苦的、隱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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