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裏面的忙音響了多久，寧同碩不知道，他一直保持著那個握著手機發呆的姿勢，直到手裏的電話被藺曉寒抽走，才放下早就已經僵硬的手臂，慢慢地動了下脖子，低著頭看吧臺上的酒杯，不語。

“那個，有件事情告訴你一聲。”藺曉寒想了半天，終於找到了個話題，雖然她不知道李茉和他說了什麽，但是目前來看，想來不是什麽鼓舞人心的事情。

寧同碩猛地擡起頭來直視著藺曉寒。

“餵，放松些，我覺得不是什麽要緊的事，邢曉輝這次可能要被強制戒毒了。”藺曉寒看到寧同碩的表情從防備到松懈，果然啊……只要不是有關李茉的事情，真的不是什麽要緊事。

在李茉生日的那一晚，被警察帶走的除了鬥毆事件的主要人物，還有在一旁看起來精神錯亂一直胡言亂語的邢曉輝，警察的眼睛是很毒的，何況是這種搖來晃去不要太明顯的□□反應。邢曉輝在經歷了十五天拘留之後，在家人的求情之下學校勉強同意了她參加高考。但是結果出人意料的是，或許是這件事情對她造成了太大的心理壓力無法紓解，也許是得知魏占東的出手成功拆散了寧同碩和李茉急於慶祝，就在高考的前幾天，她再次因為吸毒被抓了。

跟李茉一樣，邢曉輝也沒能參加高考，於是，提起寧同碩的兩任女友，周圍的人無不唏噓一番，不知道這各方各面都獨占鰲頭的天才少年，原來竟是個克女友的，過往垂涎過寧同碩的女孩子們不由紛紛為自己捏了一把汗。

“魏占東的罪能定嗎？”寧同碩突然問了個跟藺曉寒所說毫無關系的問題。

“好像……證據不足。”藺曉寒搖了搖頭，“不過這事兒，其實李茉的爸爸可以操作，魏占東的罪必定無疑，坐二十年牢簡直是太輕松的事情，但是矛盾就矛盾在，受害人是李茉，如果坐實了魏占東的罪，也就坐實了李茉被……的事實，所以……還不知道怎麽樣。”

“吸毒的人，總要查一查毒源哪裏來的吧。”寧同碩目光炯炯，閃著跳動的火焰。

“你是說邢曉輝？上次被抓的時候就查過了，不過查到的那個人，似乎跟魏占東沒什麽關系。”藺曉寒摸了摸下巴。

“可是邢曉輝又進去了，還是因為這個。”寧同碩端起杯子，一仰而盡。

“……我不得不說，你雖然人待得有點發黴，但是幸好腦子沒有。”藺曉寒的眼睛亮了亮。

“因為我發黴的那段時間，只有腦子還活著，用來想她。”寧同碩扯了下嘴角。

“唉，這句話聽起來本來應該是很肉麻的，可是我居然想哭。”藺曉寒吸了吸鼻子，“我姐妹在那邊怎麽樣，還好嗎？洋人的地盤好混嗎？”

“不知道。”寧同碩搖搖頭，“等你知道了，還請告訴我一聲。”

“別說了……我真要哭了。”

寧同碩難得地笑了一下，拍了拍藺曉寒的肩膀，“要哭也是我先哭，你的眼淚省著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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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高考提前了一個月，所以這三個月的大假對於畢業生來說實在是太過舒爽又難得。但是礙於人心惶惶的非典，很多人不敢出去玩，於是沈寂了一段時間之後，這個未發現一例疑似非典病毒的城市裏面，漸漸地恢覆了平日裏的生活，酒吧在冷了一段時間之後，來的人也慢慢地多了起來，雖然不如往日熱鬧，但好歹也算是有了些人氣。

“他真的會來嗎？”某個座位上坐著一個打扮嬌艷的女孩子，一頭剛燙過離子順長的頭發，白皙的臉上一雙杏眼，眼尾微微上翹，雖未施脂粉，仍舊掩飾不住極具嫵媚的韻味。

“你這是緊張還是激動啊？”李堯睨了她一眼，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當然是緊張了，我好久沒見他了。”女孩兒咬了下嘴唇，趕緊從包裏翻出鏡子看了一下自己，“不塗口紅真顯得唇色不好看……”

“我說句實話，你無論塗不塗口紅，在他看起來都是一樣的。”李堯撇了撇嘴。

“不關你的事！”女孩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喜歡這樣的，他不喜歡化妝的女生。”

“他喜歡的只是李茉而已，不關李茉化妝不化妝，他都喜歡。”李堯不客氣地戳穿，“王也，我拜托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好不好？”

“他喜歡又怎麽樣？人家還不是一腳踹了他出國去了？”王也嗤笑了一聲。

“我說你……你也是個女孩子，能不能有點同情心？”李堯因為王也的語氣有些不悅。

“我有啊，當然有。”王也平靜地點了下頭，“作為校友我同情她，但是作為王也，我更祝福她能找到不在乎她被□□的人好好對待她，哦對了，她在國外，不回來的話是不會有人知道的。”

“你以為她不回來，你就有希望嗎？”李堯有些無語。

“至少比她在的時候多了一分希望。”王也撥弄了一下頭發。

李堯笑了一聲，王也才不理會他語氣裏的冷嘲熱諷，自從她提議樂隊成員聚會之後，他就一直是這個德行。

“你不是說我負責寧同碩，你負責叫另外兩個嗎？人呢？”李堯左右看了一圈，寧同碩沒來，樂隊還有兩個成員也沒來。

“等寧同碩來了，咱們換個地方聚，我叫他們去ktv等著了。”王也看了一下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寧同碩一向不遲到的。

“那幹嘛不直接約在KTV裏？”

“嗨！同碩，這裏！”王也沒理他，突然站起來招了招手。

寧同碩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李堯，是王也，腳下一頓，只見王也一把抓起李堯，搖著他的手臂沖自己打招呼，這才走了過去。

“很久不見了。”寧同碩對李堯笑了一下，也沖王也點了下頭。

“是啊，寒假時候回來你們正忙著覆習，也沒機會找你出來聚一下，這回你們也考完了，咱們老樂隊終於能聚全了。”李堯哈哈一笑。

“學校的樂隊現在全是新人了，你恐怕一個都不認得。”寧同碩在李堯對面坐了下來。

“更新換代嘛，很正常，不過我們是創始人，他們會記得我們的。”李堯無不懷念地感慨了一下，“你最近還有練吉他嗎？”

寧同碩突然有些出神，過了幾秒才靠在沙發上，笑了笑，“倒是每天都要摸幾下，但是……很久沒有練了。”

“李堯，你去買酒吧，我先帶同碩去KTV等著你，那裏面的假酒太貴了。”王也從包裏拿出一個布袋子遞給李堯。

“這個你都準備好了。”李堯詫異地看著王也，裝備真齊全。

“假酒？”寧同碩也有些詫異。

“是啊，這回出去上學我才知道，這酒吧啊KTV啊什麽的，基本上沒有真酒，全是假的。又貴又不好喝，我和同學們出去唱歌都是自己偷著買酒帶去。”王也終於等到了跟寧同碩說話的機會，笑得異常燦爛。

“看來你很有經驗啊！”李堯嘿嘿一笑。

“快去買酒去，就你長嘴了。”王也發覺自己有些說多了，嗆了李堯一句。

“我跟他一起去吧。”寧同碩站了起來。

“不用啦，叫他自己去就好，我們倆先去KTV嘛。”王也一著急地拉住了寧同碩的胳膊，一臉為難，“況且這麽晚我一個女孩子不太敢走過去。”

“也好，”寧同碩點點頭，在王也驚喜的目光中慢慢地說：“那我們一起去買酒。”

藍色的旋轉燈光反覆地在地面和墻面上轉來轉去，包廂裏充斥著煙酒的味道，還有回蕩在每個人耳邊的那首歌。

“抓不住愛情的我，總是眼睜睜看它溜走，世界上幸福的人到處有，為何不能算我一個……”

“我說隊長啊，”一旁的鼓手調侃地笑話李堯，“唱歌這首歌上高中，又唱著這首歌上大學，我算是知道你為什麽到現在都找不到女朋友了，自己沒事兒就給自己念咒啊，哈哈哈……”

幾個人都哄笑了起來，李堯一邊瞪眼睛，一邊更賣力氣地唱歌。

寧同碩也在笑，兩個多月了，他很少出來，李堯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其實是有遲疑的，但是媽媽擔憂的目光就在身側，於是便答應了。回頭跟媽媽說要出來跟樂隊的朋友聚會，她笑得特別開心，特別欣慰，特地囑咐玩得開心，不用太早回來。

他們都希望他走出去，多玩玩，多參加聚會和活動。可是他們都不知道，就算他走得再遠，也走不出自己被禁錮的心。

“來，我們的大校草，我們樂隊最牛逼的吉他手兼主唱，走一個！”李堯唱得嗨了，拎著一瓶啤酒撞了寧同碩手裏的酒瓶，一仰頭就喝了個底朝天。

寧同碩似乎是被這氣氛感染了，又似乎是壓根就沒有進入這個氣氛中來，看著李堯喝光了酒，他看了看自己的酒瓶，也默不作聲地放在了嘴邊，仰頭，一口氣，喝掉。

“痛快！”

兩個人看似飆酒的舉動把氣氛點燃了起來，小夥子們嘭嘭嘭地起著啤酒。歌一首接一首地唱，酒一瓶接一瓶地喝。

寧同碩始終沒停過，在房間裏突然響起beyond那首《歲月無聲》前奏時，突然站了起來，拿起了身邊的麥克風。

“千杯酒已喝下去都不醉，何況秋風秋雨，

幾多不對寫在你口裏，但也不感觸一句，

淚眼已吹幹，無力再回望。

……

逼不得已唱下去的歌裏，還有多少心碎，

可否不要往後再倒退，讓我不唏噓一句，

……

山不再崎嶇，但背影伴你疲累相對，

沙不怕風吹，在某天定會凝聚，

若我可再留下來……”

若我可再留下來，若我可再留下來……聲嘶力竭的嘶喊之後，眼前清楚地浮現起那一日，在長長地火車車廂裏，十六歲的她坐在他的對面，笑看著他的隨身聽。

今天聽誰的？

beyond，好像你們女生都不怎麽聽的，不如換一盤。

我聽的，我也喜歡聽beyond。

真的？

嗯。

喜歡哪一首？

歲月無聲。

寧同碩再一次喝幹了酒瓶中的酒，在有些暈眩的視野中看著那旋轉的五彩斑駁。

小茉，歲月無聲，我心依舊……

他醉了，在李茉離開的六十多天之後，第一次醉了，醉得如此徹底。

不算清醒的意識在某個瞬間中掙紮醒來，昏暗的房間，藍色的薄紗窗簾，朦朧中可見不遠處另一張白色的床。

好像還是那個夏天，旁邊那張床上睡著緊張兮兮的她，進了房間連洗澡都不敢，卻在以為自己睡著之後坐在床邊傻兮兮地想要偷吻自己。

如置身於那個溫柔如水的夜晚，如擁抱著那個不勝嬌羞的她，如同對待稀世珍寶一樣的小心翼翼……他亂了，迷亂的意識飄蕩在那個短暫的五一假期，那個小島上的酒店，那個她第一次想要接納他的夜晚……

原來醉了是這般感受，心是空的，卻被這甜美的夢境填滿。

可是夢裏的她，如此熱情……他喉間響起了微微的喘息，因酒精而沈重的四肢喝軀體不知為何突然變得這樣火熱……

又像是回到了那癲狂的一夜，他無休止地占據著她身體的每一寸肌膚，探索著她所有的秘密，品味著她所有的甘甜，她就像是罌粟一樣，讓他渴望讓他淪陷……

是夢吧！是思念太多的夢吧！是老天可憐他一腔相思給了他一個如此旖旎繾綣的夢吧……既然是夢，那麽，就讓他在夢中放肆一下吧……

所有的感官在某一個瞬間突然達到了極致的沸點，寧同碩幾乎是出自本能地一個翻身，妄圖掌控這夢境的盛宴。

但就在這翻身而起的一剎那，一聲驚喜而滿足的嚶嚀聲突然響起。

哢嚓——

如同一道驚雷，夢境破裂。

寧同碩渾身上下沸騰的血液瞬間冰涼，身體比僵硬的大腦更快地作出了反應，狠狠地推開了那個人。

他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原來這上天垂憐的一場夢，竟是永遠也醒不了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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