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寧同碩的時候，藺曉寒差點兒從高腳椅子上掉下來，手一滑，把酒杯給按倒了，灑了自己滿身都是，模樣甚是狼狽。

“你怎麽出來了？”藺曉寒看他的眼神如同見鬼。

寧同碩看了她一眼，往她身邊的椅子上一坐，“出來透透氣。”

“那個……我的錄取通知書到了，你的呢？”藺曉寒小心翼翼地看著寧同碩。

“不是你給我送來的嗎？”寧同碩看了藺曉寒一眼，語氣平淡無奇。

“呵呵，瞧我這記性，對對對，我給你送去的，阿姨收的嘛。”藺曉寒哈哈一笑，說實話她還以為寧同碩快要羽化升仙不再問這些凡塵俗事了呢！

“思嘉呢？”寧同碩環視了一下酒吧，幾乎沒什麽人，清凈得很。

“去她小叔那裏了，陪嘉偉過暑假。前兩天報志願，她報了本市的大學，當初口口聲聲說打死也不要待在這兒了，結果三個志願全填了這裏。”藺曉寒抿了口酒。

“寧哥！啊！哥你總算是出來了！”虎子不知道什麽時候鉆回了吧臺裏，一擡頭就看到了坐在邊上的寧同碩，大呼小叫地隔著吧臺就要來個熱切的擁抱。

寧同碩擠出了一絲笑容，伸手拍了拍虎子的肩膀，“調酒師都不來了嗎？你調的酒能賣出去嗎？”

“哪兒還有人來啊，這非典鬧的得多不怕死才敢來酒吧，一晚上都看不著幾個鬼影子，有酒喝就不錯了，誰敢說難喝我沖他打噴嚏，嚇不死他！”虎子語氣雖有幾分失落，但是看見寧同碩也是難得的開心了些。

寧同碩點點頭，非典鬧得人心惶惶的，全國人民都在一片恐慌之中，她……在國外，起碼安全無虞了。

藺曉寒在虎子和寧同碩邊調酒邊說話的時候偷偷打量身邊這個人，一個多星期沒見，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藺曉寒突然揉了揉眼睛，“鼻子疼，去個廁所！”

“捂著眼睛說鼻子疼去廁所？”虎子納悶地看著藺曉寒的背影，“你們清華的學生真是有個性啊！”

寧同碩扯了扯嘴角，算是個笑容。

吧臺上突然響起了手機鈴聲，循聲看過去，原來是藺曉寒的手機放在了一邊。那是時下正流行的松下gd55迷你小手機，還不到女孩子的一個巴掌大，藍色的屏幕上閃過一行陌生的號碼，寧同碩的眼皮突地一跳。

知道擅自拿別人的手機不對，知道擅自接聽別人的電話也不對，可是他卻毫不猶豫地一手抄起手機，快速地按下了通話鍵。

他的動作一氣呵成毫不遲疑，可是拿著電話的手指卻在微微顫抖，放在耳邊的時候連呼吸都屏住。

“曉寒，是我。”電話那端沒有過多的客套，溫柔如水地聲音帶著一絲不可察覺的疲憊和期盼，“我聽說清華的錄取通知書下來了，你和他的都收到了嗎？他……還好嗎？”

寧同碩的指尖因用力而發白，幾次張了張嘴，那音節尚未出口，眼角已然濕潤。

電話那端等了一下，沒有聽到回應，響起了李茉有些狐疑的聲音：“曉寒？”

“……他不好，特別特別不好，”寧同碩忍著顫抖的呼吸，用哽咽的聲音說道，“他想你，想見你，想得快要死了……”

電話那端突然寂靜，好半天再沒有一點聲音，可是他知道，她在，一直都在。

他想說的話，那麽多想要對她說的話，千言萬語卻突然如鯁在喉，他發現他說不出來，他想讓她回來，回到他身邊，但是無能為力，他想問她是否安然無恙，但是不知從何問起，他想知道她如此一走了之，怎麽舍得如此狠心將他一個人撇下，但是毫無意義……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他啊！她所承受的摧心之痛，也是因為他啊！他沒有了她，如同孤魂野鬼行屍走肉，她沒有了他，也一樣痛徹心扉夜不能寐啊！

那麽多那麽多的話，在舌尖繞了又繞，最終都沒說出口，他只能緊緊地握著那小小的手機，聽著電話那端她淺淺的不規律的呼吸，他幾乎能想到她此時此刻的模樣，一定是緊緊蹙著眉頭，一定是緊緊地咬著嘴唇，他毫不懷疑，她如果張口，他聽到的第一個音節就是哭泣，他知道他該多說幾句話，他知道他該安慰她該哄哄她，可是他突然也不敢開口，因為他也在長長地呼氣，胸腔中那酸澀和沈悶的疼痛快要將他的一顆心壓榨到碎裂……

“餵，你——”藺曉寒走回來發現自己的電話竟然被寧同碩接了，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虎子捂住嘴拉走了。

“你上廁所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虎子把藺曉寒拉到一邊，在她的怒視下趕緊松開了手。

“你們家廁所裏又沒有沙發，我不回來還在那過夜啊？”藺曉寒嫌棄地擦了擦嘴巴，“他幹嘛用我手機，自己又不是沒有。”

“你手機裏那個，他還真是沒有。”虎子的嘴角一撇一撇的，就快要哭出來了，“寧哥和嫂子太可憐了……”

藺曉寒一楞，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李茉走了這段日子一個電話都沒有，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麽聯系她，可巧這個時候打來了電話，偏就在寧同碩的眼皮子底下，這就是該死的緣分啊。

“小茉……說句話好嗎？讓我聽聽你……”寧同碩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裏若隱若現，半個地球，大洋彼岸，此刻他們最近的距離，就是這樣，聽著對方的呼吸，然後在心裏細細地勾勒那個人。可是他不能浪費這樣的機會，他怎麽不知道她會躲著他，如果她存心躲著他，他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哪怕是一通電話，也不會有，像這樣讓他聽聽她的聲音也好。

“你……通知書到了嗎？”是她的聲音，帶著些鼻音。響在他耳邊，從來沒有覺得這個聲音如此久違，如此讓他心酸。

“嗯，到了。”他點頭，哪怕她看不到，這是她的心願，那些日子裏，每每提起保送的事情，她笑得永遠比他還要開心，她常常說自己考不上清華有什麽關系，北京那麽多學校，找個離清華最近的就好啦！周末出來逛街看電影，晚上還可以正大光明地送她回學校，不用再像上高中一樣躲躲藏藏了。她對於有他的大學生活如此向往，可是命運捉弄，她竟然連高考都錯失了……

“你好好上學，不用惦記我，我在這邊很好……”越來越無法平靜的語調，緊緊地揪著寧同碩的心。

“小茉，等著我，如果你不能回來，就在那等著我。”

“你……你說什麽？”

“我說，我去找你，我已經看好了學校，過一年我就申請出國留學去找你，等著我，好不好？”

“可是……碩，你為什麽不問問我那天發生的事……我……可能不是我了……我可能不能再跟你在一起……”電話那端終於響起了低低的啜泣聲，有些激動和慌亂的語無倫次。

“小茉，”寧同碩溫柔地打斷了她，“發生什麽也改變不了，你已經是我媳婦兒的這件事，你是我的，永遠都是。別躲著我，別不理我，別再讓我找不到你，行嗎？”

電話那端突然泣不成聲。

寧同碩聽著李茉努力壓抑的哭聲，閉了閉眼，眼角亦有什麽落了下來。然而李茉只是哭，卻不再說話。

“小茉，你說話好不好，你答應我好不好？”得不到回答，寧同碩的心裏越來越慌。

“……碩，有你這句話就夠了，謝謝你對我這麽好，你知道嗎？跟你在一起的日子對於我來說，原來就像是一場美夢一樣，曾經偷偷喜歡你的日子裏，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會有喜歡我的那一天……”

“小茉，我不要聽這些，我只要你答應我，答應我等著我，答應我別躲著我別不理我！”寧同碩打斷她，心裏的不安越來越濃，李茉的語調從啜泣漸漸趨於平靜，他知道，她一定又在做什麽決定了，而這個決定，很有可能抹殺他的一切希望！

“碩，你聽我說好不好？”她的聲音溫柔如水，有著安撫他的魔力，卻又有著不容反駁的鎮定。

“你說什麽我都聽，只要你不離開我就好，哪怕你人不在我身邊，只要你不說分開，我就一定會去找你。”

“碩，我愛你，特別愛，特別愛……”

寧同碩被這突如其來的告白在一瞬間奪去了心神和呼吸，不善表達的她，不喜甜言蜜語的她，很少用這麽直白的話來告訴他，她有多愛他……

“我也愛你，特別愛，特別特別愛……”

“我希望你好，像從前一樣好，我喜歡那個神采飛揚的你，喜歡那個眼神裏都帶著高傲的你，我所做的一切，也都僅僅是為了你永遠是這樣樣子的你。所以，請為了我，好好地照顧自己，好好地完成學業，如果……我們真的能再相見，我答應你，我再也不會離開你。”

“你……那我們現在呢？”寧同碩覺得腦子一沈，他不想承認他聽懂了，懷抱著一絲希望問出了這句話。

“碩，你不要任性地為了我選擇學校，你要選擇適合自己的，好好規劃自己的將來，哪怕是……你的生活裏出現了另一個人……我都會好好地祝福你們。”

“小茉，你瘋了嗎？你在胡說些什麽？我知道什麽是適合自己的，我對將來的每一個規劃，沒有你全都不成立你知不知道！你口口聲聲勸我不要為了你任性，可是當初我對你說的話你可有放在心上？我說我能保護你你為什麽不肯相信我？”

“……我知道你一定會怪我的。”她的聲音突然幽怨了起來，讓一時激動口不擇言的寧同碩猛地握緊了拳頭，他在說什麽，他急瘋了！他瘋得束手無策急得要死才會說出這種話來！

“小茉，我不是……我沒有怪你，我有什麽資格去怪你，我是恨我自己……”

“碩……我們兩個是這麽相像的人你不覺得嗎？永遠為了對方去責怪自己，為了對方去做自己認為對的事，卻沒想過對方究竟需不需要這樣做，你不希望我為了你做這樣的犧牲，可是我做了，我不希望你因為我離開而自暴自棄，好像你也做了。我覺得我們都需要時間去好好想想，曾經我們以為那就是愛情的全部的相處方式，其實是不是錯的。”

“所以你的決定是什麽……不要我了嗎……”如果不是那個依舊熟悉的聲音，寧同碩幾乎以為那不是李茉，他狠狠第咬著牙，感覺齒根都在顫抖。

他知道她身上發生了翻天覆地一般幾乎摧毀性的事情，可是沒想到她的心思因此而變得如此徹底澄明，她這麽冷靜地分析著兩個人的心思，沈著如同旁觀路人，魏占東這件事，摧毀了她人生軌跡的某一種可能，也重塑了她靈魂的另一面。她不自卑，不後悔，十數日裏思緒沈澱，將兩個人之間存在的事情娓娓道來又一針見血，這針刺痛他的心，叫他啞口無言。

“……太晚了，我要掛電話了。”她不肯回答，她想要他，當然想要他，但是時間和距離就像一把軟刀子，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割破現實的皮膚。她不敢賭，這種痛有過一次，她永遠沒有勇氣去承受第二次。

“小茉，”寧同碩輕聲叫住了她，“謝謝你沒有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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