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六月，驕陽似火。

“怎麽樣？”藺曉寒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站在樓下暴曬了半個小時，她覺得自己都快要蒸發了，一見到從單元門裏走出來的陳思嘉，焦急地迎了上去。

陳思嘉嘆了口氣，搖搖頭沒說話。

“他媽媽怎麽說？”藺曉寒皺著眉頭。

“王阿姨更著急，說他從高考出來之後就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不出來也不說話，三四天了什麽也沒吃過。”陳思嘉定定地看著藺曉寒，眼神中掠過一絲不滿。

“我知道你們都怪我，但是我能有什麽辦法，李茉那個性子，她決定的事是我能改的嗎？更何況我知道的時候什麽都已經晚了。”藺曉寒被陳思嘉看得一肚子火氣，自從李茉走了之後，她就變成了罪魁禍首，寧同碩連她的電話都不接，更別說見面。

“你起碼能把李茉的聯系方式給他吧？我就不信她沒跟你聯系過。”陳思嘉冷艷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太慘烈，以至於她考完試的第二天知道這一切的時候險些震驚到失語。

“我說的都是實話，你愛信不信吧。”藺曉寒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我覺得現在除了李茉沒什麽能救他了，再這樣下去，行屍走肉而已，活著跟死了沒什麽區別。”陳思嘉目光放遠，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她說的是寧同碩，也是她自己。

藺曉寒不說話了。

“你當初知道李茉和寧同碩分手的時候為什麽不告訴我？如果早點知道她被姓魏的威脅，或許我們早就想出好辦法來了！”陳思嘉也發火了，一個魏占東到底有什麽大的本事，弄得一個入牢，一個遠走，一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倒是想跟你說，濤子剛進去，馬上又要考試，我難道不用為你考慮嗎？事情已經夠多夠亂了，我是個不用考試的閑人，但是你能一樣嗎？再說……我一直以為只是他們兩個人之間鬧別扭而已，我哪裏知道裏面還有個魏占東在？出事兒那天她先去找的海潮哥，我都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你要我怎麽說！她去找海潮哥而不是來找我，不就是不想讓我知道嗎！”藺曉寒也激動了起來。

陳思嘉因為藺曉寒激烈的語氣而默然，半晌沒有說話。

“你們都在怪我，怪我沒有早點發現李茉的不對勁，怪海潮哥為什麽不阻止李茉，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李茉？但凡還有其他的辦法，她何至於做這樣的事？劉強的傷人事件只不過是他沒有追究其他人的責任而已，一旦追究下來寧同碩是跟濤子一起的，他逃不了幹系，一旦被牽扯，保送資格立刻被取消，這一點寧同碩自己想必也是知道的，所以他必須參加高考為自己留一條後路，但是這案底如果進了檔案，哪個好學校會錄他？魏占東就是一顆□□，不想讓他爆炸，只能在他爆炸之前摁死他，海潮哥有什麽辦法？找人殺了他？那根本不可能，最多也就是捅幾刀，但是不管重傷還是輕傷，勢必要搭進去一個人。”藺曉寒一屁股坐在了臺階上，有氣無力地繼續說。

“李茉原本是想拖過高考，等到寧同碩被錄取，學籍提走之後再想其他的辦法，但是寧同碩突然發現了她被魏占東威脅的事情，她就不敢再等了，如果寧同碩和魏占東正面沖突，那結果就是沒有最壞只有更壞，她冒不起這個險，就只好當機立斷……那天她跟海潮哥定好了時間，從看到她和魏占東進賓館開始，二十分鐘之後海潮哥這邊就報警，警察趕到的時候……”藺曉寒啞著嗓子，聲音有點抖，這些她是從警察局裏面聽來的。

“趕到的時候怎樣？”陳思嘉急忙問道。

“魏占東被抓的時候，兩個人的的確確都是沒穿衣服的，不過據說李茉因為受了極大的刺激，非常的不配合，裹著被子拼命地抓著床頭，後來折騰了好久，直到家屬到了之後才……把她帶了出來。”藺曉寒咬著牙，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

“後來呢？到底……有沒有？”陳思嘉紅著眼眶，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了下來。

“因為李茉不配合，當時沒有辦法做檢查，後來……檢查是做了，但是因為超過了時間，提取不到魏占東的痕跡，可是李茉確實……***破裂，而且時間不是很久……”藺曉寒痛苦地揪住了頭發。

“shit！”陳思嘉狠狠地一閉眼。

“李茉的爸媽在李茉檢查結束情緒平穩之後把她帶回了家，高考的最後一天她突然給我打電話，叫我去機場，我去的時候她爸媽都在，李茉看起來也很平靜，她跟我說她要跟她小姨走了，讓我跟你們告個別，特地告訴我要在她走了之後再說……我問她什麽時候回來，她就搖頭，一邊搖頭一邊笑著掉眼淚，說她會想咱們的，然後就走了。”藺曉寒說完，長長地嘆了口氣，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這個死丫頭，真狠心。”陳思嘉坐在藺曉寒身邊，一邊罵一邊哭。

“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藺曉寒突然站起來，擡腳就走，把陳思嘉扔在了身後。

“你幹嘛去？”陳思嘉喊道。

“回家！”藺曉寒頭也不回。

“等等我！”陳思嘉連忙追了過去。

“你不是怪我嗎，別跟著我！”

“我現在不怪你了！”

“那也別跟著我！”

“為什麽？”

“我發燒了！小心非典！”

“……你那是曬的！”

兩個人漸漸遠去，剛才坐過的臺階後面，單元門裏面慢慢地走出了一個人來，看著兩個女孩兒消失的方向，再擡頭看了看樓上那幾日都不曾打開過的窗子，默默垂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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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房間一片灰蒙蒙的暗。

寧同碩就那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幾天了，他不知道，也懶得去想。那天從海潮哥那裏回來之後，他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幾天以前陳思嘉來了一趟，好像跟他說了很多話，但是說了什麽，他不記得了。

灰的，黑的，這是眼前的顏色，也是這幾日裏他世界的所有顏色。

小茉走了，就那麽走了，沒有只言片語，什麽都沒留下就走了，她走得傷心，他留得死心。

曾經沒有小茉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他已經不記得了，如今沒有小茉的世界，就是這樣的，死氣沈沈，毫無生趣。

門開了，寧同碩的眼睛動了動，“媽，我沒事，再睡幾天就好了。”

“起來喝點水吧。”王阿姨端了杯水放在床頭，這一個多星期以來，他每天就是這副樣子，嘴上說著沒事，但是任誰都看得出來，他有事，還是很難過的事。

“好。”寧同碩聽話地坐了起來，他知道他沒有辦法讓家裏人不擔心，所以他很聽話，讓喝水就喝水，讓吃飯就吃飯，哪怕吃的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不知道是什麽味道。

一口水咽下，寧同碩坐在床邊，垂著頭不說話。

“媽知道你心裏難受，媽心裏也難受，但是這世上的事就是這樣，不管你接受還是不接受，那就是現實，誰也無法改變的現實。”

寧同碩慢慢轉動脖子，看著媽媽，眼神中有詫異也有痛苦。

“媽都聽說了，是……因為小茉那孩子吧？”

寧同碩眼睛眨了下，黑暗中有什麽突然閃了一下，順著臉頰落下。

“那孩子媽是真心喜歡，她出了這樣的事兒媽也心疼，那種事……不是每一個女孩子都能挺得過去的，希望她能堅強一點……”

“開庭了嗎？”寧同碩突然開口，他的聲音還是沙啞的，語氣急促。

“還沒，我聽你爸爸說……可能證據不足，但是目擊事實在那裏……檢查的結果也出來了，因為時間不準確，所以很難判斷，這證據有利也有弊……小茉這孩子，唉，可惜了……”

“媽，”寧同碩艱難地動了下嘴唇，“小茉沒有……肯定沒有……”

“兒子，媽也真心希望她沒有……你寧叔叔再手眼通天，這事情畢竟很多人都看見了，口風是堵不住的，早晚都會被人知道，否則他們也不會這麽急著把孩子送走，再者說檢查結果擺在哪裏……媽也不希望犯人逍遙法外啊！”

“是我。”寧同碩扯了下嘴角，有些嘲諷有些甜蜜，真正逍遙法外的人，是他啊！李茉為他放棄了高考，放棄了原本的人生軌跡，親手為自己畫上了一輩子無法去掉的黑點，而他呢？保送、上學、畢業……繼續過他的人生，他才是逍遙法外的那個人啊！

“你、你說什麽？”王阿姨一時竟然沒有反應過來。

“我說，小茉的檢查結果，造成那個結果的人，是我，我才是那個犯人。”寧同碩淒然一笑。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寧同碩的頭一偏，半邊臉頰高高腫起。

“你——你這個禽獸不如的——”王阿姨指著寧同碩，氣得渾身發抖，一句狠話含在嘴裏卻怎麽都罵不出口，“你從小到大我是怎麽教你的？你那些書都是怎麽念的？竟然做出這樣的事來！你還是人不是？”

“媽，”寧同碩擡起頭來，他從未見過媽媽如此憤怒，雖然知道她是誤會了，心裏也是一陣淒涼愧疚，“不是你想的那樣，小茉在出事之前，是跟我在一起的……”

王阿姨乍怒之後是大驚，面對依舊平靜的兒子，心中墓地翻起酸澀，她知道兒子喜歡那孩子，她也很喜歡，只是沒想到，原來兩個人之間已經不是單純的喜歡，怪不得事情出了之後，兒子如此痛苦……

一聲長長的嘆息，王阿姨一只手撫上兒子腫起的臉頰，不知道該說什麽，作為一個母親，她不知道是該責備他，還是該安慰他……

“媽，”寧同碩低下頭，輕輕地靠在母親的肩頭上，像個小孩子一樣突然嗚嗚地哭了起來，“我想她……我想小茉……她為了我連高考都沒參加，為了我要漂洋過海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為了我什麽都沒有了，可是我卻像個廢人一樣什麽都做不了……”

“傻孩子，你還這麽小，人生才剛剛開始，沒什麽是做不了的。”王阿姨心疼地拍了拍兒子的後背，“人這一輩子很長，年輕的日子卻很短，有些事情做了或許沒什麽結果，但是不做，大概是要終生悔恨的，連自己喜歡的女孩子都找不到，那不是我的兒子。”

“媽……”寧同碩的心被母親一句話震撼到了，他亂了，因為小茉的離開整個人都亂了，這不是他，媽媽說得對，這怎麽能是他！

“但是，有些事情媽要跟你說在前頭，小茉的家庭不知道你清楚多少，你想要跟她有將來，恐怕……需要付出的努力就多一些，而且她現在既然已經走了，你無論如何短期之內都沒有辦法去的，你想有以後，就得在大學裏自己爭取，知道嗎？”

寧同碩望著母親，堅定地點了點頭，稍稍猶豫了一下，“但是，小茉她家？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問題，而且就是因為太沒有問題，才會是問題。”王阿姨笑了笑，眉頭皺了又展，展了又皺，這種家庭出身的孩子，太過低調，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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