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寒！”

不到三分鐘，李茉閃電般地跑回來了，“思嘉回來了！”

“啊？在哪？”藺曉寒撐著的下巴差點掉桌子上。

“在我家樓下。”李茉有點緊張又有點激動，這段時間急著想見思嘉，但是她真的回來，又有點怕見到她。

“那快走！”藺曉寒蹭地一下站了起來。

“李茉，蛋糕。”宿舍的幾個女孩兒七手八腳地把蛋糕打包好。

“不拿了，你們留著吃。”李茉有點不舍地看了一眼，他送的呢，她一口都不吃，不知道他知道了會不會不高興。

“切開吧，我們留一小塊就行了。”女孩兒們也知道李茉肯定不好意思拿走的。

“好好好，就這樣，李茉你切，我收拾咱倆的東西。”藺曉寒拿書包裝書和隨身用的東西。

李茉把蛋糕工工整整地切成兩半，她和曉寒帶走一半，另一半留給宿舍的其他人。

兩個人出門打了個車，馬不停蹄地到了李茉家樓下。

陳思嘉就站在電話亭旁邊。

七八天的時間，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安靜地站在那裏，路燈下的小臉異常蒼白消瘦，一雙黑色的眼睛深陷，顯得本來就大的眼睛更大，可是那漆黑的眼眸毫無光彩，看不到往日的靈氣，尖尖的下巴，毫無血色的嘴唇，如果不是認得的人，真的要以為是街頭站著的一抹游魂。

“思嘉……”李茉輕輕地叫了她一聲。

“茉，”陳思嘉動了動嘴唇，“生日快樂，回來晚了，沒給你準備禮物。”

李茉沖過去，緊緊地抱住了陳思嘉，這一抱發現，陳思嘉的肩頭竟然硌人，她到底是瘦了多少！李茉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了下來。

“禮物明年再補，你回來就好。”

“你一個人回來的嗎？”藺曉寒看著陳思嘉這個樣子也很是難受，“嘉偉呢？”

“嘉偉去我小叔家了，頭七燒完，家裏也沒什麽人了，我就回來了……發現，也沒什麽地方去。”陳思嘉的聲音輕飄飄的，飄進兩個人的耳朵裏，都是一陣心酸。

思嘉沒有家了，沒有爸媽的家哪還能叫做家。五一長假，全家出游或者團聚的時候，她沒地方去，唯一能想到的地方，就是李茉家，別人的家。

“走吧，咱們回家。”李茉和藺曉寒一左一右拉住陳思嘉的手，一起往家裏走去。

這天晚上，李茉和藺曉寒坐在地毯上，聽著蜷縮在沙發裏的陳思嘉講了這幾天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情。

思嘉的父母的車是被一輛超載的大貨車撞到的，現場極為慘烈，思嘉趕回去的時候屍體已經處理過了，她看到的，只是兩張毫無生氣的紫青的臉，肢體都被蒙著。

她哭喊著奔過去，卻被二嬸和嘉偉死命的拉住了，不讓她靠近，不準她觸摸。

嘉偉一邊哭一邊抱著姐姐的腿，“姐！姐！你不要過去了，不要碰！求你了，不要碰！”

她大約知道是怎麽回事，整輛車被撞得面目全非，這躺在這裏的身體，怕也是難得拼湊起來的吧。

陳思嘉就那麽僵直地站在距離遺體幾步遠的地方，然後，撲通跪倒，一個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久久不肯擡起。

淚，浸濕了地面……

她沒能在靈棚待太久，就被二叔叫走了，路上二叔一直告訴她，賠償那邊不太好談，她一個小孩子也幫不上忙，叫她寫個委托書全權受理二叔去辦。

陳思嘉說委托書她不知道怎麽寫，叫班主任幫忙，二叔這才看到許欽這個人。“家裏出了事，人多事兒多，怠慢了許老師。”二叔有點不好意思。

“沒關系，我也是來看看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有個同學在交警系統，或許能說上話。”許欽客氣地回答。

“那太麻煩老師了。”

“不用客氣。”

然而許欽和陳思嘉卻並沒有能見到事主，二叔拿了委托書之後就匆匆走掉了。

第二天陳思嘉找到二叔的時候，二叔說正在談，對方可能認判，不認罰，因為這邊也有一半的責任。

“可是再有責任，畢竟人沒了啊！”陳思嘉聲音顫抖，眼淚再度奔湧而出。

“是啊，是這麽個道理，所以說還在談，好孩子你聽話，在家裏等信兒，二叔肯定給你爭取，該拿的一分不少地拿回來。還有，不要麻煩許老師，人情賬最難算，二叔也有些人脈，他的同學最多也就是個剛參加工作的，起不了什麽作用。知道了吧？”

“知道了。”

陳思嘉心裏既痛苦又焦灼，許欽是個外人也沒有辦法，只能回去繼續等消息。

當天下午陳思嘉的小叔從外地趕了回來，聽陳思嘉這麽一說，立刻拜托許欽跟他一起去了交警隊。

結果許欽的同學說，事故認定當天就做好了，司法機關的賠償標準也出來了，事主是當地搞運輸的，家裏不差錢，已經按照賠償標準在準備錢了，賠償手續陳思嘉的二叔都已經簽好了。

許欽當時就有點傻眼了，他突然想起了臨走時藺曉寒說的那句話，他果然是太天真，居然連一個高中生都不如！

小叔沒說什麽，既然賠償馬上就拿到了，那麽剩下的就不是外面的事情，而是家裏的了。

回來只是告訴陳思嘉，二叔把事情辦妥了，叫她暫時不用擔心了，一切等出殯之後再說。

出殯那天下著瓢潑大雨，陳嘉偉瘦小的身子扛著大大的幡站在最前面，陳思嘉站在棺木的旁邊。縣裏這邊的習俗還是土葬，車隊速度很慢，緩緩地向著郊區的墳山上駛去。

陳思嘉的視線是模糊的，有雨水有淚水，厚重的棺木，摸上去冰涼冰涼的，躺在這裏面，是否會覺得冷……

下雨後山路難行，幾經周折才到了地方，陳思嘉姐弟倆跪在泥濘中，看著棺木緩緩入土，然後被泥土掩埋……

“爸！媽！”山中回蕩著一聲又一聲催人淚下的哭喊，聲聲泣血……

“你們放心吧，我一定會照顧好嘉偉的。”陳思嘉緊緊地拉著小嘉偉的手。

家破，人亡。

她除了弟弟，一無所有。

“姐，我不用你照顧，我已經長大了，我會保護你。”小嘉偉緊緊地咬著牙。

一個男孩兒到男人的成長，不是經過女人，而是在他父母親的葬禮上。

再弱小的身軀，都要扛著這個家。

因為他是唯一的男人，唯一的頂梁柱。

出殯之後，葬禮就算是結束了，人們紛紛散去，留下幾句安慰的話，或真心或客套或……憐憫。

一輩子，或長或短，結束的時候，對於別人來說，也不過就是一場需要出席的葬禮和一個再也見不到面的朋友，從時時念起，到偶然念起，再到聽到別人念起時才想起，便這樣走完了。

但是對於親人而言，需要多漫長的歲月來接受生活在身邊的至親就這樣突然離去，需要多難熬的時間來適應這突然空曠的缺失，需要多強大的內心才能重新建立堅強下去的決心和勇氣。

巨大的沖擊讓陳思嘉沈浸在悲痛中不，然而劫難似乎還不僅如此。

賠償金在出殯後的第二天由事主家屬打入了二叔的賬戶，按照事前說好的，一共是五十萬，暫時交由他保管，在思嘉滿十八周歲之後一次性歸還。

但是二嬸在頭一天卻偷偷地送來了五萬現金給思嘉，告訴她小心保管，這些錢應該夠她整個高中和大學的費用了。

“為什麽？”陳思嘉心頭一緊，如果只是生活費，大可不給這麽多，如果是賠償金，為什麽又只給這麽少？

“別問了，孩子。”二嬸淚水漣漣地拉著思嘉的手，“把錢放好了，嘉偉還小，父母不在了男孩子容易學壞，千萬要讓他走正道。”

“二嬸……”陳思嘉開始不安起來，父母親剛剛下葬，難道真的是人走茶涼，連親情都不再了嗎？

第二天小叔和許欽來陳思嘉家裏的時候，正碰到氣急敗壞出來的二叔，開著的門裏面傳來思嘉的哭聲和嘉偉的怒罵聲。

還未變聲的少年嗓門極亮，卻隱隱地帶著哭腔，“姐！你別哭！再過半年，等你滿十八周歲，這錢我拼了命也要拿回來！這是咱爸媽的買命錢！”

“拼什麽命！拼什麽命！陳嘉偉你記住了，爸媽沒了，你要是再不省心，我現在就去找爸媽告狀去！”

“姐——”

咣當一聲，金屬落地的聲音，許欽二人急忙推門進去，陳思嘉姐弟二人正在抱頭痛哭。

滿地狼藉，器具碎了一地，地上還赫然一把菜刀。

“思嘉，出了什麽事了？”小叔也是一驚。

“看來二叔是不想把錢給我們了，二嬸昨天送了五萬塊錢來，說是給我上大學用，今天一早二叔就來找我們要錢，說那錢是收的禮錢不能給我，說我回來一趟半分錢沒出，喪屍前前後後都是他花的錢，還列了單子，就連給我打電話的錢都算上了……”陳思嘉邊說邊掉眼淚，氣得渾身發抖，牙齒打戰。

“後來呢，錢給他了嗎？”許欽問道。

“沒有，後來吵得厲害了，他就動手砸東西，我攔著他，指著墻上我爸媽的遺像質問他是不是良心被狗吃了，他竟然要去摘遺像，”陳思嘉抽泣著，“嘉偉看他要去摘遺像就急了，從廚房裏拿了把菜刀出來……”

後面的事，不用說也猜得到了，大概也就是他們來的時候看到的一幕。

“爸媽社保賠的喪葬費，還有那麽多親戚朋友的禮錢，他吞了也就算了，看眼下的情況，賠償金是肯定不會還給我的，小叔，你說我該怎麽辦？”

“沒事兒，好孩子，”小叔心疼地抱緊了兩個孩子，“你們把錢收好了，該上學上學，其他的事兒有我呢，轉年你滿了法定年紀，他不還錢咱們就走法律程序，當初的授權書我記得你說簽了兩份，另一份你留好了。”

“嗯。”陳思嘉點點頭，多虧了曉寒的那句話，多虧自己在簽的時候多留了個心眼，不然她真的無法面對死去的爸媽更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年紀尚幼的嘉偉。

“還有你，嘉偉。”小叔一拍嘉偉的頭。

小嘉偉低著頭，“小叔，我姐剛才罵過我了。”

“她罵了我還沒罵呢，”小叔眼睛一瞪，“好樣兒的，有個爺們樣兒。”

小嘉偉眼睛一亮。

“但是下回不許了，拿刀耍橫，你想當小流氓呢？”小叔又拍了他一下。

“知道了，我再也不了。”小嘉偉信誓旦旦地保證，心想著，只要沒人欺負姐姐，他肯定不拿菜刀了。

“先這樣吧，我去你二叔家看看，你們把屋子收拾了，許老師你不方便去，就麻煩你照看一下他們倆吧。”

“好，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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