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班所有的學生不論是不是住校生都是要上晚自習的，夜晚的校園在一節晚自習後沒有了白日裏的光亮透明，於是，很多漆黑的角落見證了不少男生女生的秘密，那些羞於在白天說的話，有了夜色的遮擋變得更加容易啟齒，有些情緒的萌生，在黑暗的掩護下變得更加容易放大。

李茉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把放在包裏一整天的蘋果拿了出來，洗了一遍又一遍，親手包起的蘋果，拿在手中，感覺沈甸甸的，不知道是蘋果的分量，還是心情的分量。

“出來了，就在走廊裏呢。”陳思嘉從外面一路小跑回到了教室，順手從桌子上拿起一個不知道是誰送她的蘋果，一拉李茉，“走，快去。”

為了李茉那薄得要命的臉皮，藺曉寒只好出這個主意，讓陳思嘉和李茉一起去，這樣就不會顯得李茉的蘋果太“心虛”了。

李茉跟著陳思嘉走出教室，心咚咚咚地跳著，拿著蘋果的手都有點微微顫抖，看起來那麽平常的一件事，就是一個伸手的姿勢，讓李茉整個人都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剛出教室的門，就看到寧同碩的身影，他站在那裏，走廊沒有開燈，只有從教室的玻璃窗透出來的光亮，對面站著一個女生，手中捧著一顆蘋果。

李茉拽了一下陳思嘉，示意她等那個女生走了之後再過去，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寧同碩的臉，他在笑。

不同以往那種對自己的客氣的微笑，他的笑，從上揚的嘴角，到充滿笑意的眼角眉梢，都在訴說著他的心情，他很開心。

寧同碩接過她手中的蘋果，銀色的透明包裝，淡粉色的絲帶，與自己手中的那只包裝一模一樣。

只見女孩兒微笑著仰起臉，寧同碩突然俯首過去，女孩兒踮起腳在他耳邊說著什麽，那麽親昵的姿勢，那麽甜蜜的表情……李茉的心，一點一點地沈了下去。

女孩兒說完，依舊笑吟吟的看著寧同碩，而寧同碩，則伸出手，溫柔的撫摸了一下她的頭，修長的手指緩緩滑過女孩兒的長發，落在了她的肩膀上，似有若無的輕輕一按，收回。

李茉突然轉過身，走回了教室。

陳思嘉看看手中的蘋果，再看看不遠處的寧同碩，呆呆的站在原地。

“發什麽傻呢，馬上要打鈴了……你這是出來送蘋果的？”

高陽路過八班門口，正看到陳思嘉站在那裏發呆，手裏還拿著一個蘋果。

“是啊，送你，祝你再胖五十斤，爭取長到二百五。”

陳思嘉收回目光，把蘋果往高陽手裏一塞，轉身回了教室。

高陽拿著蘋果，一臉的莫名其妙，沖著陳思嘉消失的門口小聲嘀咕。

“五十斤哪夠啊，六十斤才能到二百五呢……”

藺曉寒看到剛出門的李茉去而覆返，還以為她又打退堂鼓了呢，正要說話，結果陳思嘉也跟著回來了，看到自己，還使了個眼色，於是藺曉寒只好安靜的坐著，看著李茉走回座位，然後一語不發地把蘋果塞回包裏，準備上下一節自習。

此刻路遠也回來了，坐在李茉身邊，擋住了藺曉寒的視線。

“怎麽了？沒收？”藺曉寒問坐回來的陳思嘉，難道寧同碩連李茉送出去的蘋果都不收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可就說明問題了。

“沒送出去。”陳思嘉聲音低低的，偏頭看了一下李茉，很擔心她會哭出來。

“為什麽？”

“那個……”陳思嘉正要說話，邢曉輝從外面走了進來，路過兩個人的身邊，陳思嘉立刻閉了嘴。

藺曉寒看著陳思嘉的表情，皺了皺眉頭。

“一會兒再說吧。”陳思嘉嘆了口氣。

邢曉輝坐下之後，似是想起了什麽，突然伸手點了點李茉的後背。

李茉慢慢地半轉著身子，側面對著邢曉輝。

“怎麽了？”

“我的蘋果送出去了，那個……說包得很漂亮，謝謝你啊。”邢曉輝笑著說。

“不客氣，喜歡就好。”李茉點點頭，勉強扯了個算不上笑容的笑容，轉了回去。

早上邢曉輝看到李茉放進書桌的蘋果，看上了那個包裝的顏色，於是在李茉的指引下去精品店也買了同樣的回來，還拜托李茉幫忙包了一個，只不過李茉萬萬沒想到的是，自己親手包的蘋果雖然到了他的手中，卻是經過別人的手。

而那送出的蘋果，送出的心意，被接受了，卻是別人的心。

她覺得很可笑，但卻不敢笑，怕笑出來的，全都是眼淚。

可是，握著筆的手有點抖，眼前的數學題有點模糊，胸腔裏的某個部位有點疼，李茉用力的、不停的深呼吸著，眼圈裏的淚水退了又湧，湧了又退，始終不聽話的想要奪眶而出。

索性把筆往桌上一丟，趴在了桌面上。

“你怎麽了？”路遠推了推李茉，怎麽好好的還趴下了。

“困。”李茉蹦出一個字來，趴著沒動。

“起來吧，班任看你呢。”路遠瞄了一眼前面坐著的班任。

“五分鐘就好。”李茉還是沒有動。

藺曉寒和陳思嘉都沒有心思看書，在看到李茉突然趴在桌上之後更著急了，這丫頭肯定傷心死了，偷偷掉眼淚呢。

他倆真好上了？

藺曉寒繼續在本子上寫字，然後推給陳思嘉。

八九不離十，明天上午演出，我在後臺問問他。

陳思嘉在下一行接著寫：請假陪她回去吧。

藺曉寒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然後默默起身走到講臺前班主任那裏，指著李茉小聲說，“老師，李茉發燒了，我先陪她回宿舍吧。”

班主任也看到了突然趴在桌上的李茉，點點頭，“回去吧，嚴重就去醫院打一針，別耽誤了。”

“知道了。”藺曉寒應著，沖著陳思嘉做了個手勢，陳思嘉便開始收拾藺曉寒的書本和衣服。

藺曉寒輕手輕腳的走到李茉身邊蹲下，從她的角度，正好能看到李茉露出桌沿的半張臉。

“茉，我跟老師請假了，咱們回宿舍吧，不舒服就別撐著了。”

李茉聽到藺曉寒的聲音，慢慢地坐了起來，藺曉寒緊張的看著她的臉，發現並沒什麽太大的異樣，除了臉色有些不好之外，並沒有想象中的滿臉是淚，眼圈通紅。

“走吧。”李茉把桌面稍微收拾了一下，既然請了假，就不能浪費早睡的好機會。

十二月底的天氣很冷，走出教學樓，迎面撲來的冷氣鉆進了領口，李茉忍不住瑟縮了一下，擡頭看了看晴朗的夜空，冬天的夜晚很美，銀白色的雪地，漫天的星光，一切都有一種清冷徹骨的美。

“茉，你別難過，不是還沒確定他倆……”

藺曉寒覺得李茉的平靜有種風雨欲來之前的可怕，於是試著勸慰開導她。

“早一天晚一天而已，沒差別。”李茉開口說話，試著伸手去觸碰了一下嘴邊的白色呵氣，白色的團霧在空氣中停留了一秒，然後消散了。

“茉……”藺曉寒不知道該找什麽樣的語言來安慰李茉，雖然她現在看起來並不需要安慰，但是心裏恐怕早就已經潰不成軍。

“我沒事，真的。”李茉沖著藺曉寒笑了一下，明亮的眸子微微閃動，“這種事情，是早就可以預料得到的，不是她還會是別人，不管是誰，反正都不會是我，所以……我沒事的。”

“為什麽不會是你？還不是因為你從來都不敢去表達，不敢去爭取，你想過沒有。”藺曉寒真是替李茉著急。

“是啊，我不敢，對不起曉寒，我始終記得你決定放棄那個人的原因，我沒有你和路遙那麽強大的內心，無法接受那麽多雙眼睛註視下的拒絕，所以，我不會讓他知道，而且……我也不認為現在是應該談戀愛的時候。”李茉的聲音很小，但是每個字都很清晰。

有些事情確實很美好，那是因為存在於自己的幻想之中。

藺曉寒楞了一楞，隨即苦笑了一下，沒想到李茉的膽小，始作俑者竟然是自己，是自己當初那件顏面掃地的情書事件，好吧，既然這是她保護自己的方式，既然這是她自己選擇要面對的事情。

“那麽，就別傻了，忘了吧。”

“好啊。”李茉答應得很爽快。

忘了吧，如果真的能忘，就好了。

“回宿舍嗎？還是隨便走走？”藺曉寒問李茉，她想李茉可能會想在外面透透氣。

“找地方坐吧，平安夜，吃蘋果。”李茉從包裏拿出那只沒有送出去的蘋果，笑著對藺曉寒說。

兩個人沒走遠，就在排球場旁邊的小石凳那裏坐了下來，石凳上很涼，李茉從書包裏拿出本厚厚的書墊在凳子上，兩個人坐下。

“包裏有蘋果嗎？”李茉問藺曉寒。

“沒有啊。”藺曉寒走得著急，陳思嘉壓根沒有把收到的蘋果給藺曉寒裝起來。

“我有一個。”李茉笑了笑，慢慢的拆了蘋果的包裝，親手包上，再親手拆開，拆掉的不僅僅是希望，還有不得不放棄的憂傷。“但是可能不怎麽好吃。”精心挑選的包裝紙被輕飄飄的扔在了腳下，蘋果被李茉捧在手心裏，紅紅的色澤透著誘人的氣息，看起來就很有食欲，可是李茉說，可能不怎麽好吃。

怎麽可能好吃呢，咬下去是甜的，咽下去是苦的吧。

藺曉寒看著李茉咬了一口，慢慢的咀嚼，然後咽下，一雙大眼睛毫無焦距的望著前方，她吞咽的動作都讓藺曉寒覺得那麽艱難。

“別吃了，哪有人大冬天夜裏在外面啃蘋果的，牙齒都凍掉了。”藺曉寒覺得自己的心都揪起來了，她恨不得把李茉拖回去塞進被窩裏讓她大哭一場，都比這樣看著她一臉平靜的啃著蘋果強。

李茉沒說話，依舊在一口一口的吃蘋果，冰涼的果肉不停吞咽進胃裏，一直到她覺得胃部有些隱隱作痛，才啃掉最後一口，扔掉蘋果核，揉搓了一下快要凍僵的雙手，沖著藺曉寒說道。

“走吧，回宿舍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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