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正在煎炸烹煮，香味從廚房一直飄到玄關。溫唯一摘下圍巾，俯身將迎面奔來的小幺抱到了懷裏。

小幺現在七個月大，已經長到了四十多斤，站起來能撲到溫唯一的腰。溫唯一雙手插進它脖間的長毛裏撓了撓，又低頭在他腦袋上親了一口，隨即後方立刻響起了楊延的斥責聲：“跟你說多少遍了，不許親狗！”

溫唯一不為所動，又親了一下：“怕什麽，打過疫苗驅過蟲的。”

楊延氣勢洶洶的走過來，從背後抓住小幺的兩條前腿，強行從溫唯一懷裏拖開，松手丟到旁邊去：“那也不行，這是狗！”

溫唯一朝客廳瞥了眼，見杜新燕註意力還在電視上，並沒有朝這邊看過來，於是壓低聲音笑道：“你吃狗的醋啊？”

楊延臭著一張臉，擡起右手，警告似的往他嘴上拍了幾下：“親了一嘴狗味，再來親我？”

溫唯一正打算咬他一口，目光向後望去，卻發現楊成康已經從樓梯上走了下來，於是不得不臨時閉嘴，又暗中捅了楊延一下。

楊延接收到溫唯一的信號，很快恢覆了人父面孔。右手順勢往下撣掉了溫唯一胸口的幾根狗毛，他後退一步，一本正經道：“去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楊成康站在樓梯上，看著這一幕，腳步停頓了一下，隨即垂下目光繼續下樓。

晚飯過後，溫唯一想要出門遛狗，被楊延攔住了。

“你感冒是不是不想好了？”楊延從他手裏拿過牽引繩：“回屋待著去。”

小幺已經套上了背帶，激動的用力搖尾巴，圍著溫唯一轉來轉去，催促溫唯一快帶自己出門。溫唯一無奈的摸了摸它的背，對楊延說：“那你幫我遛好不好？他晚上不出去玩，要在家裏咬東西的。”

楊延別無選擇，當然只能幫他出去遛狗。

而就在他出門不久之後，楊成康也提著一根手杖走到了院子裏。

楊延很驚訝：“爸，你怎麽出來了？”

楊成康走到他身邊，用手杖點了點地面：“出來散散步。”

楊成康早年跑工程的時候風裏來雨裏去，關節上落了毛病，年紀大了以後，天氣一冷，腿腳就不大好。楊延有些擔憂，解開小幺背帶上的鎖扣，放它自己去跑，然後扶住了楊成康的一條手臂：“夜裏風冷，你膝蓋不疼嗎？”

楊成康一搖頭，邁開步子向前走去：“我沒事，你陪我走走。”

楊延感覺楊成康是有話想說，但小幺已經在院子裏狂奔了兩圈，楊成康卻始終沒有開口。

楊延看他行走之際，步伐越來越遲緩，終於忍不住停下來，主動開口問道：“爸，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楊成康拄著手杖，脊背微微有些彎曲：“去年家裏鬧出不少事。”

楊延把他扶到附近草坪上的一條長椅前，陪他一起坐下：“你還在擔心我姐的事？你放心，劉振洋自己在外面也養了女人，真要鬧翻了，兩邊都不好看。他如果不想影響仕途，就不會追究這件事。”

楊成康看他一眼，說道：“你姐姐是個糊塗蛋，我明明給她鋪了一條好路，她自己非要往歪裏走。現在鬧成這個樣子，她一個女人，和丈夫沒有感情，將來的生活能好過嗎？”

楊延兩條胳膊肘架在膝蓋上，眼睛盯著遠處那個雪白的狗影子：“爸，我說句實話，當初我姐嫁給劉振洋，也不是因為和他有感情。既然如此，也談不上什麽好過不好過了，反正都是一樣的。”

楊成康怔住了，忽然臉色有些蒼白：“既然她不願意嫁給劉振洋，當初為什麽不告訴我？她不想嫁，我總不會逼她。”

楊延無言的聳了聳肩，雖然他和楊祈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但性格脾氣相差甚遠。楊祈那時候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除了她自己，別人也無從揣測。

楊成康將手杖橫放在腿上，手有些抖，所以緊緊握住了木質的柱身。如此過了許久，他勉強壓抑住胸中翻騰的情緒，沈聲問道：“楊延，你老實告訴我，上次你媽給你介紹的那個姑娘，你說沒看上，到底是真的看不上，還是因為身邊已經有人了？”

楊延轉頭看向他，幾秒之後，緩緩點了一下頭：“是，我有喜歡的人了。”

楊成康道：“不敢告訴爸媽？”

楊延笑了一下：“沒有不敢，我會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告訴你們的，但還不是現在。”

他考慮過這件事，認為現在並不是向家裏坦白的最好時機，他想等溫唯一再長大一點，至少是高考結束。這樣就算有什麽意外發生，也不會影響溫唯一的學業。

“是唯一？”楊成康問。

楊延吃了一驚，沒想到父親竟然如此目光如炬，而在短暫的驚訝過後，他迅速冷靜下來，心想父親既然能夠猜中，想必是已經察覺到了什麽，自己這時候再否認也沒什麽意思。何況他就算現在否認了，將來也得承認，到時候自食其言，場面反而還要更不好看。所以在片刻的猶豫過後，他坦然一點頭：“是。”

這個答案被楊延說出口，楊成康胸口一陣憋悶，也說不上自己究竟是失望多一點還是憤怒多一點，總之整個人脫力似的，連心臟都快沈重的跳不動了。

“你姐姐後來得到了什麽，你也看到了。”他向後靠上椅背，聲音變得很疲憊：“你還要搞出這種事情？”

楊延回答他：“唯一和楊馳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你們兩個在一起，和楊祈楊馳有什麽區別？不都是見不得人，偷偷摸摸？這樣的感情能堅持多久？”

“爸爸，你不要把話說的這麽難聽。”楊延說：“我現在不公開我和唯一的事情，是為了保護他，並不是打算一輩子都這樣瞞下去。”

楊成康聽他話裏的意思，竟然是打算和溫唯一長久的在一起，頓時臉色更加難看了： “怎麽？你難道還打算和他光明正大的談戀愛？你現在是他的養父，你有沒有考慮過你們的事情一旦被曝光，會對公司造成多大影響？”

楊延道：“我考慮過，所以等到合適的時候，我會和他解除收養關系。”

楊成康低低的哼了一聲：“那又能怎麽樣？他始終是個男人，你們兩個在一起，難道還指望社會能祝福你們?”

楊延坐正了身體，直視著楊成康的眼睛說道：“我不指望社會能對我們多寬容，因為我本來也沒打算把我和唯一的事情弄得人盡皆知。我一不是明星，二不是政客，不過是個生意人而已，我的私人感情沒必要向所有人做交代。我說的公開，只是對於身邊的親人朋友而言，至於其他人怎麽看怎麽想，跟我有個屁的關系。”

楊成康沈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再度開口：“楊延，你能不能告訴爸爸你究竟是怎麽想的？你以前不是從來不碰男人的嗎？”

楊延握著手裏的牽引繩，左右擰了擰，不大好意思的笑了一下：“爸，我實話告訴你，我現在也不碰男人，我也就對唯一……我應該不是那種標準的同性戀。”

楊成康一聽這話，大喜過望，跟打了強心針似的，眼中又亮起了光芒,連脊背都挺直了：“你當然不會是同性戀！楊家祖祖輩輩就沒有過同性戀，你媽媽那邊也沒有出過同性戀，你怎麽會是同性戀?爸爸知道你現在為什麽和他在一起，還是因為姚倩語對不對？因為她的緣故，你心裏一直打著個結，這個結不解開，你就不敢再和別的女孩子談戀愛。你放心，爸爸沒有那麽不近人情，不會逼你的。你想玩男孩子就玩，等哪天玩夠了，再考慮結婚的事情也不遲。”

楊延皺起眉頭，因為楊成康從頭到尾都沒有說對的地方，所以他一時竟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反駁。有些煩躁的擡手抓了抓頭發，他在心中大概排了排，從最要緊的一件事開始解釋道：“爸，我對唯一不是玩玩的那種……”

然而楊成康並不給他解釋的機會，立刻打斷他道：“你不用說了，爸爸能理解。”他拄著手杖站起來：“既然你喜歡，那就把這個孩子留在身邊吧，我不多過問。只是你要註意分寸，當心被別有用心的人抓到把柄，還有一個就是別讓你媽知道了，她膽子小，受不得這個。”

楊延無奈道：“爸，你聽我說——”

楊成康擺擺手，拄著手杖快步向屋內走去：“夜裏風涼，我先回去了。”

楊延望著楊成康慌張離去的背影，臉色漸漸沈重起來。

夜裏，家中眾人都回房休息了，溫唯一腋下夾著一本相冊，悄悄溜到了楊延房裏。

楊延的這間臥室裏有浴室，溫唯一進來的時候，楊延正在洗澡。溫唯一輕輕關上房門，捧著相冊上了床。擁著被子在床頭靠坐下來，他很舒服的在被窩裏蹭了蹭腳跟，翻開了手中相冊。

今天他回寶坪街的老房子，整理了一些東西帶回來，其中就包括這本舊相冊。相冊是厚厚的一本，然而裏面的內容並不豐富。溫唯一僅僅翻過十幾頁，後面就全是空白的了。

浴室房門從內打開，楊延披著睡袍走了出來。看見溫唯一坐在自己床上，他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繼續走來床邊，擡腿上了床。

溫唯一朝他挪了挪，把手裏的相冊擺到兩人中間：“給你看我小時候的照片。”

楊延翻過兩頁，立刻得出結論：“你長得像你媽。”

溫唯一想起了齊穎軒，於是別有意味的問他：“是長得像媽好看，還是長得像爸好看？”

楊延沒他那麽多拐來拐去的心思，非常客觀的評價道：“齊閔昌年輕時候長得也不差，不過你要是長得像他，我肯定對你下不去嘴。”

溫唯一當即笑了。

楊延又翻了幾頁，見相冊裏的照片構圖大同小異，都是母子二人站在不同風景的背景板前拍攝的，不由奇怪問道：“怎麽都是在影樓裏拍的？”

溫唯一說：“大少爺，我家窮啊。買個相機要多少錢？一年又拍不了幾回，當然是去影樓啊，幾張照片洗下來才幾十塊。”

楊延慢慢把剩下的幾頁都翻完了，嘆了口氣，說：“十六年，就這幾張照片。”

溫唯一倒並沒有他那樣遺憾，還能夠笑著寬慰他：“我生的太晚啦，十歲以後大家就都用手機拍照了，所以這些紙質照片留下來的少。”

楊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說：“以後我們慢慢把這本相冊補滿。”

溫唯一身體一歪，抱住了他的腰，整個人掛在他身上，笑得眼睛彎了起來：“延哥，我覺得我現在好幸福啊。”

楊延心裏卻是有些不好受，吻了吻他的發頂：“這樣就覺得很幸福了？你要求還真不高。”

溫唯一聽他話裏似乎隱含著別的意思，不由擡起臉看他。

楊延看著他的眼睛，很為難的開了口：“唯一……”

溫唯一從沒聽楊延用這種語氣對自己說過話，頓時驚恐的睜大了眼睛，從他懷裏退開道：“你先別說話！”

楊延閉上了嘴。

溫唯一擡頭望著天花板，做了幾個深呼吸，又閉了閉眼睛，感覺情緒鎮定下來了，這才重新轉向楊延：“事先說好，有什麽問題我們可以談，不要隨便說分手。”

楊延楞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笑道：“誰說要分手了？”

溫唯一茫然的看著他：“你不是要跟我分手？”

楊延伸手把他拉回來，從後方抱住他，用手臂將他束在懷裏：“好好的為什麽要分手？”

溫唯一還有些餘驚未消，按著他的手背說：“可能是我條件反射吧，日子一旦過得太幸福，馬上就要發生不好的事情了。”

楊延聽聞此言，將他更用力的摟緊了一點，側臉貼上了他的額頭

溫唯一靠著他的胸膛，隔著皮膚和衣料，能感覺到楊延沈穩有力的心跳。在這恒定的心跳節奏中，他漸漸平覆了情緒，問他：“那你剛才是想跟我說什麽？”

楊延沈沈嘆了一口氣，說：“遛狗的時候爸爸來找我，我們的事情他知道了。”

溫唯一這回徹底安心了，因為相信楊延絕不是會因為父母反對就放棄感情的人，所以整個人松懈下來，態度反而變得有些懶散：“哦，他反對是不是？”

然而楊延卻是搖了搖頭：“他也不對反對……他知道這件事以後，可能是受到的打擊太大了，狀態很不好，我有點擔心他。”

他將自己和楊成康的談話轉述給溫唯一聽，又說道：“你不知道，我爸他一直都是那種很鎮定理智的人，我從來沒見過他像今天這樣落荒而逃。之前楊祈的事情已經打擊了他一次，這次再加上我……他真的年紀大了，我不忍心再像以前那樣不管不顧的跟他對著幹了。”

他低頭親了親溫唯一的臉，說：“我本來打算等你高中畢業了，就把我們的事情向家裏說清楚，可看我爸現在這個樣子，我怕真把他逼出什麽毛病來。”

溫唯一緩緩眨了一下眼睛，把楊延的話在頭腦中過了一遍，立刻就猜到了楊延的心意。

楊成康之前因為楊祈的事情，已經受了刺激，深覺懊悔，認為女兒的人生走到今天這個地步，自己有很大一部分責任。現在兒子又突然出櫃，他一方面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另一方面又恐懼猶豫著，害怕重蹈覆轍，所以也不敢強逼他們分開。楊延身為人子，在見識了楊成康這樣年邁脆弱的一面之後，自然是不忍心再多為難父親了。

“唯一，我們讓一步吧。”楊延在溫唯一耳邊低聲說話，說話的時候嗓子有些澀，因為心中為難，為了盡孝，只好讓溫唯一受些委屈，“我爸媽年紀都大了，我不想把他們氣出什麽毛病來。既然爸爸他說了不會管我們，那我們也不是非得把這件事擺到明面上來，免得再刺激到他們兩位老人家，好嗎？”

溫唯一向上伸出一只手，很溫柔的摸了摸他的臉：“好。”

楊延沈默了一會兒，低低的又說：“對不起。”

溫唯一笑道：“其實也沒什麽，我們能這樣已經很好了。你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多少同性情侶是根本得不到父母同意的，只能偷偷摸摸在一起；甚至還有比這更慘的，最後不得不和愛人分手，被父母逼著和女人結婚。”

楊延聽了溫唯一的寬慰，很勉強的笑了一下。

溫唯一向後仰了仰腦袋：“哎，我都沒有不高興，你不高興什麽？”

楊延情緒低落：“我說過的，不會讓你再受欺負，結果現在這個樣子……”

溫唯一轉過身來看他，笑道：“有沒有受欺負，我說了算。別不高興了，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楊延自責的情緒被他打了岔，不禁問道：“看什麽？”

溫唯一將相冊翻回到第一頁，撚著手指伸進第一張照片的夾層裏，摳出了一張藏在裏面的照片。

照片是背面向上的，捏著這張照片，溫唯一猶豫了一下，這才翻到正面，給楊延看。

楊延低頭看去，就見這張照片微微泛黃，背景依舊是那種影樓裏的粗糙風景畫。照片中溫滿秋坐在一把椅子上，笑容溫柔，腿上抱著個很小的小姑娘。小姑娘也就只有一兩歲，穿著一身碎花布的藍色背帶裙，直楞楞的看著鏡頭，眼睛睜得很大，好像是被嚇了一跳。

楊延盯著這照片看了好一會兒，從那小姑娘稚嫩的眉眼中依稀看出了溫唯一的影子，隨即便忍不住笑了：“你媽媽怎麽給你穿裙子？”

“那時候家裏條件不好，我穿的都是鄰居家小孩兒穿不了的舊衣服，又沒得挑，人家給什麽我就穿什麽了。”溫唯一說。

楊延點點頭，一本正經的評價道：“你穿裙子挺好看的。”

溫唯一哼了一聲：“就知道你會喜歡這種照片。”

楊延輕聲笑道：“什麽時候再穿一次給我看？”

溫唯一擡起手肘捅了他一下：“想得美，那時候沒辦法才穿的，現在我才不穿呢，又不是變態。”

楊延按著他的肩膀將他壓到了床上，用一條胳膊撐起上半身，在他上方含笑反問：“你不是變態？”

溫唯一轉過臉去，兩頰微微泛紅：“反正我不穿。”

楊延親了親他發熱的臉頰：“沒關系，我是變態嘛，你可以穿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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