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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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新鸝和齊穎軒離開之後,溫唯一靠近楊延低聲說:“延哥,沒必要,大家都是親戚,以後別再這樣了。”

楊延滿不在乎的夾了一筷子菜,說:“別怕,我給你出氣。”

溫唯一搖搖頭:“不是這個道理。齊閔昌是我爸爸,現在縮頭烏龜一樣不敢認我,是他在推卸責任,不能全怪到你姨媽頭上。你姨媽和齊閔昌談戀愛的時候,我媽已經和齊閔昌分開了,她不算小三,而且後來他們結婚,你姨媽也不知道齊閔昌有個大著肚子的前女友。現在我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她反感我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你又何必跟她計較呢?她是你姨媽,你這麽當眾給她難看,你媽夾在中間要不好做人的。”

楊延是個護短的性格,只要是自己身邊的人,一貫見不得委屈。現在溫唯一這樣說,他雖然理智上也明白是這個道理,但心裏終究不是滋味。

溫唯一吃了幾口菜,見楊延還在看自己,不禁笑道:“幹嘛這麽看著我?”

楊延不擅長安慰人,只是心疼他,又遺憾沒能早些和溫唯一相遇。溫唯一的幼年時光一定很辛苦,無處可求庇護,也無處可以訴苦,否則普通的十六歲少年,不會養出這樣一身乖巧溫和的軟性子,以至於悲傷時不流淚,受了委屈也不發脾氣。

溫唯一一只手捏著勺子,另一只手偷偷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楊延的手,聲音壓到很低很低:“餵,你不要再這麽看著我了,這麽多人在這裏,我又不能親你。”

楊延呼吸停頓了一秒,隨即語氣平平的開口說道:“那我們去外面?”

溫唯一很幹脆的松手站了起來,恢覆正常音量對楊延說:“爸爸,我去洗手間。”

楊延沒擡頭看他,只不耐煩的一揮手。及至溫唯一離席了三四分鐘,楊延抓起桌上的香煙,也意意思思的站了起來:“爸,我出去抽煙。”

此言一出,坐在他對面的楊成悅忍不住笑了,拍拍楊成康的胳膊打趣道:“三哥,剛才唯一上廁所都先跟延延打報告,我還當他小孩子犯怯,原來你們家風如此啊?”

楊成康也笑了,遙遙用筷子對準楊延一點:“我看他是酒喝多了,昏頭昏腦的。”

楊延拉開椅子,順勢做了個醺醺然的笑容,腳步微晃轉身離開。

楊成悅覺得很有意思,又說:“雖說不是親生的,可養了這麽久,也和親生的差不多了,你看這父子倆多像。”

楊成康點點頭:“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來以為楊延是沒耐心養孩子的。”

楊成悅笑道:“那是他以前沒當過爸爸,其實什麽東西都是養著養著就有感情了,貓貓狗狗不會說話都這樣,何況一個大活人呢。”

杜新燕挑了一筷子龍須菜,插嘴道:“這孩子乖是乖,就是太安靜了,也不怎麽會說話,依我看是不太討人喜歡,延延倒是拿他當個寶。”

楊成悅笑著一搖頭:“自己的孩子,哪怕歪瓜裂棗也寶貝。這些話你自己裝在肚子裏就算了,可千萬別當著你兒子的面說。”

杜新燕撇撇嘴:“我當然不會犯那個傻。你們沒看見剛才他怎麽奚落新鸝的?那護短的架勢,比齊閔昌那個親爹還親了。”

這時楊成康也說道:“你別管他,他願意養就養,說不定養著養著就想要個自己的孩子了。到時候不用你找人給他相親,他自己先坐不住了。”

家宴散場的時候,時間尚早,楊延打算陪溫唯一去寶坪街那裏看看,沒有和父母一起回去。楊成康在飯桌上多喝了幾杯酒,回家以後被杜新燕攙扶著坐在沙發上,他捏了捏山根,說:“叫保姆給我弄杯茶。”

杜新燕答應一聲,一邊給他揉著太陽穴,一邊擡高聲音喚道:“小李!”

話音落下,在客廳裏擦拭家具的小吳主動接話道:“小李在院子裏曬被子呢,我去吧。”說完便放下抹布,輕手利腳的走去了廚房。

不出片刻功夫,小吳把裝在托盤裏的一壺熱茶送了過來,倒出兩杯放到茶幾上:“先生太太,當心燙。”

杜新燕拿起一杯吹了吹,送到楊成康手裏。

楊成康吸吸溜溜的喝茶,隨口問道:“大年初一就曬被子?”

小吳彎腰繼續擦家具:“小少爺不是感冒了嗎?怕他受涼,給他換了一床厚被子。今天太陽好,就把換下來的被子就拿出去曬了。”

楊成康愜意的向後靠去,口中哈出一團熱氣:“辛苦你們了。”

小吳連忙笑道:“不辛苦,小少爺可乖了,屋子裏幹幹凈凈的,每天早上被子也是自己鋪好的,我們都不用怎麽打掃。”

杜新燕聽聞此言,倒是有些感慨:“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以前延延這麽大的時候,屋子裏比狗窩還亂。我幫他收拾收拾,他還不樂意。”

楊成康回憶起兒子的青春歲月,不由也露出了個慈愛的微笑。

一杯茶喝到底,楊成康放下茶杯,手撐膝蓋站了起來:“我上樓去躺躺。”

杜新燕也有些倦了,但怕白天躺著腹上積肉,於是沒有一起上樓,只坐在沙發上用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楊成康知道自己現在歲數漸長,所以許多事上都格外當心。又加之今天喝了酒,上樓梯的時候便格外仔細,一只手扶了扶手,穩穩當當的慢慢走。走過了樓梯,再走走廊,走廊長,兩邊墻上開著門,前頭是客房,後頭才是主人的臥室。他並無窺視別人隱私的意思,但今天保姆提了一句,他路過溫唯一房間時,便忍不住推開虛掩的門縫向內看了一眼。

保姆說溫唯一乖,懂事,房間收拾的幹幹凈凈。可他推開了門,卻看見床上被子胡亂堆在一起,甚至還有一雙襪子東一只西一只的丟在床尾。

他站在門口,第一反應是保姆說了假話,但轉念再想,又覺得不對。溫唯一不過是個孩子,不可能在如此短時間內收買人心,讓保姆在自己面前發出那樣一通違心的誇讚。而且保姆也犯不上恭維巴結他,一個養子而已,比起正經主子還是差太多了,兩個保姆天天在家豎著耳朵,還能不知道主人的態度?

所以保姆不會撒謊,只可能是溫唯一在裝模作樣。但話又說回來了,如果溫唯一真有這樣深的城府,想要裝模作樣討歡心,又為什麽不裝得逼真一點?才裝兩天就堅持不下去了,這樣半途而廢的愚蠢行徑,並不是一個有城府的人會做的,這說不通。

側身按著門把手,楊成康思忖許久,沒得出結論,於是暫且帶上房門,繼續向前走去。

前面是書房,書房再往前,是兒女的臥室。一雙兒女,兒子與父母更貼心,所以距離父母也最近,楊成康在走廊盡頭停住了腳步,往左,是他與妻子的房間,往右,就是楊延的房間。

他也不說清自己為什麽在這個時候忽然去推了兒子的門,可能是他在商場廝殺多年,對危機有著敏感的直覺,也可能是冥冥之中,果然存在天意。

楊延的房間很整潔,一看就是被保姆收拾過的。被子平平整整的鋪著,沒有一絲褶皺,床頭的地方疊著兩只枕頭,保姆將它們擺放成了一豎一斜的樣式,看起來非常舒適,讓人想要坐上去靠一靠。但如果把那枕頭平放開來,正好可以並排睡下兩人。

十幾歲的小孩子,有幾個能那麽自律?晚上不在床上睡,早上被子自然整齊,保姆那番話也就能解釋的通了。

每天下午三點,有一檔杜新燕很喜歡的電視劇,愛恨糾纏,四集連播。她正看的津津有味,忽然瞥見楊成康一步一挪的又下了樓梯。

“不是說想躺著嗎?”她奇怪道:“怎麽又下來了?”

楊成康沒說話。回到客廳坐下,他擡手摸了摸鬢邊的銀發,又轉頭看了看杜新燕,自言自語的咕噥道:“我這幾年是不是只顧著賺錢了?”

杜新燕沒聽清,欠身抓起遙控器,調低了電視音量:“你說什麽?”

楊成康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新燕。”

杜新燕一楞,隨即耳朵隱隱發熱,在楊成康手中動了動指頭:“老頭子,真喝多了吧?”

楊成康閉了閉眼睛,握著妻子的手不放:“新燕,我剛才躺到床上,忽然想起來吃飯的時候,楊祈都沒有來跟我們說過話。”

杜新燕嘆了口氣:“小祈大概還在跟你賭氣呢。她這個妮子,性格一點不隨我,比一般的男人還要強,你讓她回家去做全職太太,她心裏肯定是不高興的。”

楊成康道:“她是女兒,如果不是因為楊馳,當初我根本就不會安排她進公司。不是看不起她,是我不想讓她那麽操勞。你看老陳家的姑娘,每天吃吃喝喝玩玩樂樂,到了年紀,嫁個好人家,日子過得多舒服。我一心為她好,她不領我的情。”

杜新燕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當然知道你是為了她好,不過兒女不一定都能理解父母心,這種事情也是常有的,你也別太掛在心上了。”

楊成康苦笑道:“十幾歲的小孩子叛逆不懂事就算了,三十幾歲的人,自己都當母親了,也還這樣?你不用給我找借口,我這個父親當得確實不稱職。兒女的很多心思,我是真的不知道。”

然後他話鋒一轉,忽然又問道:“上次你朋友的那個女兒,在學校當老師的那個,後來還有沒有和楊延再聯系?”

提起這事,杜新燕就止不住的要嘆息:“還聯系什麽?她媽媽跟我說她最近談了個男朋友,在大學裏當教授,兩個人都同居了。”

楊成康沈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我覺得他還是有心結。自從和姚倩語離婚以後,他身邊就沒留過女人。”

杜新燕一開始就不滿意姚倩語這個兒媳婦,這時便冷哼一聲:“我早就說了,姚倩語那個面相太“狠”,娶回家裏多半要生事。延延被那個女人迷得暈頭轉向,非要娶,現在好了——當初愛得死去活來,最後還不是鬧到離婚?”

楊成康不甚讚同的看她一眼:“我不是要跟你說這個,我是說……你說楊延他是不是因為姚倩語的關系,對女人失望了?現在有點厭女癥?”

杜新燕聽的稀奇,抽出手來一搡他,笑道:“老頭子,你還真能想。”

楊成康被他搡的一晃,坐正身體之後,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我也就是隨便想想。這方面的事情我這個當爹的不方便多過問,你就多操點心吧,給他多介紹幾個女孩子認識。實在不行,可以先把孩子生下來,現在國外代孕也是很方便的。”

杜新燕點頭應下,餘光一瞥電視,忽然發現女主角的臉消失不見,已經跳到了片尾曲,也不知道錯過了多少劇情,頓時急了,一拍楊成康的胳膊道:“這還用你多說,去去去,別打擾我看電視。”

楊成康被老婆驅逐出境,又獨自一人上了樓。

在床上似睡非睡的躺到天黑,他在窗外隱隱傳來的汽車聲中睜開眼睛,下了樓,等到了姍姍歸來的楊延與溫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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