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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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唯一期末考試結束以後,沒什麽事做,平時在家遛遛狗,寫寫寒假作業,然後眨眼也就到了春節。

年夜飯是要回別墅吃的,廿八這天楊延就把溫唯一和狗一起打包送了過去。楊家別墅占了一大片綠地,院子後面還有一個露天游泳池,環境清幽,很適合養老度假。然而溫唯一在別墅住著卻不如家中自在。楊延越到過年的時候,越是忙碌,這兩天電話不斷,有些人情往來推脫不開,不得不出門應酬,沒法時時陪著他。他一個人留在別墅,不可能從早到晚都躲在房間裏,出來樓下坐著,又和兩位長輩年齡差了太大,沒什麽話講,場面甚是尷尬。幸好身邊還有小幺,他在屋裏實在待不下去,便牽著狗到院子裏去散散步,倒也能混過一天。

除夕這天,楊延總算是沒再出門。上午他幫溫唯一給小幺洗了個新年澡,吃過午飯以後便牽著溫唯一上樓去,打算睡個午覺。溫唯一跟他走到臥室門口,卻忽然停了腳步。楊延向後轉頭看他:“怎麽了?”

溫唯一罕見的害羞了,左右看了看,小聲說:“被人看到不太好吧?”

楊延看了眼空蕩蕩的走廊,問他:“哪有人?”

溫唯一的羞澀持續了三秒不到,見的確是沒有人,便推著楊延的後背催他進屋:“你家保姆神出鬼沒的,走路都沒有聲音,我被嚇到好幾次了。”

楊延笑著鎖上房門,將外面的衣褲脫下來丟到床尾凳上:“你沒有偷偷摸摸的做壞事,怕什麽?”

溫唯一走去窗邊拉上窗簾:“就是不習慣啊,我又不像你們。”

楊延掀開被子躺上去,向他招招手:“過來。”

溫唯一走回床邊,也脫掉毛衣褲子,只穿著一件襯衫爬上床,貼著他躺了下來。

楊延摟住他,又掖了掖被角,說:“明天再住一天,初二就回去了。”

溫唯一嗯了一聲,又低頭打了個噴嚏。

楊延把他抱緊了一點,問道:“冷?”

溫唯一搖搖頭:“鼻子有點癢,沒什麽,睡覺吧。”

楊延這幾天也是忙的夠嗆,這時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長,起來的時候天都暗了。溫唯一比楊延醒得早,楊延睜開眼睛的時候沒看見他,後來下了樓,才看見他在問保姆要感冒藥。

“怎麽了?”他走過去:“感冒了?”

溫唯一點點頭,吸著鼻子說:“好像有點受涼。”

馬上就要開年夜飯了,廚房裏忙得不可開交。保姆從藥箱裏找了幾盒不同品種的感冒藥出來,又給溫唯一倒了杯水,然後便急匆匆的又要回廚房去。楊延叫住她:“晚上多弄兩道清淡的菜,再熬點粥。”

保姆頭都大了,不過還是答應下來,轉身進了廚房。

溫唯一笑道:“你幹嘛啊?沒看見人家都忙成這個樣子了?”

楊延不以為然:“家裏花錢雇的她,讓她多做兩道菜怎麽了?”說完他翻了翻那幾盒藥,從裏面挑了一種拆開,把藥片遞給溫唯一,態度強硬的催促道:“吃藥!”

溫唯一吃了感冒藥,但藥效不可能立竿見影。晚上一家人圍在桌前吃年夜飯,對著滿桌的大魚大肉,他沒什麽胃口,自己捧著一碗甜粥慢吞吞的喝,偶爾還要用紙擤一下鼻涕。

楊延和楊成康聊生意上的事情,同時眼角餘光留意著溫唯一。見溫唯一碗裏沒什麽菜,便舀了一勺蝦仁放到他碗裏,又轉向楊成康說道:“就算現在舊改政策下來了,也沒那麽快能推進吧?寶坪街和大小龍塘都是上年頭的老房子,連筒子樓都有。和那幫地痞流氓談賠償金,不獅子大開口才怪了。”

楊成康嗯了一聲,說:“既然要拆遷,這些情況總是免不了的。咱們不要去蹚渾水,讓心急的人先上。”

溫唯一旁聽他們說話,心中吃了一驚,不過按捺著沒有立刻開口,等一頓飯吃完散了桌,這才悄悄拉了楊延袖子一下,壓低聲音問他:“你們剛才說什麽拆遷的事情……寶坪街那裏的房子都要拆掉嗎?”

楊延答道:“是,那邊一片都得拆。”

溫唯一楞楞的看著他:“怎麽突然就要拆了?”

楊延說:“也不算突然,上面早就有消息說要拆了,只不過現在才正式發文件下來。再過兩天,這事大概就能登報上新聞了。”

說完這話,他註意到溫唯一臉色似乎不太好,不由問道:“你問這個幹什麽?”

溫唯一抿了抿嘴唇,說:“我媽媽留給我的房子就在寶坪街。”

此言一出,楊延立刻沈默了,沈默的時間持續了大概有四五秒,隨後他開口說道:“政策下來了,不拆不行,不過肯定是有補償的,你——你要回遷房還是補償金?”

溫唯一垂了眼簾,低聲說道:“我想要媽媽的房子。”

楊延不擅長安慰人,伸出一只手去握了握溫唯一的手,又摸了摸溫唯一的臉,手不算涼,臉也還是幹的,於是他略略放下了一點心,告訴溫唯一說:“你給我一個具體的地址,我打電話問一問。”

楊延這通電話打得時間長久,春晚都已經開場了,又過了好幾個節目,他才重新回來坐到沙發上。

這兩年的晚會節目新詞越來越多,杜新燕看得不是很明白,只慢條斯理的給丈夫兒子剝龍眼。這時見楊延總算安穩坐下了,她把剝出來的整碟子龍眼往楊延面前一推,問道:“和誰打電話呢?大年夜裏還講這麽久?”

楊延拈起一顆龍眼塞進嘴裏:“同學的電話。”

溫唯一轉頭看著他。

楊延端起碟子送到他面前:“吃點水果?”

溫唯一吃不下,只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於是楊延很有耐心的拿起一顆貼到他嘴邊:“吃點水果,感冒能早點好。”

溫唯一與他對視著,雖然楊延沒說什麽,可他已經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答案。

慢吞吞的張開嘴,他吃下了那顆龍眼。垂著睫毛咀嚼片刻,他低頭一吐,把一顆圓溜溜的果核吐到了楊延手中。

楊延好脾氣的等著他,一顆吃掉了,再餵一顆,直到餵掉了小半碟,溫唯一把臉往旁邊一偏,說:“不想吃了。”他這才把碟子放回桌上,又把一掌心的果核丟到了垃圾桶裏。

楊成康和杜新燕側目旁觀,對這父子情深的一幕挑不出什麽錯來,可心裏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不太對勁。

晚會節目還在繼續,溫唯一身體不舒服,心情也不好,悶悶的坐在那裏,對著電視出神。楊延抱著手臂坐在他旁邊,偶爾和父母說一兩句話,除此以外,整個客廳便只有電視發出的聲音,並沒有歡聲笑語,氣氛沈悶的都不像過年了。

楊家沒有小孩子,也沒人特意去守歲,過了十點以後,兩位長輩便上樓休息去了。楊延調低了電視聲音,伸手按著溫唯一的腦袋,讓他靠在自己肩上:“老房子裏東西多嗎?我陪你去都搬回來。”

溫唯一搖搖頭,低聲說道:“其實也沒什麽,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可是那套房子是我媽媽留給我的……如果被拆掉了,我就沒有家了。”

楊延吻了吻他的額頭,說:“怎麽會沒有家?我不是還在這裏嗎?”

溫唯一老氣橫秋的嘆了口氣:“你不懂,那不一樣。”

楊延哪裏會不懂?從小長大的地方,承載著親人的回憶,自然是意義非凡的,只不過政策已經下來了,實在沒有挽回的餘地,他也只能夠盡量開解溫唯一,讓他不要太過傷心。

溫唯一枕著楊延的肩膀靠了一會兒,傷心固然是傷心的,但傷心的有限,並沒有到悲痛欲絕的地步。他在自己這段不長的人生經歷之中,已經遭遇了無數倒黴事,如果每次都要死要活,那早跳樓不知道多少次了。不幸是他人生中的常態,所以他才要格外抓牢幸運的那部分,努力活下去。

此時此刻,他正在想既然老房子要被拆掉了,那趁著寒假還沒結束,應該抽時間回寶坪街一趟,再多看兩眼;還有媽媽留下來的一些東西,雖然不值錢,但也不好真的就這麽丟了,肯定還是得收拾一下帶出來的;至於剩下那些家具和日用品,能處理掉的就處理掉,多少還能換點錢……想這些事情的時候,他頭腦轉的很有邏輯,然而臉上沒有情緒,怔怔的像是在發楞。

忽然擡頭看了楊延一眼,他莫名其妙的問道:“你老摸我臉幹什麽?”

楊延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指尖正好停留在溫唯一的眼角:“我怕你哭。”

溫唯一眨了眨眼睛,說:“我本來沒想哭的,但是你這樣一說,我好像不哭也不好——要不然我還是哭一下?”

楊延默然無語的看著他,簡直不知道該說他什麽好。

溫唯一擡手點了點自己的嘴唇:“延哥,快點親我一下,不然我要開始哭了。”

最後楊延還是和溫唯一接了一個綿長的吻,吻的時候,溫唯一把他抱得很緊,胸膛貼著胸膛,像是恨不得一直躲到楊延身體裏去。

楊延拍了拍溫唯一的後背,問他:“要上去嗎?”

溫唯一想了想,說:“再看會兒吧,好幾年沒人陪我一起看春晚了。”

於是楊延調整姿勢坐正了一點,讓他能夠更舒服的靠著自己,繼續陪他看。

晚會還在繼續,然而最近這兩年節目越來越無聊,溫唯一口口聲聲說要看,結果看了不到半小時,自己先耷拉著腦袋睡著了。

楊延關掉電視,放輕動作托住溫唯一的腿,將他打橫抱起,帶他上樓回房休息。

在二樓的走廊裏,楊延遇到了出來上廁所的杜新燕。

杜新燕看見他這麽抱著溫唯一,驚訝得睜大了眼睛:“你……”

楊延神色自若,壓低聲音告訴她:“吃了感冒藥,睡著了。”

杜新燕恍然大悟,隨即側身讓開道路,想讓兒子先走:“病了啊?那怎麽不早點休息?你快送他回去吧。”

楊延站著沒動,催促她說:“我慢慢走沒事,媽你身上穿的這麽少,快回房吧,當心別著涼了。”

杜新燕應了一聲,果然邁步朝前走去。而楊延抱著溫唯一緩緩走在後方,直到杜新燕推門進了臥室,這才恢覆正常步速,一路經過客房,直接進了自己的臥室。

第二天早上,杜新燕在樓下吃早飯的時候,看見餐桌上擺著一盒拆過的感冒藥,忽然有點不好意思,叫來保姆詢問道:“客房的被子是不是不夠厚?怎麽把孩子凍感冒了?”

保姆陪笑著說道:“屋子裏有暖氣,怎麽會凍到呢?是小少爺自己出門遛狗吹到風了吧?”

杜新燕目光嚴厲:“這麽冷的天,你們怎麽不看著點?狗還需要他親自遛?”

保姆收斂了笑容,垂手侍立在桌前,連連點頭稱是。

楊家的保姆說起來跟杜新燕有些九曲十八彎的親戚關系。杜新燕嫁給楊成康以前,只是百貨商店裏一個普普通通的營業員,後來楊成康發了家,她老家的父母親戚就全找上了門。家裏這兩個保姆是老家一個表姑媽介紹來的,手腳還算勤快,就是有些農村帶出來的風氣,看人下菜碟,欺軟怕硬。溫唯一是收養來的孩子,平時在家悶聲不響,和楊成康杜新燕不怎麽熱絡,保姆以為這養子不受寵,便沒那麽上心。

如今受了杜新燕的敲打,兩位保姆戰戰兢兢,立刻提起十二萬分的小心,趕緊把狗牽出去遛了一圈。等溫唯一和楊延下來吃早餐了,又火速上樓,把客房的被套床單全部拆下來換成絨面的,被子也換成了最厚的一床鵝絨被。

溫唯一在楊延爸媽這裏不好意思睡懶覺,八點多就跟著楊延起床了。下樓吃了一頓早飯,他見沒人註意自己,便又溜溜達達的上了樓,想要潛回客房補個回籠覺。

結果躺下沒過五分鐘,他活活熱出了一身汗。

最後這覺也沒能睡成。大年初一,楊家按照老規矩,全家人是要一起聚餐的,飯店也早已經訂好了。他被楊延從被子裏抓起來,匆匆洗漱更衣,然後下樓和楊成康夫婦一起坐上汽車,駛向了近郊的一家高級餐廳。

像這樣大規模的家庭聚餐,上一次還是楊成康做壽宴。溫唯一還是跟著楊延坐在主桌,只不過這回桌上已經沒了楊馳的身影。

楊家的親戚各個都是人精,在這種時候,集體對楊馳的事情閉口不談,仿佛家族裏壓根就沒有過這號人。而上次壽宴的時候,按照輩分資歷,還是楊延端著酒杯走下去逐桌敬酒,可到了今天,局面發生變化,已經是很多親戚端著酒杯走到主桌來,笑容殷勤的向楊延敬酒了。

在這群人裏,也有杜新鸝一個。

杜新鸝是帶著齊穎軒一起過來的,溫唯一第一次和自己這位同父異母的弟弟打照面,本來從血緣關系上講,齊穎軒是他的弟弟,可他現在成了楊延的兒子,憑空小了一輩,倒成了齊穎軒的表侄。溫唯一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稱呼對方才合適,於是索性當做沒看到,低下頭繼續吃菜,免得尷尬。

杜新鸝是杜新燕名副其實的小妹妹,比杜新燕小了近十歲,因為上頭哥哥姐姐們從小慣著,性情有些驕縱,第一次這樣直白的敬酒求人,酒還沒喝,臉上已經隱隱發熱。然而實在是不求不行,齊穎軒今年就要中考了,成績卻一直爛泥扶不上墻,若是讓他自己去考,恐怕只能念個中專。她知道楊家和二外的校董有些關系,之前還給二外捐了一棟實驗樓,所以無奈之下,只好來求楊延幫忙,把兒子塞進二外去。

楊延耐著性子傾聽許久,總算從自己這位姨媽亂七八糟的恭維之中總結出了重點。轉動目光看向齊穎軒,他笑道:“二外不好念的,作業多,老師管得也嚴,你想去讀二外?”

齊穎軒點點頭,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樣,顯然是出門前已經被父母狠狠叮囑了一番:“是,二外是表哥的母校,我很向往。”

楊延轉身拍拍溫唯一:“別吃了,來和你未來的學弟打個招呼。”

溫唯一被他這樣一拍,不得不擡頭見人。放下筷子轉向這對母子,他看一眼杜新鸝,又看一眼齊穎軒,就見這兩人目光相似,都像是見了什麽臟東西似的,看一眼都要臟了眼睛,然而又不得不看。

他不知道楊延到底是什麽意思,所以雙手插進口袋裏,並沒有開口。

而這時楊延從桌上拿起一只幹凈的玻璃小酒杯,倒上白酒遞給齊穎軒:“說起來兩個孩子還沒正式見過面吧?姨媽,我看穎軒還要比唯一小幾歲,輩分什麽的就別講究了。不如讓穎軒叫唯一一聲哥哥,以後進了二外,兄弟之間也好有個照應嘛!”

杜新鸝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她擡眼看向杜新燕,然而杜新燕正在和小姑子談笑風生,一眼也不看她。

楊延又轉向齊穎軒,笑著問他:“穎軒,你覺得呢?”

齊穎軒臉都漲紅了,捏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臉上明晃晃寫了忍辱負重四個大字。

溫唯一明白楊延想幹什麽了,忍不住覺得好笑,心想他這麽欺負小孩子也是夠幼稚的,於是開口道:“算了吧。”

楊延有些不滿的看他一眼,但還是依他所言,伸手去把齊穎軒手裏的酒杯拿回來:“行,那就算了。”

可是到了這個時候,齊穎軒反而不敢真松手了。他猶豫不決的擡頭去看杜新鸝,杜新鸝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良久過後,咬牙切齒的從牙縫裏擠出話來:“穎軒,給你哥哥敬酒。”

齊穎軒硬著頭皮喝了酒,不看溫唯一,只對著酒杯學蚊子叫:“哥哥好。”

溫唯一雙手依舊插在口袋裏,笑容和氣的回應他:“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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