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關燈
吃過晚飯以後,他們把童童先送去了楊延父母那裏,然後才驅車回家。

天空又淅淅瀝瀝的飄起了雨,他們穿過市中心的時候,主幹道還堵了一陣,到家時間已經不早。楊延洗漱過後便上了床,他今天照顧了外甥不過半天,便深有精疲力竭之感。關燈閉目趴在床上,他大腦幾近放空,唯一慶幸的就是溫唯一已經快要長大成人,否則把個小崽子養在身邊,不出幾年,他恐怕就要未老先衰。

清清靜靜的睡了一陣,他忽然從夢中醒來,聽見了斷斷續續的敲門聲。

溫唯一抱著枕頭站在楊延臥室門外,敲門敲得不重,然而連綿不絕,是個非要把楊延吵醒不可的架勢。

楊延向上伸手拍開頭頂電燈,又抓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發現這時正是淩晨兩點,於是不假思索怒吼一聲:“大半夜不睡覺,吵什麽?!”

溫唯一的聲音從門外怯怯傳來:“爸爸,我害怕,睡不著。”

過了幾分鐘,房門從內打開,楊延披著睡袍豎著頭發,神色不耐的出現在了溫唯一面前:“怕什麽?家裏鬧鬼?”

溫唯一緊張的攥著枕頭,小聲說道:“外面下雨了,我夢到那天在器材室裏……”

楊延茫然的轉頭看向臥室窗戶——窗戶拉了窗簾,看不見外面情形,但能夠聽到清楚的雨聲。他過了兩秒反應過來,溫唯一挨揍的那天,正是個陰雨天。

明白過後,他轉回頭來,臉色和緩了一些:“做夢而已,夢是假的,現實是真的,你也長到這麽大了,難道還分不清楚?”

溫唯一耷拉著腦袋:“我分得清,可就是睡不著。”

楊延聽了他的回答,頓時感覺自己養了個慫包。不過慫包慫歸慫,終究是自己養的,大半夜可憐兮兮的睡不著覺,自己也不能袖手旁觀。

“那你想怎麽樣?”他瞄了眼溫唯一懷裏的枕頭:“跟我睡?”

溫唯一擡起頭來,忐忑的看著他:“可以嗎?”

楊延轉身回屋,從衣櫃裏抽出了一條幹凈床單,以及一條蠶絲薄被。將床單和薄被鋪在床邊地上,他說:“你可以跟我一起睡,不過你要睡,就只能睡地上。”

溫唯一憋著一口沈默了兩秒,隨即邁步跳進門內:“好,我睡地上就行。”

楊延不跟他啰嗦,見他既然肯老實打地鋪,便重新上床躺了下來。

溫唯一把枕頭塞進自己的小窩裏,挪到墻邊將手放在電燈開關上:“爸爸,我關燈了?”

楊延嗯了一聲。

於是“啪”的一聲過後,房間陷入黑暗。楊延閉上眼睛,聽身旁地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然後漸漸歸於平靜,心知溫唯一已經躺了下來,便懶懶翻了個身,也睡了過去。

清晨時分,楊延發現自己床上多了個人。

他吃了一驚,猛地翻身坐了起來,隨即一把扯過被子,擡腳對準溫唯一的屁股,一腳就將溫唯一踹下了地。

溫唯一“咕咚”一聲摔到地上,當即也醒了過來。

他捂著屁股爬起來,痛得眉目都扭曲了,抽著冷氣道:“爸爸,你幹什麽呀?”

楊延一怔,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在幹什麽,剛才那一腳完全是他條件反射所采取的行動——和溫唯一同床共枕,這件事讓他感到了心虛,雖然在這一刻,他的頭腦尚未足夠清醒,沒想明白自己究竟有何可“虛”,但潛意識已經本能的感到了不妙,所以必須立刻與溫唯一拉開距離。

溫唯一還在揉屁股,揉完了屁股,又向下揉膝蓋小腿:“痛死了……”

楊延冷靜下來,質問他:“我讓你睡在地上,你爬到我床上來幹什麽?”

溫唯一理所當然的回答他:“地板硬啊,我睡得不舒服,問你能不能上來睡,你自己答應了的。”

楊延迷茫的皺起眉毛:“我答應的?我什麽時候答應的?”

溫唯一說:“就昨天夜裏,三點多的時候,我問你能不能上床睡,你哼了一聲,我就上來了啊。”

楊延明白過來,當即開口罵道:“我答應個屁!大半夜都睡死了,誰知道你哼哼唧唧說的什麽?我看你是故意的吧?!”

溫唯一的確是故意的,但並沒有因為楊延的質問而現出慌亂神色。他直起身正視了楊延的眼睛,目光中除了無辜,就是委屈:“地板真的很硬,我硌得難受。而且上床以後我也沒幹什麽,都是在床邊上睡的,根本沒碰到你。”

這話應該是真的,楊延醒來的時候,的確看到溫唯一背對著他躺在床邊上,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能如此輕易的將他踹下地。

楊延有些尷尬,溫唯一這樣說,越發襯得他剛才緊張過度,搞的好像黃花大姑娘似的。

雙方相視片刻,楊延輕咳一聲,背過身去從另一邊伸腿下床:“這次就算了,下次不準再偷偷摸摸到我床上來。”

溫唯一很聽話,當天晚上便抱著枕頭走進楊延臥室裏,恭恭敬敬的站在床頭請示楊延:“爸爸,我可以上床來睡嗎?”

楊延神色凝重的望向窗外——最近氣溫節節攀升,城市進入了雨季,昨天下了一夜,今天又下了一天,並且估計明天還得繼續下下去。

轉回頭來看向溫唯一,他開口說道:“我看這場雨沒有十天半月不會停,你難道以後天天跟著我睡?”

溫唯一不說是,也不說不是,他慌張無措的看了楊延一眼,然後就低下了頭。

“我怕。”他聲音很輕的說道,指節用力攥著枕頭一角,把枕角攥得陷了下去。

楊延在自己的青春期裏,一貫橫行霸道無往不利,所以完全不能理解溫唯一到底有什麽可怕的。不過看他這副可憐兼倒黴的德行,那些呵斥教訓的話也就說不出口。無可奈何的長嘆一聲,他把自己的枕頭往旁邊挪了挪。

溫唯一從善如流,不等楊延開口,已經掀開被子爬上去了。

二人肩並肩的躺下來,楊延沈默片刻,沒話找話的說道:“覆習的怎麽樣?這次別再給我考個三十名回來了。”

溫唯一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不好說,班裏同學都很認真的,我差了他們一大截,只能先盡量把不會的都補起來。”

楊延嗯了一聲,說:“學習的事只能靠你自己,別人想幫忙也幫得有限,你自己心裏要有數。”

溫唯一朝他側過身來,聲音裏帶了笑意:“嗯,我知道。現在才高一嘛,往後還有兩年,總能慢慢追上去的,爸爸你放心好了。”

溫唯一貼得近了,楊延能夠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溫度。

楊延當然不討厭溫唯一,但在這個黑暗幽靜的環境裏,他不可避免的想到了一些事情,這些回憶讓他忍不住往外側挪了挪。

身旁的溫唯一大概是察覺到了他的抗拒,說完這句話後便收了聲,默默的又平躺回去。

楊延訕訕的撓了一下脖子,感覺自己不夠灑脫。溫唯一已經很久沒有對他談情說愛,而且這些日子以來,所有言談舉止也都符合一個兒子的標準,大概是早把那點少年情愫消化幹凈了。反倒是他,偶爾雙方貼的近了,就會不由自主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如此說來,他這個當爸爸的反而還不如兒子了。

溫唯一這樣乖覺體貼,讓他感到了慚愧和懊悔。剛才避讓的那一下,其實是有點傷人的。

側頭向枕邊望去,楊延用溫和的聲音重新開了口:“你腳上的傷好點了嗎?”

溫唯一在黑暗中看不清楊延的表情,但能聽出他的情緒,於是也柔聲答道:“沒有一開始那麽痛了。”

楊延說:“醫生說了,你骨裂的程度不嚴重,先打一個禮拜石膏防止錯位,沒什麽別的狀況,之後就可以拆掉了。”

溫唯一嗯了一聲。

楊延又說:“考完了試,我接你去醫院拆石膏。”

“好。”

在被子裏摸索著握住了溫唯一的手,楊延微微用力攥了一下,隨後又放開:“睡覺吧。”

直到放暑假之前,深市的雨都沒有停,溫唯一也就理所當然的一直睡在楊延床上。

溫唯一除了會在睡夢中伸胳膊蹬腿,並沒有做出旁的舉動,楊延受他的感染,也逐漸消了心結。有時溫唯一做噩夢,會半夜裏攥起拳頭懟他,他被懟醒了,便將溫唯一拉扯到自己懷裏來,用自己的胳膊腿兒把溫唯一的胳膊腿兒束縛住,等對方安靜下來了,再重新入睡。

溫唯一一個人睡,總像是潛伏著一身的危害性,可一旦到了楊延懷裏,頓時又變得乖巧溫馴起來,不打呼嚕,也不亂動,貼著臉偎在楊延胸口,可以安安穩穩的一覺睡到大天亮。楊延為了避免半夜被他用拳頭鑿醒,只好從此以後都主動將他攬到懷裏入睡,

如此過了幾天,到了期末考試的前一晚,溫唯一有些緊張,夜深了還不睡覺,捧著單詞冊坐在床頭喃喃自語。楊延聽他念經似的背了許久,末了將手機鎖屏放回床頭櫃上,打了個哈欠,不耐煩得說道:“臨時抱佛腳有用嗎?過來,睡覺了!”

溫唯一聽聞此言,果然很利索的放下單詞冊拍熄電燈,一個翻身就滾到他懷裏去了。

楊延抱著他挪了挪,找到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然後便將下巴抵在他額頭上,不動了。

“唉——”他幽幽嘆了口氣:“我有老婆的時候,都沒這麽天天抱著老婆睡覺。”

溫唯一雙腿被楊延夾著,雙手蜷在兩人身體中間,對他說:“養兒防老,以後你可以天天抱著我睡覺。”

“放屁。”楊延溫吞吞的罵他:“什麽養兒防老,我看養兒只會讓人加速衰老。”

溫唯一也不惱,只微笑著將一只手伸上去,摸了摸楊延的下巴,然後又摸了摸楊延的鼻梁。下巴剛毅,鼻梁挺直,每一處都長得端正標志,組合在一起,只會更加出挑,所以他對楊延說:“爸爸,你一點也不老,將來真老了,也會是個很英俊的老頭子。”

楊延哼得笑了:“你就會拍我馬屁。”

溫唯一收回手:“不是拍馬屁,你要相信我的眼光。”

楊延不跟他扯淡了,說:“快睡吧,明天好好考,考完了給我打電話,我讓司機去接你。”

溫唯一問他:“你不來接我嗎?”

楊延說:“明天有點事,不一定來得及。”

宏泰城北那塊地的項目馬上就要動工了,他明天得去見幾個人。

溫唯一統共得考三天,除了第一天的時候楊延私下裏找施工隊的幾個負責人談話,沒能夠親自去接他,剩下的兩天幾乎都全程陪同了,早上送他去學校,中午從酒店訂了營養餐送到學校去,下午再接他放學。

禮拜三的時候,楊馳剛好接了童童從幼兒園回來,在公司走廊裏與楊延迎面相遇,看見楊延正在等下行的電梯,便笑著打了聲招呼:“這麽早就下班了?”

宏泰的項目是由楊馳全權負責的,所以他最近春風得意,見誰都是笑微微的。楊延單手插著口袋,也漫不經心的和他打了個招呼:“嗯,去接唯一放學。”

楊馳可能是心情太好了,連帶著看自己這位堂弟都順眼許多。抱著童童站在電梯門口,他也不急著走,而是與楊延閑聊起來:“現在高中生放學這麽早了?”

楊延說:“今天最後一天期末考,所以放的早。”

楊馳笑著點點頭,說:“你對齊閔昌這個孩子也算上心了。”

楊延看他一眼,說:“你對童童也挺上心的。”

楊馳聽聞此言,不知怎的,竟是漸漸收斂笑容,顯出了一臉嚴肅相:“童童是我外甥,我對他上心也是應該的。”

楊延不置可否,轉而問道:“我姐呢?”

楊馳怔了一下:“什麽?”

楊延慢條斯理的說:“我問,我姐現在在哪兒呢?童童是她兒子,她怎麽自己不去接?晚上又有應酬?”

楊馳游移目光,摸了摸童童的領子,又理了理童童的短發:“她現在是公司的代表,應酬自然是很多的。其他忙我幫不上,只能幫她帶帶孩子了。”

說這話時,電梯發出“叮”的一響,緩緩開了門。

雙方談話到此為止,楊延向他點一下頭,徑自進了電梯。

楊馳眼看電梯門緩緩合上,也抱著童童轉身走了。

楊延接到溫唯一以後,直接先去了醫院。

醫生查看了溫唯一的情況,認為已經沒有繼續打石膏的必要,於是開了單子,讓他去把腳上的石膏拆除。

楊延坐在走廊長椅上等待著,七八分鐘後,溫唯一卸掉石膏從門內走了出來。

卸了石膏的溫唯一像是卸掉了一套枷鎖,扶著門框站在門前,他滿心輕松愉悅,對著楊延粲然一笑:“爸爸!”

楊延也微笑著站了起來。

溫唯一慢慢朝楊延走過來:“終於拆掉了。”

石膏雖然拆掉了,但是溫唯一那只傷腳還是不便著力。楊延見他走得困難,便加緊步子迎上去,想要扶一扶他。溫唯一站在原地等著,等他走得夠近了,忽然毫無預兆的縱身一撲,笑著跳到了他身上。

楊延嚇了一跳,連忙伸出手臂接住他。

溫唯一撲在楊延懷裏,彎了一雙眼看他,眼睛黑白分明,非常的亮,亮的能倒映出人的影子來。楊延低頭與他對視,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除了自己,別無他物,仿佛他就是他的整個世界了。

溫唯一目光清亮的與他對視著,一邊笑一邊問他:“現在我變輕了吧?”

楊延抱著他,忽然想要親他一下。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自己都吃了一驚。而這驚訝的原因,倒不是因為這個念頭本身——他想要親這一下,並不是為了占便宜,而是實在太喜歡。那種已經抱在懷裏了還不夠,還想要再親一親的喜歡。

真的是很久沒有這樣的喜歡一個人了,他想,以前沒養過孩子,沒想到現在第一次養,竟然會養出這樣濃烈的感情來,真是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懷著這種不可思議的情緒,楊延將溫唯一放下了地。親當然是沒有真親的,畢竟溫唯一不是自己的親生子,而且還這麽大了,不合適再像對待小孩子那樣的親昵,所以再喜歡,也只能夠喜歡在心裏了。

“嗯,輕了。”他對溫唯一說:“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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