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唯一期末考結束之後，還要繼續回去上一天的課，講評試卷，領暑假作業，這才算正式開始放假。

這回他努力用了一陣子功，效果很快體現在卷面上，班級裏的位次提高到了二十幾名，瞧起來也中規中矩過得去。回家以後把試卷拍到桌上，他揚眉吐氣的對楊延說：“爸爸！我考得這麽好，有沒有獎勵啊？”

楊延靠在沙發裏看球賽，聽聞此言，笑著將兩只腳從拖鞋裏抽出來架上了茶幾：“獎勵你輔導班大禮包要不要？”

溫唯一登時睜大了眼睛：“你還要給我報輔導班啊？”

楊延說：“當然，早就定好了的，報名費我都給你交了。”

溫唯一瞪著他看了兩秒，隨即邁步一跨，抱著胳膊坐到了他那支起的兩條腿上：“就不能再商量商量？你看我一個人覆習效果也挺好的。”

楊延哼了一聲：“少來——如果不是要考試了，你會主動覆習？”

溫唯一豎起手指發誓：“我熱愛學習，學習使我快樂，我已經痛改前非了！”

楊延問他：“那你既然熱愛學習，為什麽又不肯去上輔導班？”

溫唯一說：“因為我更想在家陪你啊。”

楊延頓了頓，感覺這句話似曾相識，片刻後他想起來了，之前他也和溫唯一講起過一次輔導班的事情，溫唯一就是這樣回答他的。當時他不以為意，後來不出一個小時，溫唯一就在床上一邊蹭著他一邊向他告白了。

過去的記憶與現實重疊，楊延望著面前的溫唯一，一時間沒了言語。

溫唯一還在向楊延討饒，捏起拳頭給他捶腿：“上輔導班也不過是換個地方看書嘛，我自己在家會看的，不去好不好？”

說這話時，他語氣又嬌又憨，聽起來和一般的孩子沒什麽兩樣。

於是楊延在短暫的遲疑過後，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腕：“聽話。”

溫唯一既然要扮演一個完美的兒子，就不得不聽爸爸的話。輔導班是必須得去的了，不過幸好現在還沒到開班的時候，他還有機會多睡幾天懶覺。

晚上坐在床頭，他點開手機，把每天六點半起床的鬧鐘關掉了。六點半的鬧鐘下面，還排著一串兩點三點四點的兇鈴，本來早已經都關掉了，不過今天溫唯一想了想，挑了三點的那個時間段，又把鬧鈴點開了。

於是今夜在睡夢之中，楊延猝不及防又挨了一頓拳打腳踢。

受擾驚醒過來，楊延困意濃重的將溫唯一往自己懷裏壓，一邊壓一邊用巴掌摩挲他的後背，嘴裏大概是在說些安撫人心的話，但因為太困了，說話時只動舌頭，不動嘴唇，所以最後只發出了一長串夢囈似的哼哼。

溫唯一裝睡賣傻的躺在楊延懷裏，本來打算好好折騰他一頓的，漸漸也被他摩挲的沒了脾氣。很認命的在心中嘆了一口氣，他松開拳頭摟住楊延的腰，安穩下來重新睡了。

溫唯一開始休假，楊延卻是沒有假期的。宏泰的項目一動土，便意味著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必須保證每一步都不出差錯，否則很有可能把整個茂康都拖下水。

他依舊如往常一樣懶懶散散的去上班，同時在暗處調動布置一切。楊馳除了在茂康的職務，在外面也有自己投資的生意。雖然他掩蓋的很好，但楊成康知道，那些資金都是從茂康的工程款中挪去的。這種事情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是楊馳周轉的巧妙，總能在工程結款前把錢收回來，未曾耽誤工期，所以楊成康雖然對此心知肚明，卻一直缺少有力的證據來戳穿他。

為了這件事情，楊成康和楊延談過好幾次。能夠快速生錢的生意，都不會太幹凈，銜接的好，固然能夠財源滾滾，可一旦其中的某個環節出了問題，便很容易引發雪崩式的惡果。這幾年楊成康在明，楊延在暗，也動過幾次手腳，可都被楊馳化險為夷，顯然是公司裏有了楊馳的內應。至於那個內應會是誰，他們心裏多少有數，只是不願意去查。如此一來，楊馳這個大麻煩就一直拖到了現在——直到楊延聯系上了蔣予安。

單純靠楊家內部的力量，很難將楊馳這顆毒瘤連根拔起，他們需要和蔣予安裏應外合。

工程進行到一個月，楊馳春風散去，遇上了麻煩。

起初只是很小的一件事情，工地上有個工人意外墜落，摔斷了手臂。按道理來說，既然沒出人命，那麽無非是賠點錢的問題。卻不料這工人的一家老小不是省油的燈，獅子大開口，張嘴就要五百萬——一條胳膊，哪裏值五百萬？工程隊當然是不可能答應的。而那工人一家子也不甘示弱，轉頭就把事情捅到了住建局去。

政府的人插手進來，情況就變得麻煩多了。現在工地上被勒令停工整頓，楊馳作為整個項目的主要負責人，也被住建局的人約談了好幾次。

楊馳和住建局打過交道，知道政府的人流程繁多，但只要打點得當，許多問題都可以大事化小。可這次卻不知道怎麽回事，一點小事拖拖拉拉，非但沒能解決，最後反而還把安監局也牽扯了進來。工地經過一番盤查檢驗，被查出建設材料不符合合同標準——事情越鬧越大了！

建設材料有問題，這次不止是政府的人要找他麻煩，宏泰作為甲方，也開始要找他的麻煩。楊馳又要應對公司董事會的責問，又要應付政府的人，分 身乏術之際，焦頭爛額的去找楊成泰，問他宏泰那邊到底是怎麽回事，建材的事情不是叔侄二人早就商量好的，怎麽突然又變了卦？

楊成泰最近也很倒黴。城北那塊地的項目交給茂康，雖然流程上都冠冕堂皇的，但公司裏明眼人都知道，全是因為副董事長是楊家人，拂照兄弟親戚而已。現在親戚不作臉，連帶著他也一起丟人，蔣予安早就想對他動刀，當然緊緊揪住這件事情不肯輕易放過。現在正是最敏感的時期，他為了保全自身，撇清責任幹系，怎麽可能站出來為楊馳說話？楊馳這小子平時雖然不錯，可畢竟只是外甥，不是親兒子啊！

茂康為了給宏泰一個交代，停去了楊馳的一切職務，換由楊延接手項目。然而事情還不算完，現在工地上的材料以次充好，少不得推翻了重來，可如此一來，工期必然要受到延誤。宏泰不可能白白承擔這樣大的損失，所以不出幾日，便派了幾個律師到茂康來。

楊馳除了被免除職務，現在還面臨被告的危機。

楊延平時在家裏不怎麽對溫唯一講公司的事情，但溫唯一很明顯的感覺到，最近這段日子楊延心情好得過分，甚至連脾氣都變溫和了。

吃過晚飯以後坐在沙發上，溫唯一將一只腳伸到楊延懷裏，踩著楊延的小腹看他給自己剪腳趾甲。

“爸爸，張喻心家裏的薩摩耶生小狗了。”他說：“她說可以送我一只。”

楊延握著溫唯一的腳踝沒有擡頭，捏著指甲刀一根趾頭一根趾頭的剪過去。溫唯一兩只腳跟身上一樣白，腳踝端正，腳趾圓潤，只在腳跟處透出淺淺的粉色。他哢嚓哢嚓的剪完了一只，再換另一只：“我只養一樣東西，養你還是養狗，你自己選。”

溫唯一笑著說：“你養我，我來養狗。”

楊延用力攥了一下他的腳腕，警告他：“你敢拿回來，我就給你丟出去。”

溫唯一撐著沙發向前挪了挪，折起腿靠近楊延，擡手比了個長度：“很可愛的，就這麽大。”

楊延放下指甲刀，擡起頭看他：“很可愛？”

溫唯一連連點頭：“嗯，我有照片的，給你看。”他從手機裏點開一張照片給楊延看：“已經斷奶了，養起來不會很麻煩的。”

楊延看著照片裏的一窩狗崽子，嘴角微微翹起：“既然這麽可愛，那我應該把狗留下來，把你丟出去。”

溫唯一也笑了，順著他的話接下去：“爸爸，你這麽說我要傷心了，原來我在你心中居然還比不上一只狗嗎？”

楊延道：“狗比你省心多了，至少不用我給他剪腳趾甲。”說著他作出一副嫌棄的樣子，把溫唯一那只腳從自己懷裏丟了出去。

溫唯一不依不饒，又踩回他肚子上：“你是我爸爸，你不給我剪，你想給誰剪？”

楊延沒回答他，只是抓住溫唯一的腳後跟，用手指撓了一下他的腳心。

溫唯一怕癢，頓時驚叫一聲：“啊——”

楊延繼續撓他。

溫唯一又叫又笑，掙紮著想要將腳抽出來，然而始終不能夠，只在沙發上扭了個東倒西歪。最後楊延放開他時，他整個人已經笑得脫了力，肚子都酸痛了。

氣喘籲籲的倒在楊延身上，他臉上還殘留著未盡的笑意，一只手按著肚子，另一只手搭著楊延的手腕，臉頰泛紅，目光濕潤，擡眼看著楊延的時候，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似乎也沾了點點水汽。

楊延與他對視著，忽然氣息也有些紊亂了。

兩人相偎著貼在一起，可以很清晰的感覺到彼此身體發生的變化。

溫唯一凝視著他，臉上的笑意逐漸淡去，轉化為一種虔誠寧靜的表情，然後在楊延的註視下閉上了雙眼。

閉眼之後，他聽見楊延的呼吸又沈重了幾分，然而靜待片刻，卻並沒有親吻落下。

於是他不得不又睜開了眼睛。

楊延依舊看著他，目光沈重壓抑，又透著些許惶惑。

“你明天上午還有課。”他最終還是推開溫唯一，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早點休息吧。”

溫唯一坐起身，盯著他胯間隆起的地方沒有說話。

楊延暗暗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轉身進了臥室，像平常一樣找出換洗衣服，又進了衛生間。

在楊延洗澡的時候，溫唯一一直靜靜的坐在沙發上沒動。他知道楊延現在心裏一定很不平靜，而他自己也並不比楊延鎮定多少。他已經裝了太久的兒子，如果想要舊事重提，至少應該找一個更加合適的、讓人難以抗拒的時機，而不是像今天這樣。

但是愛情並不會按照人的計劃來降臨，心動這種事情也總是身不由己。憑著楊延剛才的態度，他知道如果自己今天再繼續退縮防守，恐怕真得一輩子給人當兒子了。

楊延洗完澡回到臥室的時候，看見溫唯一正坐在床邊上。

他按著門把的手緊了一下，隨即敞著門走了過去：“今天沒下雨，你還過來幹什麽？”

溫唯一抱著膝蓋，雙腳踩著床沿，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你來坐，我有話想跟你說。”

楊延沈默片刻，也覺得他們之間有些話是不得不說的，於是也在床邊坐了下來，不過離溫唯一有些遠，幾乎是坐在床尾了。

“想說什麽？”他問。

溫唯一看他坐得那麽遠，心裏有點難受，但也沒有輕舉妄動，怕再把他給嚇跑了：“剛才你為什麽不吻我？”

楊延皺起眉頭，一臉嚴肅：“你是我的孩子，你說為什麽？”

溫唯一說：“可是你喜歡我的。”他語氣很肯定：“你硬了。”

楊延無從辯駁，只能說：“我最近沒有……”

“你又要說最近沒有碰過女人嗎？”溫唯一打斷他：“那以後怎麽辦？你總不能每天和我見面之前都先找個女人打一炮吧？”

楊延頭疼起來。說什麽沒碰女人的確是借口，如果說以前還能騙住溫唯一，那麽現在連他自己都騙不住了。

溫唯一爬到他身邊去，跪坐下來，看著他的側臉低聲說道：“你明明就是喜歡我的，為什麽不肯承認呢？”

“承認什麽？”他閉了閉眼睛，隨即轉頭看向溫唯一，自暴自棄的說道：“承認我是個會對自己養子勃 起的變態嗎？”

溫唯一盯著他的眼睛：“為什麽要這麽說？難道喜歡我就是變態嗎？”

楊延笑了一聲：“這還不夠變態嗎？我是你的監護人，應該保護你平安健康的長大，而不是對著你產生生理反應，成為一個隨時可能威脅你安全的猥褻者。”

溫唯一搖搖頭，認真說道：“不是這樣的。”他伸出手去握住了楊延的手：“我不是小孩子了，有辨別是非危險的能力，就算有人真的想傷害我，我也不會坐以待斃，更何況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明明是兩情相悅，你又怎麽可能傷害我呢？”

楊延看著手心裏少年的手掌，看出了滿心的不堪。他自稱不是同性戀，但是現在對著溫唯一的一只手，都覺得很可愛了，是值得放到嘴邊吻一吻咬一咬的：“你不要把我想得太高尚。”

“我也沒有多高尚。”溫唯一湊到他耳邊輕聲道：“我希望你喜歡我，就是永遠只喜歡我，不許再有別的愛人，也不可以再有別的孩子了。”

溫唯一湊得近了，身上洋甘菊的味道飄到了楊延鼻子裏。楊延轉頭看他，看他穿著和自己一個牌子的睡衣，坐在自己的床上，用著自己的沐浴液，甚至連口腔中殘留的薄荷氣息也與自己如出一轍——現在的溫唯一已經不覆原來的純粹，從頭到腳都是他的氣味與痕跡，與其說是單獨的個體，更像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另外的一部分。他們不是血親，但勝似血親，而這樣的溫唯一正對著他訴說情意，告訴他只要他願意，他們之間的關系還可以更親密。

楊延問自己，要拒絕嗎？

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

但這就是他一直以來追求的感情，最親密的，非此即彼的感情。曾經和他一起步入婚姻的前妻都沒能給他，現在溫唯一捧在手心，遞到了他面前。

楊延身心動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變成一個變態了。

溫唯一等了許久，沒有等到楊延的答案，心裏急得幾近氣苦。他又沒有認爹的癮，之所以當了這麽久便宜兒子，還不是為了楊延？可他已經犧牲到如此地步，楊延還是一點都不動容，不肯要他。

其實楊延不要他，他也可以不要楊延。媽媽的那套小房子還在，雖然是非常的小，非常的老，但足夠給他遮風避雨，他一個人還是可以生活下去，將來未必不會再遇到讓自己動心的人。

只是不管那個人是誰，都不是楊延了。

他從小生活的貧乏，偶爾得到什麽好東西，都格外珍惜的保存著。東西是這樣，人更是這樣。他活到十六歲，世界上只有兩個人對他最好，除了媽媽，就是楊延。媽媽已經過世了，逝者不可追，所以剩下一個楊延就格外珍貴。楊延可以不要他，但他捫心自問，做不到幹脆利落的不要楊延。

很沈重的嘆了一口氣，他心想自己其實並沒有更多的選擇，楊延不肯進，那就只能是他後退一步。

一顆腦袋歪垂下去，他側臉枕上楊延的肩膀，輕輕開口喚他：“延哥。”

他不知道這會不會是自己最後一次有機會這樣稱呼楊延，其實想讓自己聽起來更飽含深情一點，但真正開了口，聲音卻有些幹啞：“我愛你，不介意用任何身份愛你。你想要孩子，我就做你的孩子，你想要伴侶，我就做你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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