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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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時候,溫唯一出門了,跟楊延說的是去找同學玩。

他覺得自己現在必須得先離開楊延,好好冷靜下來思考一下以後該怎麽辦。

二外的同學他交情不深,也玩不到一塊兒去,最後還是打電話把高洋約了出來。

還有一個多月就高考了,但高洋接到他的電話,還是毫不猶豫就答應下來。溫唯一掛電話的時候沒覺得怎麽,等上了出租車,才忽然想起來這件事,然後就有點後悔,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渣”,搞的高洋像是個備胎一樣。不過真等見了面,他那點小愧疚立刻就煙消雲散了,高洋摟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女孩子站在酒吧門口,美人在懷,心情相當愉快,一看見他下車便對他揮手。

高洋交了女朋友,在快要高考的時候談起了戀愛,顯然是自己都不拿前途未來當一回事了,那他還替他操什麽心。

白天酒吧人還不算很多,角落好幾個卡座都空著,高洋帶他過去坐下,招呼侍應生給他拿杯白俄羅斯。

“小少爺,今天想起來找我玩了?”高洋端起自己的酒杯打趣道。

溫唯一本來沒打算把家裏的事情告訴別人,但後來突然轉學去二外,有些事就沒辦法再瞞下去了。對待關系好的朋友,溫唯一挑了些不要緊的說,現在高洋這幫人只知道他是被一戶有錢人家收養了。

溫唯一動作熟練的從桌上煙盒裏敲出一根香煙:“什麽少爺,你別擠兌我好不好?你以為我現在日子好過嗎?”

高洋問道:“怎麽?你現在不是有錢了嗎?”

溫唯一點燃香煙送進嘴裏:“那又不是我的錢。”

高洋略一思索,自以為是的哦了一聲:“有錢人都不好相處,寄人檐下,得看人臉色是吧?”

溫唯一吐了個煙圈,不置可否。

高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算啦,看看臉色就能住豪宅穿名牌,我還巴不得呢。既然出來玩,就別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了。”

溫唯一問他:“馬上就高考了,你真的不準備再讀了?”

高洋道:“讀屁,我又不是讀書的料。”然後他向溫唯一介紹道:“這是曉雲,你嫂子。”

溫唯一看向他身邊的那個女孩,禮貌的微笑一下:“你好,我是溫唯一。”

莊曉雲也對他笑了笑:“你好,我聽高洋說起過你。”

溫唯一轉向高洋:“什麽時候談的戀愛,都沒跟我說啊?”

高洋難得有點不好意,靦腆的抓了抓頭發:“嗐,之前那不是沒定下來嗎?”

具體講起兩個人怎麽走到一起的,高洋有很多話可說,莊曉雲則是臉紅紅的聽不下去,離開座位上臺唱歌去了。她是新來酒吧的駐唱歌手,年紀比高洋大了好幾歲,說起來也在社會上好幾年了,應該看不上那些不成熟的小男生,不知道怎麽會選擇和還沒高中畢業的高洋在一起。

莊曉雲不在,高洋沒了顧忌,更加洋洋得意,炫耀自己是怎麽費盡周折追到人家女孩子的。

溫唯一是出門來轉換心情的,並不是為了聽他炫耀女朋友,所以一開始完全放空,只是自顧自的喝酒抽煙,根本沒聽他講了什麽,但他一個人在那邊滔滔不絕,說到後來,溫唯一還是被迫聽進去了一些。

“你也算是百折不撓了!”聽到最後,溫唯一都忍不住要替他感慨,心想高洋既然有這這份毅力,怎麽不放到正途上去,喜歡唱歌可以考音樂學院,將來認認真真的好好唱,說不定還能當個小明星。留在酒吧唱歌,難道能唱一輩子麽。

高洋說的口幹舌燥,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追女孩子就是要百折不撓,你知不知道現在中國男女比例都多少了?不努力一點,一輩子當單身狗啊?”

溫唯一望著前方演出臺的方向:“那你有沒有考慮過可能追不到呢?就算你做了再多努力,對方最後也沒有接受你。那你在這個人身上消耗的感情和精力豈不是都白費了?”

高洋不甚讚同的搖了搖手指:“你不能這麽想。談戀愛和做生意差不多,初期都是要投資的,你不投入,最後怎麽可能有回報呢?要是因為害怕風險就畏首畏尾,那不如回家一輩子找媽媽喝奶算了。”

溫唯一說:“可是投資也要考慮回報率,希望渺茫,不是所有人都會選擇堅持下去的。”

高洋笑了,說:“所以說你是乖寶寶。”

溫唯一微微蹙眉:“明知道未來很難有結果,難道不該適可而止,抽身而退?”

高洋點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你這個是理想化的模型,真正身陷其中了,就算一點點希望也會緊抓著不舍得放的,哪裏還能那麽從容?而且就算最後不能修成正果,也不等於沒意義。那麽多結了婚的人最後還離婚呢,照你的理論,中間在一起的那幾年全是浪費生命,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在一起?”

他又問:“唯一,你之前不是跟我說你有暗戀的人嗎,最近進展怎麽樣了?沒追到?”

溫唯一把快要抽完的煙蒂擰滅在煙灰缸裏,又取出一支新的:“沒你順利。”

高洋咂咂嘴:“這妞眼光挺高啊,現在你都是富二代了,也不動心?”

溫唯一煩躁的一晃腦袋:“他不缺錢,我身上好像沒什麽能吸引他的。”主動張開腿給他操他都不要。

高洋道:“不可能,一個人不會一點弱點也沒有。她肯定有想要的東西,你沒發覺罷了。”

溫唯一抽著煙不說話,心想楊延想要娶妻生子,組建一個完整的家庭,他能怎麽辦?去做變性手術?

深吸一口吐出煙霧,他忽然靈光一現,有了個影影綽綽的構思——楊延想要妻子他目前還做不到,但孩子他是可以給他的——他就是他的孩子啊!

這時身邊又傳來高洋的聲音:“多動動腦筋,要投其所好,不然瞎獻殷勤是沒用的,只會惹人煩。”

溫唯一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在酒吧坐了一下午,溫唯一感覺自己受到啟發,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了。

人生本來就很難一帆風順,輕易能夠得到的東西,也就沒有那麽吸引人了。更何況他年紀輕輕,正是時間和感情都最充沛的時候,難道還怕楊延嗎?大不了就跟他耗著,看最後誰耗得過誰!

楊延想要什麽,他就給他什麽,給到最後,他倒要看看他還舍不舍得丟。

楊延發現溫唯一似乎漸漸安分下來了,不再跟他提那些喜不喜歡的事情,也沒有黏黏糊糊的來糾纏自己,好像已經徹底認清現實,回到了自己該在的位置上去。

這變化著實讓楊延松了一口氣。

說實話,他其實拿溫唯一沒辦法,講不通道理,又不好動粗,更不能不聞不問的玩冷暴力,溫唯一能夠自己想通放棄,當然是最好的。以後生活終於可以恢覆平靜了。

周一的時候楊延去外省出差,早上出發的早,順便就送溫唯一上學。

溫唯一上了車就開始打瞌睡,兩人坐在後排全程沒有交談,還是到學校門口以後楊延才推醒他:“醒醒,下車了。”

溫唯一醒過來,擡手看一眼表,匆匆忙忙抓了書包推開車門跳下去。

楊延看著他朝校門跑去的背影,笑了一下,讓司機繼續往前開,然後也閉上了眼睛開始小憩。

二外門口的這條路,早上到處都是家長的車子和過馬路的學生,交通十分擁擠。司機輕踩油門,只能隨著車流慢慢往前挪動。

車子開出去沒有五米,楊延座位旁邊的車窗玻璃忽然被敲響了。楊延睜開眼睛向外看去,發現溫唯一不知道怎麽又折返回來了。

楊延降下車窗:“東西落在車上了?”

溫唯一站在車門外,微微躬身看著他,喘著氣搖了搖頭:“你車上有傘嗎?”

楊延向前問司機:“有傘嗎?”

司機楞了一下,隨即回答他:“沒有,今天不下雨吧?”

車門外溫唯一聽到了,脫下肩帶把書包拉到胸前,從裏面掏出一把折疊傘,伸進窗口遞給楊延:“還好我有傘,天氣預報說這兩天皖州要下雨的。”

楊延緊繃著嘴角,從他手裏接過傘。

溫唯一沒有說多餘的話,見楊延把傘收下了,便笑著向後退了一步:“爸爸再見,回來記得給我帶禮物啊!”然後也沒有時間等楊延回答,下一秒又急匆匆朝校門方向跑去了。

楊延沈默著關上車窗,心想溫唯一最近好像再也沒有叫過他延哥了,似乎是終於認同了他們的父子關系。

司機將車開出了前方的岔口,道路一下子通暢起來。車窗外的風景加速向後移動,司機一邊朝機場方向開去,一邊笑著搭訕道:“楊總,您兒子真懂事啊!”

楊延盯著手中的折疊傘,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放到旁邊座位上:“是嗎?”

司機滿腹惆悵的肯定道:“我家那個小子都讀大學了,還一點不能讓家裏人省心,前兩天輔導員還打電話過來告狀,說他夜不歸宿……唉,真是上輩子作孽欠了他的,他要是有您兒子一半懂事,我做夢都能笑醒了!”

楊延,因為自知並沒有對溫唯一的成長做出什麽貢獻,這時聲音便顯得有些底氣不足:“小孩子有什麽問題……還是要家長指引的。”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向西裝筆挺的楊延,心中很是不以為然,認為這些當大老板的根本不知民間疾苦,凡人天天為了生計奔波,哪裏有那麽多的空閑時間教育孩子?不過嘴上還是奉承道:“是啊,不過我們夫妻倆都沒文化,哪裏比上楊總教子有方呢。”

楊延轉頭看向窗外,忽然產生了一種很新奇的感覺,如果非要描述的話,大概是與有榮焉?

溫唯一受到了外人的誇讚,自己臉上也有光彩——仿佛他們是一體的,彼此共享著人生與命運。

教子有方的楊總體會到了孩子的好處,然後便擡起一只手摸上下巴,用手指按住了嘴角,不肯讓自己露出笑容。他之前那樣猛烈的抨擊前妻,口口聲聲說生孩子這種事完全沒有必要,所以如果現在笑了,他總感覺自己像是和前妻同流合汙了一樣。

楊延這次去皖州是為了視察一個投資項目,在酒店住了兩天,和乙方開了好幾場大大小小的談判會議,後來結束工作回到深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溫唯一拉開房門迎接他回家,看見他遞給自己的西瓜,大大的楞了一下,隨即笑道:“爸爸,這就是你給我的禮物?”

楊延哼了一聲,換過鞋走去沙發前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扯散領帶,又解開了領口的兩粒扣子。

溫唯一看他好像很疲憊的樣子,也就不跟他開玩笑了,去廚房倒了杯水遞給他:“吃過晚飯了嗎?”

楊延接過水杯:“飛機上吃的。”

溫唯一走去玄關,拎著網兜把地上的那只西瓜提起來,猶豫是先放到冰箱裏還是現在就切開。

楊延喝了水,歇過一口氣來,這才真正開始說話:“這是實驗室裏的西瓜。”

溫唯一轉頭看向他:“啊?”

楊延解釋道:“我這次去考察的公司,是做基因工程的,這個西瓜是他們現在正在培育的項目,全世界只有兩個。”

溫唯一低頭看向手裏的網兜,下意識提起來抱到了懷裏。

楊延笑道:“去切開來看看。”

溫唯一把西瓜抱去廚房,從網兜裏掏出來,擺在案臺上左看右看,然後抽出一把刀來小心翼翼的切開了,隨即吃了一驚,發現這西瓜皮非常的薄,薄到幾乎沒有厚度,已經不像西瓜,而是類似蘋果梨子之類的構造了。

這時楊延也進了廚房,站在他身後說:“你嘗嘗看好不好吃,不好吃我就不投了。”

溫唯一忍不住笑了,從抽屜裏拿出一柄勺子,直接從最中央的地方挖出了一塊“尖兒”。把這個尖遞到楊延嘴邊,他說:“轉基因的東西啊,我不敢吃,你先吃。”

楊延不屑的看了他一眼:“沒文化。”然後一大口把勺子裏的瓜肉吃了。

溫唯一收回勺子,這才又挖了一勺自己吃了。

細細咀嚼了片刻,他遲疑著說道:“這個西瓜……怎麽好像有股草莓的味道?”

楊延神情嚴肅的也還在嚼,嚼到最後喉結一滾,他開口點評道:“味道不是很濃。”

溫唯一點點頭,又俯身把鼻子湊上去嗅了嗅,末了擡起頭道:“聞起來很像草莓,但是吃到嘴裏基本上還是西瓜。”

楊延從抽屜裏拿了柄勺子,又挖了一大勺西瓜塞進口中:“你覺得這種瓜擺到市場上去,會受歡迎嗎?”

溫唯一想了想,說:“這種西瓜價格肯定不便宜,剛上市大家可能好奇買回來嘗一嘗,時間久了,應該就沒什麽人去買了吧。”

楊延說:“是這樣。”

溫唯一問道:“這個項目你投了多少錢啊?”

楊延聲音平靜,邊嚼邊道:“幾千萬吧。”

溫唯一咽了口唾沫,又問:“那接下來怎麽辦?還要再繼續嗎?”

楊延說:“讓他們想辦法,改良口味,或者把成本降下來,否則就停掉。”

溫唯一用勺子戳了戳西瓜:“估計很難吧。”

楊延嗯了一聲,心想科研這個東西,要達能他心目中能夠量產的程度,還不知道要多久,光時間成本就夠嗆的,於是說:“還是開個會吧,看看要不要現在就停掉。”

楊延動作很快,第二天上班就召集相關人員開會討論了這個問題。後來有一天溫唯一忽然想起來這件事,問他:“你那個轉基因西瓜呢?現在研究的怎麽樣了?”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正是抱著膝蓋坐在客廳沙發上,準備看一部外國紀錄片。英語老師布置了作業,讓他們看完這部紀錄片,然後寫一篇作文出來。溫唯一用楊延的筆記本電腦把紀錄片從網上下載下來,而這時楊延正單膝跪在電視機前,將筆記本電腦連上液晶電視。

“已經停掉了。”楊延插好數據線,點開視頻,然後回來沙發上坐下。

溫唯一雖然已經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但沒想到這麽快,他扭頭看向楊延,問道:“那之前投的那些錢呢?收不回來了吧?”

楊延姿態閑適的靠在沙發上,兩條長腿向前架著茶幾:“這個你不用擔心。既然是投資,就總有風險,公司一開始決定投這個項目的時候就有準備了,沒什麽大問題。”

溫唯一聽他這個財大氣粗的口氣,腦海裏浮出了王健林那句一個億的小目標,然後就忍不住搖了搖頭。

楊延側過頭來與他對視:“你替我心疼啊?”然後他笑了笑,說:“也不用那麽心疼,不是給你買了個西瓜嗎?”

溫唯一痛心疾首的看著他,煩亂的滿心長草。他不知道其他有錢人都是怎麽生活的,會不會因為幾千萬的損失而心痛懊悔,但楊延此時說話的神態是那麽自然溫和,仿佛真的只不過是出門給他買了個西瓜而已。

他還沒有自戀到以為這幾千萬的西瓜全是為了他,但就算只有一半,這裏面的心意也值得珍重了。

這樣貴重的心意,足以證明楊延對他是真好。他喜歡他對他好,又恨他的好並非出於愛情。

轉動目光望向電視,溫唯一抱緊了膝蓋,不動聲色的將下半張臉都埋在了手臂裏。楊延就坐在他身邊,他垂涎三尺,然而偏偏看得見,吃不著——這一口氣憋在胸中,簡直悶得他心口都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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