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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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是講述熱帶雨林環境破壞的,溫唯一手裏抓了草稿本和一支筆,心不在焉的邊看邊記錄內容。楊延眼看他抓著筆桿的手越寫越慢,直到字跡模糊成一道橫線,最後索性歪著腦袋睡著了。

溫唯一握著筆的手從膝蓋滑到身側,腦袋也枕到了楊延的肩膀上。

楊延坐著沒動,只伸長胳膊抓起遙控器,把聲音調低了一些。

客廳大落地窗前的簾子拉上了,光線昏晦,冷氣陰涼,正是睡午覺的大好時機。溫唯一睡得香甜,甚至打起了小呼嚕,一顆腦袋熱烘烘的拱在楊延頸窩裏,帶著少年特有的生機與熱度。楊延眼睛看著電視裏的畫面,耳朵聽著溫唯一的呼嚕,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心境這麽平和,仿佛一瞬間長了十幾歲的年齡,以前不能容忍的事情,一下子都能容忍了。

溫唯一很特別,只有他這樣親密的貼近他,不會讓他覺得怪異反感——或者說怪異反感的時候也是有的,但是慢慢也習慣了。他想他習慣的並不是和另外一個同性如此親密,他只是習慣了溫唯一。

紀錄片放至末尾,屏幕暗了下去。楊延一只手摟住溫唯一的後背,一只手繞過他的膝彎,將仍舊在睡的溫唯一橫抱起來,送到了嬰兒房床上去。

馬上就要期末考,溫唯一不得不收攏心思,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花在學習上。而在溫唯一忙碌於學業的同時,楊延也並不清閑,一個禮拜之後,他終於把蔣予安約出來吃了頓飯。

蔣予安和楊延身份大有不同,時間非常寶貴,如果不是走了蔣為寧的關系,恐怕提前半個月都不一定能夠約到,所以楊延也格外重視,破天荒提前一刻鐘就到了餐廳。

他對蔣予安這個人了解不深,雖然以前在一些宴會場所也碰過面,但因為沒什麽交情,一直未曾深談。倒是聽身邊幾個朋友提起過蔣予安的奇聞異事,說蔣予安現在的伴侶是個剛畢業的男大學生,年紀非常小,之前曾經給他做過助理,整段情史聽起來像個辦公室性騷擾兼包養的故事。

對於一個潛規則員工的老板,楊延很有理由懷疑對方的品格。不過他這次約蔣予安吃飯,為的全是公事,至於蔣予安究竟愛男愛女,愛老愛少,跟他沒有一毛錢關系,他還不至於多管閑事的去指點人家的私生活。

及至蔣予安進入包廂落了座,楊延言辭誠懇的表達了自己這方面的態度,希望蔣予安能夠考慮一下,是否願意合作。

蔣予安也沒有跟他拐彎抹角,略微思索過後,便回應他道:“你這個想法是可行的,但是真正實施起來,未免損失太大了。”

楊延喝了一口酒:“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不付出點什麽,難道楊成泰會主動退位讓賢嗎?”

蔣予安神情平和的與他對視,目光沈靜:“現在我和楊成泰還沒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既然有更溫和的方式可以解決問題,我為什麽要這樣急急忙忙的大動幹戈呢?”

楊延沈默了,片刻之後,他擡眼看向蔣予安,沈聲說道:“這次宏泰受到的損失,茂康可以承擔一半。”

蔣予安略略驚訝:“哦?”

楊延說道:“我既然約蔣總來吃這頓飯,當然是準備了足夠的誠意。”

蔣予安笑著點了點頭:“的確是很大的誠意了。”

楊延發現蔣予安這個人看似謙和有禮,行事作風卻是非常強硬,硬到自己無可奈何的總要被他牽著鼻子走。不過走了兩步,他發現蔣予安一邊走路一邊架橋,把整個陰謀布置的滴水不漏,遠比自己那一條小徑更加誘人周全,於是也就索性放心大膽的跟著他走了。

雙方邊吃邊談,因為目的一致,所以很快達成了聯盟。蔣予安處事謹慎,細枝末節處也不放過,和楊延壓低聲音竊竊私語。而就在談話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楊延的手機忽然響了。楊延拿起手機看清來電顯示,發現是溫唯一的班主任,於是便猶豫著看了蔣予安一眼。

蔣予安向後退了退,微笑說道:“沒關系,你請便。”

楊延接起電話聽了一會兒,臉色眼見著沈了下來。掛斷電話後收起手機,他起身對蔣予安說道:“抱歉,家裏出了點急事。”

今天從早上就開始下雨,雖然下午雨停了,但操場地面依舊濕滑。體育老師為了保證安全,把學生帶到了幹爽的體育館裏進行室內授課。下午第三節 課,除了溫唯一這個班,體育館裏還有高一高二另外兩個班級。下課以後每個班留出兩名學生清點班級用過的器材,送回體育器材室。

體育器材室是一間和體育館相連的小矮房,面積不大,沒有窗戶,常年陰暗缺乏空氣流通,所以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兒。和溫唯一一起收拾器材的是班上的一個女生,兩人在體育館把用過的軟墊壘到一起,分批合作搬到了體育器材室門口,本來應該再一起把軟墊擡進器材室,靠墻碼好的。但器材室裏的空氣實在不好聞,那個女生搬了兩趟,便意意思思的不願意再搬了,找了個借口上廁所去。

溫唯一有些不滿,但也沒法和人家一個女生斤斤計較,只好自己一個人繼續整理軟墊。期間還有另外兩個班的學生進來放器材,不過也是器材室裏空氣汙濁的緣故,幾個男生動作利索很快整理好就走了,最後只剩下溫唯一和高一八班的另外一個男生還在器材室裏。

溫唯一不認識那個男生,只默默把軟墊一只一只的靠墻擺好。可是八班的那個男生收拾完籃球,卻忽然轉向了他,沒頭沒尾的出聲問道:“溫唯一,你現在是不是在談戀愛?”

溫唯一楞了下,向後轉頭看他:“什麽?”

男生很高,也很胖,目測身高體重都超過了一八五,他走去門口將器材室的鐵皮門虛掩上,然後深吸一口氣,走近溫唯一問道:“你是不是和文月齡在一起了?”

文月齡是班裏的英語課代表,溫唯一當然沒和文月齡談戀愛,但是因為最近快考試了,他請文月齡吃過幾頓午飯,向她借筆記討教問題,也許是被這個男生註意到了。

溫唯一第一反應就是這個胖子喜歡文月齡,所以才來問自己這種問題。他加快速度把剩下的幾個軟墊疊起來,然後徑直向外走去,不耐煩的答道:“我們認識嗎?我為什麽要回答你這個問題?”

胖子連忙將他攔了下來,聲音急切:“你真的和文月齡談戀愛了?你怎麽能和她談戀愛呢?”

溫唯一越發莫名其妙了:“我和誰談戀愛關你什麽事?麻煩你讓開,我要出去。”

胖子呼吸粗重的擋在他面前,當然不讓他出去:“不行!今天你必須講清楚!之前劉雪妍不是給了一封情書?你說不會談戀愛的,為什麽現在又和文月齡在一起?你——你太無恥了!”

的確是有這麽一回事,劉雪妍是八班的一個女生,前段時間溫唯一做完課間操回教室,忽然發現課桌裏多了一封信。他沒有聲張,看過以後原封不動的折了回去,直接托張喻心交還給了對方。

溫唯一想了幾秒,理清楚其中的關系,問他:“是劉雪妍讓你來找我麻煩的?”

胖子一下子漲紅了臉,結結巴巴道:“才不是!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和劉雪妍沒關系,你不要扯上她……”他用力推了一把溫唯一:“你這個渣男!”

溫唯一猝不及防,一下子被他推得踉蹌著向後倒去,撞上了身後擺放鉛球的架子。

楊延趕到醫院的時候,溫唯一剛從石膏室出來不久,他推開病房房門大踏步的闖進來,西裝外套搭在手肘上,脖子上的領帶也扯松了:“唯一!”

溫唯一本來安安靜靜的躺在病床上,正閉著眼睛在輸液,被他這一聲突然響起的大吼嚇了一跳,人都哆嗦了一下,然後才睜開眼睛。

“……爸爸?”他用手肘支著床坐起來。

楊延隨手將外套丟到旁邊的塑料圓凳上,然後一屁股坐到了床邊:“怎麽回事?哪裏骨折了?”

溫唯一掀開被子,把一只打了石膏的赤腳伸給他看:“也沒有很嚴重……就是腳趾頭骨裂了。”

楊延在確定溫唯一全身上下只傷到了一根腳趾頭以後,終於松了一口氣,隨即又板起了面孔,兇神惡煞的質問溫唯一道:“我聽你班主任說,你在學校和同學打架?”

溫唯一快要委屈死了:“誰打架啊?是我莫名其妙被人打好嗎?”

他原原本本的把事情經過解釋給楊延聽,又說:“我被那個鉛球砸到腳以後,他們把我送來醫院,然後就回學校去了,說是處理那個胖子,但是一直沒給我消息——那個胖子到現在為止也還沒露面,我懷疑是他爸爸媽媽提前一步把學校老師收買了,你不要聽他們胡說八道。”

楊延握住了他的一只手,臉上陰晴不定:“嗯。”

溫唯一看了看他握著自己的那只手,微笑著輕輕一搖,說:“爸爸,你要幫我報仇啊。”

楊延擡頭看了看上方的吊水,把他那只手穩穩塞回了被子裏:“你好好躺著,這件事我會處理。”

然後他就出去了。

楊延出門找醫生問清楚了溫唯一的情況,隨後給校董打了一通電話。二十分鐘後,溫唯一的班主任,八班的班主任,教務主任,還有校長,一行人浩浩蕩蕩的趕來了醫院。溫唯一不知道楊延怎麽跟他們說的,反正在接下來的一個多鐘頭裏,他受到了全方位的噓寒問暖。幾位主任校長聚在床前,神色凝重的將他圍成了密不透風,又是慰問又是保證,一定會嚴肅處分八班的那個胖子,讓他來給他道歉,然後又轉向楊延陪著笑臉說了許多好話。

楊延冷著一張臉,說:“當初我把孩子送進二外,就是相信二外的老師與環境,沒想到竟然有校園霸淩這樣惡劣的事情發生。這樣下去,我怎麽放心讓孩子繼續在二外念書?”

校長立刻表態:“楊先生請放心,我們一定會嚴肅處理這件事情,開除林義楠,以儆效尤。”

溫唯一得償所願,已經出了一口惡氣,倒沒想把事情鬧得那麽大,畢竟開除這種事情對於一個高中生來說還是很嚴重了。那個胖子雖然可惡,但還沒有到罪無可恕的程度。

“爸爸。”他拽拽楊延的袖子,示意對方俯下身來,然後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開除會不會太過了?”

楊延手指插進他的發梢,摸了摸他那蹭亂了的柔軟短發:“那你想怎麽樣?”

溫唯一沈吟片刻,道:“開除就算了,讓他寫檢討吧。”

楊延轉動手腕,輕輕一拍他的腦袋,然後直起腰來轉向了那幫校工。病房安靜,這對父子方才雖然是壓低聲音說話,可在場眾人還是聽得一清二楚。這時不等楊延開口,校長便搶先恭恭敬敬的回應道:“您放心,我們這就回去批評教育林義楠,保證將來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件。”

既然事情有了定論,各位主任校長們也就告辭離去。而溫唯一吊完了消炎藥水,差不多也該回家了。

楊延給他借來了一副輪椅,推著他下去一樓出了急診大廳。而這時司機也已經把車開到了醫院門口,站在車邊拉開車門請他們上車。

溫唯一牽一趾至而動全身,是撅著屁股爬進車裏的。

楊延看他爬得費勁,下車的時候讓他坐著不要動,自己先下車繞到他那一邊,然後在車門外蹲下來,背對著他說:“上來,我背你。”

溫唯一有些感慨,心想有時候因禍得福,他恐怕還得謝謝那個死胖子。

慢慢爬到楊延背上,他松松摟住了楊延的脖子。

楊延背著他上樓,一邊走一邊教子:“你也是個慫貨,他對你動手,你不會反擊?器材室裏那麽多東西,你撈個網球拍也能當武器了!”

溫唯一想了想,躲在他背後偽裝可憐:“他胖得跟座山似的,我拿了網球拍也打不過他啊。而且誰知他爸爸媽媽是做什麽的,萬一是什麽大人物,我把他磕著碰著,不是要惹出大麻煩了?”

楊延當即擡高了聲音罵他:“怕什麽!別人有爸,你也有——我告訴你,以後再有這種事情,你就給我抄起家夥往回揍!想當年我在二外的時候,從來只有我揍人,沒有人揍我的,你真是一點沒繼承我的風範!”

溫唯一忍不住笑了,低頭將下頜抵在楊延的肩膀上:“爸爸,你好厲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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