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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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一點,深市二十四中,溫唯一沒有像其他同學一樣趴著打盹或者閑聊,他插著口袋離開座位,從後門離開教室,孤身一人上了教學樓頂層的天臺。

午休時間,整棟樓都鬧哄哄的,但天臺上很安靜,溫唯一推開虛掩的鐵門,看見高洋仿佛是已經等候多時,正靠在角落的一片陰影裏氣定神閑的抽煙。

“董志洲在群裏發消息你看到了沒有?”高洋出聲問道。

溫唯一走過去:“看到了。”

高洋笑道:“那你一直不吭聲?到底去不去啊?”

高洋和溫唯一都是二十四中的學生,不同的是溫唯一念高一,高洋卻已經高三了。高洋心思不在念書上,如今到了高三,文化課成績依舊沒什麽起色,但他嗓子很好,而且家裏有個哥哥在酒吧工作,和老板說得上話,所以一早就做好了畢業以後去酒吧駐唱的打算,並不關心高考的事情。

高洋在校外有一些社會上的朋友,其中董志洲便算個人物,是二十四中這片的“大哥”。溫唯一是高洋的朋友,一來二去,自然也和那幫人認識了。溫唯一常和高洋一同露面,和那幫人聚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吃飯喝酒,表面看起來都是兄弟,但其實從不主動聯系那幫人。他覺得和那幫地痞流氓沒什麽好說的,這幫人不過是些不入流的混混而已。不過有一群混混朋友,對他目前的境況來說又並不是一件壞事,至少現在是沒人敢欺負他的,不管是學校裏還是學校外。

今天董志洲女朋友過生日,約了狐朋狗友一起去酒吧慶祝。

高洋一根煙快要抽完,又問:“去不去啊?我上去唱歌的。”

溫唯一笑了:“那肯定是要去了。”

高洋也笑了笑,隨即輕飄飄的吐出一口白霧:“知道你不喜歡他們,不過人在社會上混,朋友還是多交一點好,說不準什麽時候就用得到呢?”

溫唯一看著高洋的笑容,心裏有點癢。高洋在他心中並不比那幫混混高明多少,也是沒什麽前途可言的人,然而有一副好皮相,特別是唱情歌的時候,那種溫情脈脈的眼神很能勾人心弦。溫唯一一方面看不上他,另一方面,又挺看得上他,所以從性向覺醒起就總愛湊在他身邊。

他向高洋伸手:“給我抽一口。”

高洋從口袋裏掏出煙盒遞給他,示意他自己拿。

溫唯一不拿,笑著說:“不用,抽多了有味道,要被班主任聞出來的,你嘴裏剩下的就行了。”

高洋收回煙盒,將所剩無幾的短煙屁股從嘴裏拿了出來:“你還真不講究。”不過還是笑著遞給了溫唯一。

溫唯一貼近高洋,就著對方持煙的手吸了一口,然後瞇著眼睛慢慢吐出來:“我連你的剩飯都吃過,還講究這個?”

高洋垂眼看著他的面孔,看溫唯一滿臉愜意享受,是真的一點不嫌,心裏也有些感慨。溫唯一和他相交的時間並不長,算來算去,好像還是初二暑假才熟絡起來的。可不知道怎麽回事,一旦交起朋友,關系仿佛比親兄弟還要更親密一些。溫唯一表面上對每個同學都挺隨和,但高洋知道他的性格其實是有些冷淡的,他也不知道溫唯一為什麽唯獨對自己這麽親熱。

也或許心底其實是知道一點原因的,只是那原因下意識的被他回避,不願意多想。

溫唯一像個舊社會的嫖客似的,就著高洋的手慢吞吞吸完了煙,又不動聲色的調戲了高洋兩句,然後便心滿意足下樓回了教室。

然而回到座位沒多久,他忽然收到了齊閔昌的短信,齊閔昌問他:唯一,今天你生日,放了學爸爸帶你出去吃飯好不好?

溫唯一很驚訝,沒想到齊閔昌還能記得他的生日。

齊閔昌是溫唯一的生父,然而溫唯一卻隨母親溫滿秋姓溫,這之中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是非婚生子,換句話來說,也就是不被承認的私生子。如果不是母親半年前病逝,臨終前終於把這個秘密吐露出來,他可能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生父姓甚名誰,人又在何方。

齊閔昌與溫滿秋在大學談的戀愛,彼此間都是初戀。然而學生時代的愛情,在踏入社會之後往往變得不堪一擊。溫滿秋娘家嫌齊閔昌家庭不好,連房子首付都拿不出來,一直反對二人結合。而出身農村的齊閔昌孤身一人留在深市打拼,沒有資本人脈,什麽都要靠自己,本來生活的就已經很辛苦,溫滿秋娘家那邊還要不斷施壓,自然漸漸就對溫滿秋生出了埋怨。溫滿秋倒是一腔真心,可她剛畢業的一個小姑娘,自己還要在經濟上依賴父母,哪裏能為婚姻大事做主?

為了結婚的事情,這對小情侶做了許多努力,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雙方家庭達成妥協,無可奈何之下,只能以分手告終。可溫滿秋沒有想到的是,在分手後的第二個月,她發現自己竟然懷孕了,而孩子的父親,齊閔昌,這時候卻已經有了新的戀人。

溫滿秋和齊閔昌分手,並不是因為雙方沒了感情,只是家庭阻撓。對於齊閔昌,她依然懷有舊情,對於肚子裏的孩子,更是難以割舍。她自知不可能“奉子成婚”,索性沒有將這件事告訴齊閔昌,更沒有告訴家人,一個人躲去外地,悄無聲息的把孩子生了下來,想要先斬後奏。卻沒料到父母絲毫不體諒她為人母的心情,見女兒抱了個嬰兒回來,深覺丟臉,又嫌那沒爹的孽種是個拖油瓶,將來會影響女兒出嫁,便四處托人要把孩子送走。

溫滿秋不能眼看著自己的孩子被人奪走,於是便在一個深夜裏,帶著繈褓裏的溫唯一離開了家庭。

自那夜之後,溫滿秋可能是受到了家庭的刺激,整個人性情大變,原本溫柔的性子變得越來越偏執要強,獨自將溫唯一撫養大,不聯系齊閔昌,也不聯系娘家,只與兒子相依為命。

溫唯一雖然是溫滿秋的兒子,但思想上並沒有繼承溫滿秋的偏執。他不能理解溫滿秋一個女人為什麽寧可自己吃那麽多苦,都死撐著不去聯系父親。所以在母親病重之際,半求半逼的從母親口中問出了生父的信息。可等他真正聯系上齊閔昌,拿到錢的時候,溫滿秋的身體已經支撐不下去了。

溫滿秋過世之後,溫唯一獨自一人生活。不是他自尊心作祟,或者心懷怨恨,不肯和父親生活,而是齊閔昌不敢輕易認他。

齊閔昌現在在深市一家有名的建築設計院任總建築師,而這個總建築師的職務,並非他自己得出的成績,全仰仗妻子娘家幫襯。他現在的老婆杜新鸝是個強勢的女人,他非常了解她,如果溫唯一的事情曝光,杜新鸝第一個不會放過他,恐怕會鬧得天翻地覆,趕他凈身出戶。而他是絕對不能離婚的,否則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會煙消雲散。他辛辛苦苦才爬到如今的位置,讓他現在重新做個畫圖紙的小設計師,這怎麽可能?

所以他不能把溫唯一接回家裏去,就連和溫唯一接觸都得小心翼翼掩人耳目。溫唯一並不是天真無知的小孩子,一開始可能抱了點希冀,不過很快便看清現實,不再對齊閔昌過多要求了。

齊閔昌這樣懦弱的男人,不可能指望他站出來承擔責任,而他也並不稀罕一位品格低劣的父親。他喊齊閔昌一聲爸爸,無非是占一個兒子的名分,方便從齊閔昌那裏要錢罷了。

他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的,他還在讀書,而齊閔昌是他生物學上的父親,合該支付他的學費和生活費。

齊閔昌的短信讓溫唯一陷入猶豫。片刻過後,他給高洋發了條消息,說晚上有事,不能去酒吧了。

放學以後,溫唯一與朋友道別,獨自走到一條街外,坐上了齊閔昌的雷克薩斯,由司機將他送到了一家高級飯店。

推開包廂門,他楞了一下,發現桌前不止坐了齊閔昌,竟然還有另外一個男人。

那是個相貌俊朗的男人,看起來應該在三十歲左右,鼻梁挺直,下巴端正,很有一種英氣勃勃的男人味。溫唯一站在門口,被男人用銳利目光審視著,就見對方抱臂靠在椅子上,雖然未發一言,可已經流露出一身不好惹的氣息來。

齊閔昌站起身向溫唯一招手,笑道:“唯一來了?這是你表哥楊延。”

溫唯一迎著楊延審視的目光,關上包廂門向內走去,對著楊延乖巧一笑:“表哥好。”

楊延八風不動的坐著,身量氣派都是成熟男子式的,然而眼神口氣全不善,還帶著少年人的桀驁:“不要亂叫,齊穎軒才該叫我表哥,他是誰生的?跟楊家有關系嗎?我哪兒就多出來一個表弟?”

齊閔昌訕訕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那麽清楚呢?”

楊延冷哼一聲,把齊閔昌晾在一旁,抄起筷子自己吃了起來。

溫唯一看他一副大少爺做派,又聽了齊閔昌的話,立刻領悟了對方的身份。齊閔昌現在也算是個人物,可以在網上查到他的新聞,溫唯一既然認了這個爹,自然要有所了解。齊閔昌現在所屬的設計院是茂康集團的產業,而他那位老婆杜新鸝,正是茂康董事長夫人杜新燕的妹妹。杜新鸝的兒子叫楊延表哥,那楊延想必就是茂康董事長楊成康的兒子,茂康太子爺了。

溫唯一有點懵,不明白齊閔昌明明最怕被人發現自己在外面還有個兒子,今天怎麽敢這麽明目張膽的把自己介紹給楊延?況且楊延這樣的天之驕子,想必也是不把他這個私生表弟放在眼裏的。齊閔昌把這位太子爺請來,到底是想作什麽呢?

包廂內燈光明亮,冷氣充足,可齊閔昌額頭上卻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有些尷尬,片刻的沈默過後,先給溫唯一舀了一碗湯,擠出笑容關懷道:“唯一,最近在學校怎麽樣?學習上有困難嗎?”

溫唯一聽著他每次都一模一樣的開場白,無聊又鄙夷,但還是主動伸手接過湯碗,受寵若驚的回答道:“挺好的,功課都跟得上,爸爸不用擔心。”

齊閔昌嗯了一聲,又說:“唯一啊,進了高中可就和初中不一樣了,自己得抓緊一點,想過以後要考什麽大學嗎?”

溫唯一不知道齊閔昌打的什麽心思,遲疑著搖了搖頭:“大學……現在想這個有點早了吧?我才高一呢。”

齊閔昌一臉慈愛的看著他:“這種事情想得早比想得晚好。你媽媽現在不在了,一切事情都得你自己學著拿主意。特別是高考這樣的人生大事,你別不放在心上。”

溫唯一低下頭舀湯喝,滿足齊閔昌的表演欲,把一碗湯喝得吸吸溜溜,仿佛真是個什麽也不懂的小孩子:“哎,我知道了,不是還有爸爸嗎?”

齊閔昌終於把話題引到了這上面,笑容越發溫和:“話是這麽說,可是爸爸畢竟工作上忙,很多時候沒有辦法照顧到你。唯一啊,現在你一個人住,爸爸真的沒法安心,所以想讓你跟著你表哥一起生活,這樣也好有個人照應你,你覺得呢?”

溫唯一吃驚的擡頭看向他。

楊延也停下筷子,惡劣的向他一笑:“你爸爸不要你了。”

齊閔昌眉頭一皺,很快又舒展開來,神色無奈的解釋道:“唯一,爸爸不是不要你。只不過爸爸的情況你也了解,你阿姨她一時還沒有辦法接受,而你現在又升高中了,這麽關鍵的時候,沒有大人照料爸爸怎麽能放心呢?”

齊閔昌也不知道事情怎麽會暴露,他明明已經很謹慎了,可杜新鸝還是知道了溫唯一的存在。家裏這兩天鬧的不成樣子,杜新鸝天天和他吵架,前天還拖著齊穎軒威脅他,說如果不和那個私生子撇清關系,就領著兒子回娘家——那言外之意,分明是要讓他姐姐去向楊成康吹枕邊風,把他從公司踢出去。

他這兩天焦頭爛額,好容易才將老婆暫且安撫住,必須盡快把溫唯一的撫養權處理掉。楊延雖然是個少爺脾氣,但論關系,好歹是自己外甥,看在兩家情面上,把溫唯一交給楊延,至少不用擔心楊延苛待孩子。這無論對於自己還是對於溫唯一,都是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他費了好些口舌才讓楊延點頭,現在就等溫唯一表態了——其實也不需要溫唯一真的表什麽態,反正事情是已經定了的。現在把溫唯一叫出來“商量”,無非是想要維護住他父親的形象罷了。

“唯一,爸爸也有不得已的難處,希望你能夠體諒爸爸。”齊閔昌勸說溫唯一。

溫唯一捏著勺子沒有說話。

他現在明白齊閔昌存的什麽心思了,他的爸爸,想要在他十六歲生日這天和他斷絕父子關系,把他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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