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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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禮對自己這個妹妹總是不放心,得知她晚上出門後,幾乎每隔一小會便要問一句,“雨眠回來了嗎?”

也許是遇到朋友多聊了一會,也許是走得遠了回來費時間。

一個時辰過去,林晏禮最終還是坐不住,下樓去尋。

整個租界都要被翻了個底朝天,仍舊沒人。

最後實在一盞路燈下,散落一地的綠豆糕,一片昏黃海洋中的亂舟。

林晏禮蹲下,一塊綠豆糕後有塊暗暗發光的祖母綠方形紐扣。

是林疏桐的衣服上的。

林晏禮記得清楚,那天帶她去新開的湘菜館吃飯,服務員不小心將湯弄灑。

衣服是不能要了,但林疏桐舍不得那幾顆扣子,後來又去了裁縫鋪請人做了套衣服,將這副扣子縫上。

很明顯,林疏桐是被人擄走的。

林晏禮心中大致有了猜想,急急讓周叔開到蔣嶼澈的住處。

位置並不難找,宋青瓷刻意留了線索,順藤摸瓜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是一間廢棄倉庫,門口派了很多人看守。

林晏禮和蔣嶼澈各帶了一隊家丁,雙方迅速交起火來。

家丁間武藝本該差不多,再加上林蔣所帶之人並不算少,本該占優勢的才對。

但對方的準頭明顯優於林蔣所帶的人馬,沒過一會,林蔣的人便所剩無幾。

林晏禮和蔣嶼澈找了個集裝箱作掩體,交換眼神後,互相確認了對方所想。

這些人不簡單。

但現在不是確認對方身份的時候。

趁著剩下的幾位家丁在另一側集中了對方的火力,蔣嶼澈用手護著頭躥到另一個集裝箱後,撿起幾個倒下之人的槍,丟了幾把給林晏禮。

兩人極有默契,槍法也很好,一人留在外面拖住對方,一人則看準時機溜進倉庫內。

蔣嶼澈推開倉庫大門,這才發現倉庫極大,且四周空曠,七八個家丁模樣的人在他推門的那瞬間沖上來。

對方人數占了上風,盡管蔣嶼澈反應夠快,還是挨了一腳。

倉庫內過於空蕩,無一遮擋物,蔣嶼澈只有通過疾速移動才能躲避對方的攻擊,黑色大衣鼓著風撐開,十分敏捷。

這幾個人是練過的,但並不在蔣嶼澈之上,只是需要些時間。

解決後,蔣嶼澈臉上也難免沾染上了血漬。

他感受到臉上的濕意,隨意一抹,血漬染成血痕。

可怖,也讓人忌憚。

宋青瓷就站在綁著林疏桐小房間門口靜靜觀戰。

見蔣嶼澈竟毫發無損一步步逼近自己時,宋青瓷難掩臉上的意外。

“我竟不知道你練過。”

蔣嶼澈掃了她一眼,宋青瓷心裏霎時充滿懼意。

明明不過是一個眼神,她卻覺得仿佛是被冬三月的寒風刮過,檐下的冰棱也順著風向戳穿自己的肌膚。

“你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

但宋青瓷不能懼。

盡管她看上去已經外強中幹,她也要維持那點表面上的“外強”。

“是嗎,那你進去看看好了。”

蔣嶼澈沒有理她,徑直向內走去。

林疏桐一見到來人便不可控制地想要發出聲音,但嘴上的膠帶已被宋青瓷重新貼上,剛剛被使喚去取飯的男人已經返回,拿著刀抵著自己的脖子。

飯菜就放在一旁,還未動,熱噴噴的香氣不合時宜地飄散在空氣中。

“你再往前一步,刀便會更緊一分。”宋青瓷悠悠的聲音傳來。

林疏桐白皙的脖子上已經被刀口磨出了一道難以忽略的紅痕,有血珠順著脖頸緩慢向下流淌。

蔣嶼澈不敢輕舉妄動。

宋青瓷緩緩走來。

相比於剛目睹蔣嶼澈的身手後的驚懼,現在的她因為有了把柄重占上風而松了口氣。

“寧拆一座廟,不毀十樁婚。我不想做這惡人,榮發銀行,和林家大小姐,你自己選吧。”

“如果我選榮發呢?”蔣嶼澈略帶些好笑地看向宋青瓷,“難道林家就會放過你嗎?”

宋青瓷看向林疏桐,“看到了嗎?這就是男人,為了自己的前途,你只會成為他的墊腳石。”

蔣嶼澈聞言也望向林疏桐。

林疏桐被男人的刀抵著,渾身動彈不得,只能“唔唔”著搖頭,往日齊整的羅馬卷早已松散開來,碎發淩亂,額頭上有細小的傷口。

也不知道這一夜她到底有沒有受苦。

“母親不用在這裏挑撥離間,”蔣嶼澈反倒收起了手裏的武器,慢條斯理擦拭著,“有空在這裏關心別人家的小姑娘,不如多想想自己的女兒。”

“我的女兒不勞你操心。”話音剛落,宋青瓷便想起什麽似的猛地盯住他,“你把瑞瑞怎麽了?”

從謀劃這件事開始,宋青瓷的心思就一直放在林家和蔣嶼澈身上,再加上朱墉雖然花花腸子多,但有他的頭銜護著,蔣瑞一般也不會有什麽危險。

但蔣嶼澈這次回來,明顯和兩年前不太一樣,宋青瓷常覺得,自己甚至都不是他的對手。

但已經走上這條路,就不能再回頭了。

哪怕是為了自己的女兒爭口氣,宋青瓷也要強撐下去。

“大姐不在我手上。”蔣嶼澈將槍塞回腰後,伸出雙手以示誠意,“倒是母親應該好好想想,大姐夫為什麽這麽想要榮發銀行。”

蔣嶼澈話裏有話,宋青瓷也不傻。

“你什麽意思?”

“朱墉想要入主上海商業協會,最近一直在接觸上海商會幾個極有影響力的人。”林晏禮這時也從外面走進來,“胡霍城這個名字,蔣夫人不陌生吧?”

胡霍城,上海商會新任會長,宋青瓷沒少和他打過交道。

“朱墉已經答應了胡霍城,拿到榮發銀行後會娶他的女兒,屆時,胡霍城也會退位讓賢。”

宋青瓷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但僅一瞬,她又調整好了自己的神情,“我憑什麽相信你們?為了榮發銀行,你不也是什麽都能做的出來嗎?”

蔣嶼澈兀自笑了下,雙手搭在腰間,“家裏姐姐妹妹多,都是養尊處優長大的,兩年前父親把我送到美利堅學經濟,就是怕有朝一日沒人能接班。母親,您真的放心把榮發銀行交給大姐嗎?還是您覺得交給大姐夫比交給我更合適?”

宋青瓷沈默。

她打心眼裏討厭蔣嶼澈,是因為蔣巖的風流債,但和朱墉相比,蔣嶼澈怎麽也算是自家人。

蔣嶼澈繼續道,“您應該知道,前幾日在股東大會上,我提議將我手裏的股份分給幾位姐妹。在我仍舊占最大股份比的情況下,幾位姐妹均分。”

“均分?榮發銀行遇到虧空的時候,都是我們宋家一力支持,憑什麽我的女兒現在要和那幾個賤人的女兒拿到一樣的股份?”

“宋家功不可沒,我不敢辜負,所以父親留給我的房產,我願意盡數贈與大姐。”

宋青瓷怔了怔,意外看向蔣嶼澈。

趁著蔣嶼澈和宋青瓷周旋的時機,林晏禮已趁著男人不註意,用刀劃破男人的喉嚨,解開了綁住林疏桐的繩索。

宋青瓷聽到林疏桐活動的聲響,這才反應過來,惱羞成怒之下,宋青瓷從隨身的小包裏取出一把袖珍槍,雙手端著,槍口在林蔣三人間徘徊。

但很明顯,宋青瓷應該是第一次使用,手晃得厲害。

蔣嶼澈反應靈敏,一個箭步沖上前,打掉了宋青瓷手裏的槍,又一個手刀將人打昏,朝外做了個手勢,立刻有家丁進來抱起宋青瓷。

蔣嶼澈叮囑家丁將人送到家裏。

緊接著便趕去看林疏桐。

林疏桐已經在林晏禮的攙扶下站起了身,但因為長時間被綁在椅子上,四肢一時都使不上力,剛試圖邁出一步,便腳軟又癱倒下去。

林晏禮和蔣嶼澈同時伸手去扶林疏桐。

兩人的手觸碰到一起,同時又去看對方。

林晏禮順著那雙仍沾染著些紅的手向上看去,眼神裏帶了幾分審視。

蔣嶼澈知趣地縮回手,只在一旁靜靜打量,檢查林疏桐有沒有皮外傷。

林疏桐借著林晏禮的力往外走,林晏禮則邊扶著她邊關切,“雨眠別怕,哥哥來了,哥哥以後不會再讓雨眠陷入險境了,別怕。”

剛剛被刀抵著的時候林疏桐不敢說是完全不害怕的,但一直在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有什麽對策,讓哥哥和蔣嶼澈不要為自己而分心。

孰不知,淚水早已不知不覺間爬滿了她的臉頰,現已漸漸風幹,但淚痕猶在,現下兩頰傳來輕微的幹裂感。

林疏桐想要伸手去撫,手腕處立刻傳來痛感。

被綁著的時間過久,手腕、腳腕都已磨破,腕子上的紅痕像血盆大口般可怖。

林晏禮顯然發現了,從口袋裏取出手帕小心翼翼將林疏桐的雙腕包住,“一定很疼吧?”

確實疼,但都已經過去了,懸著的一顆心已然放下,林疏桐只覺得劫後餘生,搖搖頭,“哥哥不用擔心,休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蔣嶼澈輕聲插話,語氣卻不容置喙,“先去醫院看看,做個全身檢查。”

林晏禮十分讚同,“朗行說得對,咱們先去醫院。”

車子平穩從倉庫小道行駛到大路上,街上景色依舊如常,剛剛過去的一夜對普通人來說依舊安詳寧靜。

兩人所帶的家丁傷亡慘重,對方也沒好到哪去,已經安排人來處理他們的後事。

蔣嶼澈開車,林晏禮半摟著林疏桐坐在後排。

從上車開始,林晏禮嘴裏就閑不下來,嘮嘮叨叨,“雨眠,哥哥之前說過,晚上盡量不要出門,如果要出門的話,讓周叔或者碧雲跟著你,你就是不聽話,下次我要讓碧雲看好你!”

林疏桐想撒嬌讓哥哥寬心,聲音卻顯得有氣無力,“哥哥!這次是意外。”

林晏禮更加心疼,趕緊取來水餵林疏桐喝下。

蔣嶼澈也趕緊“認錯”,“這次是我的問題,雨眠是受到了我的牽連,月瓊你放心,以後我一定親自接雨眠下班。”

親自接雨眠下班?

林晏禮更不放心了,“不用,以後我會抽空去接雨眠,送雨眠回家我再回去加班。”

林疏桐被蔣嶼澈的話打動,心裏一直想著那句“以後我一定親自接雨眠下班”,兩朵桃花不知不覺間已然爬到了臉上。

“哥哥,其實不用麻煩你...”

林晏禮正欲再說些什麽,蔣嶼澈拍了拍他的肩,“月瓊,你還沒成家,怎麽就如此愛操心?怎麽,把妹妹交給我你還不放心?”

林疏桐不知道這是不是一語雙關,只知道自己心裏住進了一只兔子,撲通撲通得,安靜不下來。

“怎麽,你不用忙榮發的事了?蔣家的事你都安排好了?我看這蔣夫人可不是好對付的。”

“月瓊,你...”

這兩人又要爭論起來,林疏桐覺著自己有些多餘,卻又感到溫暖。

在西洋的時候,也遇到過暴力事件,那時自己心裏從不報希望,但此時此刻她突然決定,若為了現下的這一刻溫暖,無論付出什麽都是值得的。

嘴角剛掛上從昨夜以來的第一縷笑容,突然,林疏桐發現蔣嶼澈的黑衣正往下抵著水漬似的。

仔細一瞧才發現端倪,林疏桐驚呼,“你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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