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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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嶼澈平日裏就常穿深色,今日更是一身黑,即使受了傷,血漬也難以看清。

是以林晏禮和林疏桐都沒有第一時間發現。

許是有好幾個轉彎,動作幅度太大,傷口的血一直在滲出,林疏桐這才註意到。

林晏禮嘆了口氣,“你們兩個都不讓我省心!朗行,停下來,我來開車。”

蔣嶼澈不以為意,“小傷,很快就到了。”

無論林晏禮怎麽說,蔣嶼澈都毫無交換之意,一路駛至醫院門口然後迅速下車,先替後排兩人拉開了車門。

林晏禮毫不客氣拍掉了蔣嶼澈那只沒受傷的胳膊,沒好氣說,“逞什麽能?我沒長手是不是?”

蔣嶼澈無奈看向林疏桐,後者也正看向他。

兩人相望,這一刻世界是無聲的。

林疏桐先做的全身檢查,林晏禮和蔣嶼澈不方便跟著,便在門外靜等。

林晏禮本要蔣嶼澈先去包紮,蔣嶼澈不肯,林晏禮拗不過他,直接喊來個護士來,先在走廊上替他簡單清理下傷口。

蔣嶼澈沒轍,只好任憑擺布。

給林疏桐做檢查的是個和藹的年輕女醫生,仔仔細細上下全都看了遍後才下的定論。

手腕、腳腕被磨破,脖子上輕微劃破皮,臉上有些細小的傷口,沒什麽大礙。

女醫生給幾個大傷口打了繃帶,小的破皮貼了些創口貼,一切都處理完成後,林疏桐對著鏡子看了眼。

醜得想哭。

原本綢緞般光潔的皮膚現在左一個創口貼右一個傷口,細嫩的脖頸被白色的繃帶纏了一圈又一圈,襯得下巴都胖了一圈。

林疏桐躊躇著不敢出去,都不好意思再看見蔣嶼澈了。

只是實在不好過多占用醫療資源,林疏桐還是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蔣嶼澈和林晏禮就坐在門口的長椅上,一位護士正蹲著給蔣嶼澈清理傷口。

林晏禮幫蔣嶼澈拿著他的黑色大衣,下面是自己的天青色小洋裝外套。

一片無邊曠野,一汪碧色清泉。

林疏桐總是很容易被浪漫意象無端打動。

視線再往另一側移。

為了方便護士換藥,男人脫下了半邊毛衣,露出精瘦的上半身。

在西洋的時候,林疏桐見過露骨得多的人體肖像畫。

但沒有一副比得過眼前。

蔣嶼澈平日裏看著瘦,眼下林疏桐才發現他是脫衣有肉的類型。

小臂健碩,大臂孔武,腹部肌肉整齊分塊,像是精心設計過的鋼筆畫。

這麽說也不太準確。

因為林疏桐一時無法分辨,這到底是畫中有人,還是人成為畫。

林晏禮見林疏桐眼神楞楞落在蔣嶼澈身上,這才意識到男女有別的問題,趕緊站起來,展開蔣嶼澈的黑色大衣,試圖遮住些林疏桐不該看的地方。

曠野消失,清泉空落落。

林疏桐也意識到自己該避嫌,從林晏禮手中抽走自己的小洋裝外套,轉過身去匯報自己的情況,“都是擦傷,沒什麽大礙,按時塗藥就可以了。”

“這幾天讓碧雲看著你,你只管在家好好休息,報社那邊過段時間再去。”

林疏桐抗議,“我又沒缺胳膊斷腿,明天我就要去。”

兩道聲音同時想起,“不行!”

林疏桐楞住,很快意識到自己沒法在這兩個男人面前占上風,只得退步。

“那哥哥記得給我請假。”

“知道了。”

“今天也要請假!”

林晏禮忍不住,“在你心裏,哥哥就是不讓你去報社的惡人是不是?”

林疏桐吐了吐舌頭,比著口型說了句,“難道不是嗎?”,隨後又自顧自笑起來。

反正背對著,沒人看得清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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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去報社上班的時候,街上已經開始飄雪了。

早起推開窗,滿地白茫茫。

林疏桐穿了套很應景的白絨一群,腳踩一雙白色小皮鞋,全身只有貝雷帽是橘紅色的。

像寒冬的一團火,像和雪地融為一體的小兔。

一見到林疏桐,張曼莎便奔了過來。

“桐桐,你終於來啦!聽說你前段時間身體不舒服,怎麽樣?好點了嗎?”

張曼莎身上有種讓人開心的氣質,林疏桐露出由衷的微笑,“可能是前些天降溫,沒太註意,現在已經好多了。”

畢竟被綁了一夜,關乎女孩家的名聲。

林晏禮將這件事壓了下來,對外只是宣稱林疏桐染了肺炎。

“最近報社怎麽樣?”

“就那樣唄,”張曼莎聳聳肩,“還好你來了,我好想你啊!”

說著便摟住林疏桐。

“那今晚來我家吃飯吧?”

張曼莎是自己回來後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朋友,請假期間還給家裏打過電話關心自己。

林疏桐是個慢熱的人,而張曼莎很擅長熱場子,兩人很合得來。

“好呀!”張曼莎幾乎是立刻答應下來,很快又覺得不妥,“那會不會打擾...”

“不會,你今晚就住我那唄,好久沒和你聊天了哎。”

張曼莎不再遲疑,“好!我有好多話想和你說!”

閑聊幾句,很快便進入工作。

林疏桐先翻閱了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的報紙,和之前大同小異,但增加了一個吸睛的名人采訪板塊。

采訪的署名基本都是報社裏那些有資歷的人,林疏桐沒看到張曼莎的名字。

主編也在這個時候走過來,“本周的采訪人選定下來了,榮發銀行的新任行長,蔣嶼澈,有誰願意去?”

好幾個人同時舉手,主編的眼神在那幾人中徘徊、甄選。

“蔣嶼澈”三個字就像是個開關,一響起就會點亮林疏桐心裏那盞燈。

林疏桐猶豫片刻,也舉起手,“主編,我願意。”

主編扭頭看向她,很快拍板,“那就林疏桐吧。”

主編離開,張曼莎湊過來,“你何必和他們搶?這個采訪很搶手,他們現在肯定在心裏罵你呢。”

林疏桐無所謂,“聽說新任行長很好看,我想見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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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張曼莎在林疏桐家住下。

兩個小姑娘從出報社、上車開始就嘰嘰喳喳,也沒急著回家,兩人先去逛了逛最近風很大的幾家成衣店。

張曼莎試了件寶藍色天鵝絨連衣裙,顏色很襯她,款式也是最近剛在滬上名媛圈內流行起來的,張曼莎也是第一次穿這種裙子,愛不釋手。

但成衣店價格一般都高於裁縫鋪,更何況是流行於名媛圈的新樣式。

張曼莎囊中羞澀。

林疏桐了解張曼莎的情況,打開自己的小包,“和我那條一起付吧。”

張曼莎趕緊拉住林疏桐,“這條裙子太貴了。”

“沒關系,就當我送你的禮物。”

張曼莎依舊猶豫,不肯接受。

林疏桐直勸道,“你穿藍色,我穿粉色,姐妹裝,長這麽大,我還從來沒有姐妹一起穿一樣的衣服呢,你就當是陪我。”

張曼莎拿林疏桐沒辦法,“好吧,不過說好了,這條我得自己付錢啊。”

自從那件事後,林晏禮不許林疏桐晚上再單獨出門,林疏桐便點了租界新開了一家徽菜來家裏吃。

林晏禮沒參與兩個小姑娘的聚會,怕拘著她們,便在外面用了飯才回。

飯後,林疏桐便拉著張曼莎去家裏的書房。

張曼莎也愛看書,只是以前一直條件不好,今年來了報社後才能偶得一兩本書來看,林疏桐大方地讓張曼莎自己挑,想看的直接拿走,看完再還來。

林疏桐從美利堅帶回來的咖啡粉再次發揮了作用,飯後便興沖沖拿出來,要請張曼莎喝咖啡。

碧雲如今已經十分會沖泡咖啡了,不用小姐多叮囑,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便送到了二樓書房。

用的依舊是那套白瓷咖啡杯,深棕的液體在杯內冒著醇厚的香氣,最上一層有綿密的泡沫在此起彼伏。

林疏桐邀功似的迫不及待請張曼莎來嘗,“我之前從美利堅帶回來的,哥哥都說很好喝呢。”

碧雲和周叔其實都不喜歡,嫌它太苦了。

張曼莎當即接過來,猛嗅了一口,“我拿到第一個月月錢的時候帶福利院媽媽去過一次咖啡店,但是媽媽喝不慣咖啡,我覺得好苦,但我一直跟媽媽說很好喝,覺得那樣就可以假裝成一個很厲害的大人,現在想想真的很好笑。”

林疏桐笑笑,“快嘗嘗,雖然沒有咖啡店正宗,但一定沒那麽苦。”

張曼莎小口啜,隨即睜大眼睛點頭,“嗯!沒那麽苦。”

兩人聊了會文學,喝了咖啡,便準備洗漱、睡覺。

結果喝了咖啡,兩人一直清醒到深夜,嘰嘰喳喳聊個不停。

“桐桐,你哥哥是不是認識蔣嶼澈行長啊?”

“嗯,他是我哥哥之前的同學。”

張曼莎有些興奮,“難怪你主動請纓去采訪他呢,他真的長得很好看嗎?”

林疏桐沈默了一瞬,反問,“你覺得我哥哥長得好看嗎?”

“好看啊,你剛回來可能不知道,小林哥剛接手永安百貨的時候可是滬上不少名媛的夢中情人呢,當時好多報紙都刊登了他的照片,我那時候真沒想到有朝一日我能見到他本人。”

林疏桐玩笑道,“那你也那個時候也把我哥哥當夢中情人咯?”

張曼莎去撓她,“你別瞎說!我只是經常看到你哥哥的照片,覺得他很厲害,我哪會這麽想,離我的生活也太遠了。”

兩人擠在鐵床上互相撓癢,然後笑作一團。

鬧夠了,便又安靜了。

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在靜謐的房間裏交錯。

林疏桐突然開口,回答了張曼莎之前的問題,

“那蔣嶼澈就是,比我哥哥還要好看一百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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