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洛京

關燈
沈慕安道:“快入秋了, 回去收拾收拾歇歇吧,不日就該返回了。”

“……哎?”蘇墨秋不明所以,“陛下不想聽聽微臣到底是怎麽明白的嗎?”

“有些事你心裏知道就好, ”沈慕安道, “又何必多言呢?”

蘇墨秋琢磨了一陣,覺得不對:“……敢情這還是嫌我話多說起來沒完沒了啊?”

沈慕安沒答,轉身進了營帳, 今日還有公務需要處理。

匈奴不可能東山再起,啟程回返指日可待,這幾天軍營裏一來都在收拾東西安排人手。

前日的肅殺之氣似乎一掃而空, 如今軍營上下不少人都在圍著篝火閑談取樂。蘇墨秋平日裏也不擺什麽架子,是以不少人都認得他,篝火旁吹拉彈唱的人見了蘇墨秋,紛紛停下向他招手。

“蘇相好!”

蘇墨秋笑著回以招手:“你看起來有點面熟?”

“那當然, ”士兵嘿嘿笑道,“當年在肆州軍裏,還是蘇相您教我認的字呢。”

“蘇相, ”季子羽提了一壺酒,“一起來坐會兒?”

“成,”蘇墨秋也不講究什麽, 他找了處空地,撩開衣袍坐了下來,“玩得挺開心?”

“那當然, ”季子羽接話道, “好不容易打勝仗了, 就像是憋在胸口的一口氣終於暢快了,痛快啊。”

這般樂景反而叫蘇墨秋想起故去的人, 他雙頰顫抖,連帶著唇瓣也在微顫。蘇墨秋眸光閃爍,他抹了一把下頜,盡力笑道:“好啊,當然是好,再過過你們就都能夠回家了,好幾年都沒有回去看看了吧。”

“哎,到你了,”季子羽隨手拍了一把身邊的士兵,“人都唱過跳過了,你不來一個?”

“哎呦,我哪會嘛,”那人推脫著,“我就會扭個幾下,了不得了!”

“那你就上去扭兩下,給大家夥看看!”

蘇墨秋舉了手:“那我現在跟你們坐在一起,待會兒是不是也得給大家來一段?”

篝火旁的人哈哈大笑。

“蘇相要是想也可以!”

“我們支持!”

“蘇相來一個來一個!”

唯有一個面容清秀的年輕人小聲抱怨道:“老陳你們幾個就知道欺負人。”

老陳算是這隊士兵的隊長,他拍腿笑了笑:“這算什麽欺負人嘛?大家都是商量好的,挨個兒來,輪到誰誰上來給大家唱唱跳跳!”

那年輕人揚起下頜:“那你怎麽不上去來一段?”

“哎呦,我這一把老骨頭還上去幹啥?”

蘇墨秋把目光分給了那個年輕人,他隱約覺得有點面熟:“你倒是很喜歡替人打抱不平嘛。”

“別多想,又不是單單為了你。”話雖如此,那人卻是笑著。

“尊姓大名?”

“不尊,不大,我叫溫蘊。”

“哎,”老陳道,“你光說我,你自己怎麽不上來來一段?”

“來就來,我怕誰?”溫蘊起身道,“有人敢和我比劍嗎?”

“哎,這不成,”老陳道,“好不容易才贏了,又開始打打殺殺的。”

“又沒說是比武,”溫蘊隨手叉腰一笑,另一手撥了撥額前碎發,“拿桃木劍玩玩而已。”

溫蘊還真叫人找來了兩把木劍,對著蘇墨秋道:“丞相大人要來試試嗎?”

“……我?”蘇墨秋指了指自己,有點茫然,“這不成這不成,我、我不會。要是被打傷了,這還怎麽回去?”

“不是真打,”溫蘊笑笑,“過兩招意思一下,怎麽樣?”

“……行,”蘇墨秋瞧出來點門道,但不說破,“本相來陪你玩玩。”

溫蘊將木劍拋給了蘇墨秋:“蘇相多加小心。”

蘇墨秋伸手接過:“待會兒記得給我留點面子。”

溫蘊反手一劍刺去,已然放緩了不少力道,奈何蘇墨秋方才真沒謙虛,說不會打是真的一點也不會打。他胡亂地接了兩三招,便到了極限,下一回合溫蘊毫不費力地將他手中木劍挑飛了出去。

勝負已分,蘇墨秋豁達地攤開手:“你很厲害。”

然而他話音未落,後頭便響起了慕容溯的聲音。

“……誰叫你來這兒的?”

他上去一把攥住溫蘊的手腕,氣道:“你跟我回去,現在回去!”

一眾人不明所以,可主帥來了,方才玩樂的興趣也散了大半。

“……唉唉故淵,故淵,你這是何必呢你這,”蘇墨秋跟在後頭勸了一路,“她不就是來這兒玩玩嘛,這有什麽……你對一個小姑娘兇什麽?”

“我不是兇她,”慕容溯松開手,“你知道她做的事有多過分嗎?我跟她說了幾次了不要到軍營裏來不要到軍營裏來,她是一句話都沒聽進去!”

“哎呀算了算了,”蘇墨秋道,“湊湊熱鬧嘛,人之常情,再說了,這不是你妹妹嘛。”

溫蘊一楞:“……蘇相認識我?”

“……猜也該猜到了啊,”蘇墨秋道,“你長得這麽漂亮,哪像個男人啊——或者我應該,叫你慕容蘊?”

“……所以方才你是故意讓我的?”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你要相信我,我說不會打是真不會打,”蘇墨秋朝著慕容溯的方向揚了揚下頜,“不信你去問問你四哥。”

“她這樣不懂事也就算了,蘇相你不能慣著她,”慕容溯說到傷心處,情緒不免有些激動,“蘇相,你是知道的,我父親和我三位哥哥都不在了,全都不在了。慕容家留我一個人在戰場上就夠了,太夠了,不需要第二個人再來摻合。”

“哥,我……”慕容蘊嗓音微哽,“我只是想來幫幫你,順便看看你。你不知道這麽多年來,你都待在邊關,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數,再說了,我也只是幫人押送糧食,沒上去跟人真刀真槍地拼。”

“那你為什麽瞞著我?!”

“好了好了好了,”蘇墨秋忙上前拉開兩個人,“故淵你先消消氣啊消消氣,蘊姑娘你也停一停停一停。”

“故淵啊,我覺得蘊姑娘她還是很關心你的,知道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所以想來幫幫你,她也沒犯什麽錯嘛對不對,”蘇墨秋道,“當然,你的心我也理解,畢竟就這麽一個妹妹,不疼誰來疼啊。”

“但是吧,姑娘也不能永遠都悶在家裏,蘊姑娘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覺得這無可厚非,”蘇墨秋又道,“故淵,你覺得呢?”

慕容溯沒再說話,低頭喝了口茶。

蘇墨秋拍了拍他的後背,笑著寬慰道:“沒事,沒事啊。我知道你也不是真的生氣,就是著急嘛。能理解能理解。”

隨後他又走近慕容蘊道:“我瞧姑娘的身法不錯,要真是想出一份力,我倒是有個想法,只是不知姑娘怎麽想。”

——————

數月後,景明九年。

匈奴覆滅之後,朝堂之上一時間再無人跟沈慕安的旨意對抗什麽,故而遷都洛陽一事十分順利,大半年來蘇墨秋和人忙前忙後,總算把沈慕安的計劃落到了實處。

“蘇相,”都水臺的使者陳暨將奏章遞了上來,“今年六月黃河決堤,波及到了恒農、河北兩郡,賑災外加修補河堤,預計一共是一百五十萬兩白銀,您請過目。”

“行,我看看。”蘇墨秋伸手接過。

“一百五十萬整是吧,”蘇墨秋看了眼度支部的現任尚書崔泰,“行,崔尚書,我這邊批一下,你記得及時撥款。”

崔泰輕咳兩聲:“蘇相,度支部……還真拿不出這麽多錢來。”

“……又沒錢了?”蘇墨秋合起了奏折,“這錢也真是,花著花著就沒了。”

崔泰道:“錢是有,可是要再撥給都水臺,今年剩下的幾個月就不夠了。更何況還有這麽多人的俸祿要發下去。”

蘇墨秋問:“你現在能拿出來多少?”

崔泰抿唇沈思:“……最多……四十萬兩。”

“辛苦一點,你先撥出來五十萬兩吧,”蘇墨秋道,“剩下的一百萬,我這邊回來跟陛下一塊兒想想辦法——”

“蘇相!”

“怎麽了,”蘇墨秋看著已經成長為青年的宗楚寧道,“我不是說我今天有要事,暫時別來——”

“蘇相!是盧深嶺、盧深嶺,”宗楚寧喘著氣道,“高師兄說已經快瞞不下去了,盧深嶺兩個月前放出來之後,就一直要見他兒子——蘇相您看……”

蘇墨秋立刻起身,他拍了拍弟弟蘇承宣:“你和幾位大人先聊聊,我這邊去去就回。”

“你們讓我見見他,就見一面,”盧深嶺人還不到六十,可鬢發卻幾乎全白了,偏偏此刻又落了點小雨,他執拗地不肯要人遞傘,“他說他戍守邊關,不可能一點消息都沒有,立功將士的名單我都一一問過了,沒有我兒子、沒有他……”

紫棠忙道:“盧大人,這雨怕是越下越大,您先避一避吧。”

盧深嶺忽地抓住紫棠的手:“你是不是丞相府的人?蘇墨秋人呢?我要見蘇墨秋……我要見他!”

“盧大人,您先冷靜冷靜,我們……”紫棠也有點應付不來,“這雨這麽大,萬一您受涼了怎麽辦?”

“……我要見蘇墨秋,”盧深嶺立刻轉身就要朝著丞相府的位置去,“他一定知道,他一定瞞著我什麽……我要見他!”

紫棠攔住去路:“盧大人!”

“不就是要見本相一面,”蘇墨秋走下馬車,也顧不上一身煙雨,徑直走向盧深嶺,“本相來就是了。”

“……蘇墨秋……”盧深嶺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忙上前抓住蘇墨秋的衣襟,“你告訴我,你是不是知道盧應昌的下落?他在哪兒?蘇墨秋,我就這麽一個兒子,你要是敢動——”

“不,你別動他,”盧深嶺手指微松,不斷喘氣,“那些事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你要殺要報覆也應該沖著我來!蘇墨秋……蘇墨秋你把他放了、把他放了……”

蘇墨秋撇開盧深嶺的手:“我放不了他。”

“……你說什麽?”

“我說我沒辦法放他,”蘇墨秋接過紫棠遞來的傘,給盧深嶺撐起,“盧大人,我沒動過你兒子。”

“……蘇墨秋,你什麽意思,”盧深嶺明顯不相信,他一手撥開傘柄,直接揪住蘇墨秋的領口,“蘇墨秋你回話,你告訴我他是不是死了?你告訴我盧應昌是不是死了?!回話!蘇墨秋!”

“住手!”紫棠上去就要攔住盧深嶺,蘇墨秋卻眼神示意她不要動作。

他攥住盧深嶺捏在領口的手:“盧大人累了,回去吧。”

“……紫棠,送客。”

“蘇墨秋!”盧深嶺不依不撓,“你今日說不出來盧應昌的下落,我跟你拼命!”

“……他是不是不在了,他是不是死了?”盧深嶺忽地失聲哽咽起來,“蘇墨秋,這種事情是瞞不了人的,你真覺得我沒看出來什麽嗎?你以為你真的能瞞得了很久嗎?”

蘇墨秋驀地走上前幾步,盧深嶺無端地有些想要退後:“看來我不說也不行了。”

“好,盧深嶺,你聽好了,盧應昌在景明八年夏秋之交,大魏與匈奴談判中受人暗算,身中毒箭,不治身亡。”

“聽清楚了嗎?”

“我不告訴你,那是因為這是你兒子臨終前的遺願!”蘇墨秋道,“他覺得你經受不住打擊,所以托我保守秘密。我連你都留了一命,更不可能去殺你兒子,沒必要。”

“好……好,”盧深嶺聽到此處,出人意料地沒有悲痛大哭,反而低聲自嘲起來,“你果然還是我知道的那個蘇墨秋啊。”

“你知道我在獄裏這幾年,都想了什麽嗎,”盧深嶺道,“我在想我為什麽會這樣。論家世論學識,我自認比滿朝大多數人都要強,不然也不會做到禮部尚書這個位置上來。所以我也沒有多少真正佩服的人。但是後來我發現,我這輩子最服氣的人就是你。要家世,你父母不算高門大戶,要才學,魏歆多少次罵過你不學無術不成器,可是你還是能走到丞相這個位置上。現在又幫著陛下戰勝了匈奴,統一北方指日可待,這是先帝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而且,你從來不靠什麽無恥的手段,你這一路走來,比誰都要幹凈,蘇墨秋,蘇相,我這輩子就佩服過你這麽一個人。”

盧深嶺在風雨交加中步履踉蹌,可他還是堅持走到蘇墨秋身邊,兩手緊緊扣住了他的肩膀:“蘇墨秋,你應我一件事,做個真正的正人君子,永遠不要跟那些卑鄙下流的東西扯上關系……你聽懂了嗎?”

蘇墨秋鄭重地握住盧深嶺的手腕:“盧尚書的教誨,我必銘記終生。”

“紫棠,來、來快送盧大人回去。別淋著雨。”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上路吧,”盧深嶺松開手,望了眼紫棠腰間的佩刀,“蘇相,最後一句話,小心宣聞玉,小心宣聞玉……”

蘇墨秋還沒說出來一個好字,便琢磨到了不對,為何不是長公主而是宣聞玉?

可惜他沒有機會再問清楚了,盧深嶺猛地轉身,倏忽抽出來了佩刃。

“蘇相,大魏便交給你們了。”

刀刃頃刻間劃破咽喉,血同雨混雜在一起,落入泥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