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斯塔亞古城外，艾澤迪巴告別了大天使長，拿著收獲走向返程之路。

其實更準確點說，他是走向一條決定返程還是繼續走下去的抉擇之路。

艾澤迪巴已經得到自己此行需要的目的。作為天選之子，他在冥界這一路都可以稱得上順風順水，除了最後面對兩個不知身份的人物時，交手被碾壓，但插曲並沒有影響到最終結果。

但就這樣結束嗎？

艾澤迪巴心中萌生了一種錯誤的掌控感，這種掌控感正如他一直以來對煉金術的掌控一樣，容易給自己錯覺。拿到了不死藥，甚至因此意外收獲了能使自己突破物質極限的哲人石，艾澤迪巴的想法開始變得飽滿活躍起來。

“我的摯友，請你再等等。”

飛船航行在冥界的上空，船內的艾澤迪巴已經下定了決心：

“你也不會希望我就這樣吃了悶虧後，不聲不響地回去吧？這不是我的風格，那些失去的顏面我都會親手討回來。我會以最快的時間征服冥界，然後回去見你，讓你破碎的靈魂重聚，肉身歸來。”

做出這個決定後，他就不決定馬上離開了。

他決定就在冥界的本土使用哲人石，就在這裏，超過凡夫俗子不能跨越的生命界限。

遠空，兩顆猶如彗星般的飛行器交叉穿梭，沖過層層暗霧，鎖定了艾澤迪巴的飛船，悄然跟上。

……

怒濤激蕩，世界樹燃燒的火光揉碎了鋪在不安的黑暗海面，點點深紅閃爍，又在狂風中折疊起千般萬般的冰霜。

冰冷的寒風將小楠短發吹起，根根發絲在氣流中越來越長，最終就像卷動的海浪，柔順而綿長，發色也自漆黑如雨裏透出了根根可見的熒光，迷失的月光閃爍發隙之間，逐漸縈繞成月亮的亮光，輕舞，飄蕩，透露神秘的鋒芒。

飄動的光發下，月神桂冠出現在她前額，自正前額中心鏤刻的新月紋樣裏，透露出小楠額上生出的月神烙印，角度圓潤，雙尖鋒銳彎曲，瑩瑩發光。她就像沐浴著月火重生般，作為甲殼的月火鬥篷緩緩破裂，縈繞酮體的荊甲根根伸展開來，以拱月之姿托擁著她脖頸以上的部位。

頭永遠作為神最重要的軀體部位。

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神只需要能夠活動的大腦，而不需要任何其餘身體部位作為累贅。

小楠這一刻也有這種感受，一種來自心靈深處的沖動告訴她，自己當前的身軀再強大，也不過是行走人間無用的物質身軀。真正作為一位神明，她需要放棄現在這無關緊要的身軀，將意識投射到自己真正的軀體，去沐浴恒星的火焰，感受宇宙光與熱最熱情的部分，才能發揮出自己的全部力量。

月火散去後，沐浴火焰重生的月桂神弓呈現出金色點點的澄澈，掛在小楠的腰間，月刃劍芒則像是融掉了所有物質雜質，展現出最清澈的月影，在小楠手下散發著沈郁而有力的皎潔光芒，清冷而鋒芒畢露，不帶絲毫質量。

小楠頭頂，一輪純光神環緩緩轉動，周身飄舞的荊甲尖都托擁著神環輕輕搖動，仿佛活躍在空氣中的水草，圍繞著湖光月影搖曳飄動。

“不可思議，你竟然成神了。”朔月靠在飛船旁若有所思，“不過這也算是個解法，我沒意見。神畢竟和凡夫俗子不同，跨越了生命的障礙，你作為神就算拖著凡俗生命的身體，也要比凡夫俗子厲害的多，因為本質不同。但只憑借這些的話，你還沒有辦法打敗那麽多沐浴神血的神之手……你要招募神之手嗎？”

“不需要。這只是我暫時的狀態。”

小楠平靜道：“等探索結束後，我會恢覆的。”

“成神是不會恢覆的，你跨越了生命難以跨越的門檻，這是樹陣也無法改變的事實。你成為了宇宙中最強大的生命，這是無論如何，誰都沒辦法抹消的。”

朔月表示了否定。

但過了片刻，他又說道：“但其實也沒關系，只要你的意識不歸星辰本位，在日益冰冷的宇宙裏，你還是會和凡夫俗子一樣死去，甚至可能死得會更早呢。一位沒有恒星的神，本質上並沒有與普通生命拉開生命本質的差別。”

小楠淡然道：“無所謂了，我必須要去接羅丹他們了，你要去嗎？”

“你先走吧，我可是個凡俗父子，即時空間移動速度怎麽可能追得上神？你先走，等你的空間落位清晰後，我再跟你。”

朔月沒有接受邀請。

在有完整知識體系的協作下，神的即時空間移動速度是超越物質生命認識的，朔月根本無法想象一位神在不空間跳躍的情況下，是如何完成空間移動的。但就算是空間跳躍，神也遠比他快太多。無論怎麽樣，他都不可能完成同行，最多只能達成跟隨。

“那我先走了。”

小楠雙腳騰空，身影瞬間消散，化為無數光粒消散在海岸。

……

迷亞地。

飛行數天後，艾澤迪巴最終選擇在此落腳。迷亞地是冥界生命的聚落，在這裏有眾多游蕩的孤魂野鬼與亡者。當然，在這附近還有一座不知年月和歷史的英靈殿，艾澤迪巴的目標就是英靈殿。飛船懸靠後，他帶著自己這趟的收獲前往英靈殿。

古老的真理之門就在眼前，艾澤迪巴放下哲人石，開始自己的晉升儀式。哲人石是冥界的哲人石，理所當然的，真理之門也應該是冥界的真理之門。

猶如泥土石板的哲人石落在地上，整個英靈殿內的地面開始形成古老的生命陣式，一層又一層的幾何圖形填補上去，形成覆雜壯觀的陣圖。艾澤迪巴靜靜等待著結果，很久以後，真理之門出現了一絲縫隙，那是在潔白石面上出現的一種黑暗洞隙，很小，但猶如黑洞般有著強大的生命感應。

哲人石流出的所有血液被全部吸入洞隙內。

這一幕艾澤迪巴很懂，他扔掉自己的羽衣，穿過煉成陣，走向真理之門。他把右手探進了黑暗洞隙裏，頓時，一股強有力的排斥力將他震退。

你身上攜有生命之種，該道具的存在信息被拒絕通過真理之門。

——源於樹陣聯絡機

樹陣告知他被拒絕的理由。

“這……”

艾澤迪巴蹙眉，他已經消耗了哲人石來打開煉金術的終極奧義，哲人石的血都流幹了，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樹陣卻告訴他攜帶不死藥是無法穿過真理之門的……那很短暫的思考瞬間，艾澤迪巴陷入了猶豫和徘徊。

猶豫終然是不管用的，他現在放棄的話前功盡棄，哲人石已經被消耗了，他不穿過這道門的話，就再沒有機會完成聖賢煉金術。

“可惡，聖堂那天使為什麽不告訴我這些……”

艾澤迪巴緊握拳頭，他不想放開生命之種進入真理之門，寶貴的東西不在身邊，他心裏毫無安全感。猶豫再三，眼看著真理之門籠罩的生命與血氣在減弱，艾澤迪巴最終咬了咬牙，把生命之種從傳統烙印中取出，放在一邊。

“我就離開一小會兒，只是一小會兒，應該不會出差錯吧？”

他在心裏如此想到。

放下生命之種，艾澤迪巴帶著聖賢煉金術的知識走向真理之門。他將手伸向黑暗洞隙，塵封的大門為他打開，一條通往煉金術終極的道路就在眼前，他一路走過，見證著生命的奧秘，見證著一切的發生，唯獨沒有見證，自己此行最想要的不死藥被如何偷走。

那甚至不算是被偷走。

轟！轟！

兩顆飛行器從天而降，砸進了泥土中，飛行器絲毫未有損傷，片刻又從深坑中升起。羅丹和撒坦兩個人頭昏腦漲地飛行器內爬出來，滾落在地上。

“那家夥就是在這裏消失的對吧？”

“沒錯，我們就在附近找找。”

兩位少年起身，開始在腐朽樹林中尋找艾澤迪巴的蹤跡。他們兩個很快發現了英靈殿，並進來發現了關閉的真理之門。

空氣中仍有彌漫的血氣未消散，地面不遠處扔著艾澤迪巴的羽衣，還有祭祀臺上盛放著生命之種引人註意，此外別無一物，艾澤迪巴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撒坦繞過真理之門，在祭祀臺上拿起了生命之種：“對，就是這個東西。沒想到這麽容易就拿到了。”

“我們拿到東西就走，先別管艾澤迪巴了。”

羅丹警戒地看著周圍，依然沒有發現艾澤迪巴的蹤跡。為了避免夜長夢多，他們兩個又沒有其它合理選擇，自然是拿了東西就走。

直到飛行器設置了回歸主船設置開始返航後，黑暗的英靈殿內，真理之門這才遲遲破碎，重獲新生的艾澤迪巴身軀重組在冥界，他以一種全新姿態歸來，卻沒能在沈浸在這突破物質極限的快樂裏多多感受，因為第一時間，他就發現了生命之種的丟失。

“……”

艾澤迪巴看著祭祀臺，長久地楞住了。他就離開了一會兒，時間並不長，但就是這一小會兒，他丟失了自己最重要的東西，那是他來冥界的目的。

怒火，煩惱，自責……種種覆雜的情緒最終形成了瘋狂，他感受著這片空間所有波動後留下的粒子，最終確認了是誰偷走了自己的不死藥。

“卑鄙的東西，不可饒恕，不可饒恕……”

艾澤迪巴的身體在顫抖，他的腦子已經完全亂了，什麽理智的想法都沒有，他立刻召喚出飛船，追擊那兩個偷東西的小偷。

他現在只想追回自己丟失的東西。

……

兩天後。

狂風掃過，兩顆疾馳在無垠深空的飛行器憑空化為烏有，正全速趕回主船的兩位摩押少年在半路就被截停，無形的粒子壁破壞了飛行器，將他們完全罩住，就像是看不見的氣泡困住了他們兩個。沒多久，一艘漆黑的飛船穿過兩人頭頂的天空，艾澤迪巴從天而降，踩著空氣走到他們兩個的面前。

“我的東西呢？”艾澤迪巴目光冰冷。

“什麽東西，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羅丹正視艾澤迪巴。

“你們偷走了我的不死藥！該死的家夥，是誰派你們來的，把我的東西還給我！”他大吼著，一手穿過粒子壁，掐住了羅丹的脖子。

“嘔，我要被你掐死了！”

羅丹大驚小怪地抓住艾澤迪巴的手掌。

“……”

艾澤迪巴的手松了些，怒火中燒，但依然勉強找回了一絲理智。即使掌握了聖賢煉金術，他也沒有從靈魂剝離傳統烙印的手段，聖賢煉金術的上限就是靈魂，但那是上限，不是他可以隨意操縱和駕馭的東西。殺死了對方，他什麽都拿不到。

他忽然轉頭，看向撒坦：“我知道，是你把我的不死藥藏在了自己的傳統烙印裏。現在立刻交出來，否則我就把你的同伴殺死！”

“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我們兩個從來沒有得罪過你，你為什麽截殺我們兩個。”撒坦選擇了繼續蒙混過關。

“我可以讓他死透，死到哪怕是神也無法覆活。”艾澤迪巴平靜道，“你確定要這樣欺騙我嗎？我可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

突然，一道金色光矢橫貫長空，劃破了黑暗，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身後，在艾澤迪巴話還沒有說完之際，便一箭射穿了他的身軀。

艾澤迪巴的反應速度根本沒來得及反應，不等他做防備就已經被重傷了，剎那間，他後背和前胸被炸裂出一道貫穿傷口，無數飄蕩的無色粒子飄蕩開來。與之一同被貫穿的還有他的手臂，那掐住羅丹的手也因此無力松開。

箭矢傷的是靈魂，即使擁有聖賢煉金術，艾澤迪巴也沒那麽容易恢覆。尤其是那靈魂傷口的持續灼燒，讓他短時間內根本緩不過勁兒來。

“誰。”

艾澤迪巴猛然回頭時，無數清透的光粒已在他身後凝聚成形，小楠一把撕碎封鎖羅丹的粒子壁，將其放出後，轉身又朝撒坦的方向一點，給了撒坦自由，救下兩個少年。

“你……”

憤怒的艾澤迪巴看到了來者身份，他很想做些什麽，但根本沒有機會。

對方現身後立刻帶走了兩個少年，化為他無法控制的力量消散在了黑暗天空，即使以他現在的感應速度也跟不上。

這種實力帶來的巨大差距讓人絕望。就在對方離開的瞬間，紫色的惡魔幻影出現，遲來的朔月通過空間通道降臨而來。

“……”

朔月撓著腦袋，看了看黑暗雲空，目光又落在受傷的艾澤迪巴身上，“我來晚了？”朔月匪夷所思道，“這也太快了吧？根本不給反應時間的。”

“我殺了你，殺了你！”

艾澤迪巴咆哮起來，奮不顧身地撲向了朔月。

……

沒多久，在黑暗土地上，艾澤迪巴殘破的身軀已經不能動了，只能靜待恢覆。朔月從魔王狀態中恢覆，默默點燃了一根煙，看著眼裏全是仇視的艾澤迪巴。

“別這樣，年輕人。做大事要有耐性和風度，你這樣只會無能狂怒和莽撞，是做不成大事的。是你過去的人生經歷太順利了嗎？我猜應該是這樣，你畢竟是個神子，又有獵人身份，兩邊討好未必也太舒服了。如果你和我曾經侍奉的魔王一樣，自小就被父親和整個世界的惡魔追殺，在這個年齡時你不會笨到遭遇如今這種挫敗的。”

朔月輕輕吐出一口煙，蹲在了艾澤迪巴身旁，伸手用惡魔力量為他治療靈魂傷口。

“你這個聖賢煉金術學虧了。”

朔月遺憾道：“現在的獵人都已經不知道什麽是聖賢了嗎？聖賢不是人，不是任何我們能企及的生命。聖賢是神，聖賢煉金術是神的煉金術，是掌握宇宙真理之術。你本為神子，為何要在成就至高的煉金術時，放棄自己的血統，拋棄自己本有的靈魂？”

“與你何幹？”

艾澤迪巴高昂著自己的頭顱。

朔月平靜道：“你這樣做的話，就算學會聖賢煉金術對你來說也是沒有意義的。你本可以走進伊甸、成就如同偉大生命般成就的造物主。但為什麽到最後關頭，放棄了自己最高貴的靈魂？如果你沒有這樣做的話，我和那位獵人根本不是你的對手，你隨便怎麽樣做都可以。可你沒有選擇這樣的道路，反而放棄了最高成就的可能，為什麽？”

“呵呵。”

艾澤迪巴看著朔月，只是冷笑。過了許久，他突然說道：“他們兩個是你派來的吧？為什麽？”

“是的，也不為什麽。我在此前雖然沒有見過神子，但因為歷史筆記的緣故，我對你們神子還是有足夠了解的。我清楚你們的靈魂本質有揮之不去的貪婪，那是眾神作為生命的最後本質。你也遵照自己的神之本性去做了，這都是在我預料中，但我沒想到你在最後丟棄了自己貪婪的資本，沒有了支持貪婪的資本，你當然得付出代價。”

說到這兒，朔月嘆了口氣。

“不過成就並不能直接證明一個生命的偉大之處，偉大需要成就與鑄造成就的初心來見證。你在通往巔峰的路上舍棄了自己最重要的資本，這註定你能抵達的成就不會太高，但沒關系，你或許可以達到你文明生命所認為的聖賢頂點，可能這對你來說更重要吧！我看得出來，如果不是極端痛恨自己的身份，你也不可能決定自靈魂便甩脫那被你視為牢籠的東西……獵團可真是個害人的地方，與神無關的人最後迫於無奈成神，註定成神的家夥卻在自己最關鍵時刻放棄為神。不管怎麽說，我都挺看好你的。”

到此朔月起身準備離開。

“哦，對了！你是該回頭了，年輕人。我忘了跟你說，你的家園馬上就要在災難中覆滅了。我給你的建議是，不要因為自己的一意孤行而讓自己在最後一無所有。以我的經驗看來，放棄神的靈魂對你而言應該算是個不錯的開始，不完美，但教訓足夠。想必就拋棄神子身份這件事你是不後悔的。你從這裏開始回頭，應該可以掌握得住一切，再會……”

朔月停頓了下，笑道：“大概也沒什麽機會再會了，祝你好運吧年輕人。不要再追求什麽天長地久與完美了，穩穩做好自己想做的每一件事，完不完美，並不重要，沒後悔過，才最重要。這是你在失去神之本性後、作為一個凡夫俗子最需要理解的認知觀念。我也沒什麽其它東西好說的，祝你道路漫長吧。”

最後擺擺手，朔月穿過惡魔門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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