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審判日即將降臨的最後一天，下午15點，城鎮小廣場的鬧劇徹底結束後，移交了信仰權的聖子最終被僧侶押走，關押在教堂後院地下，原本用以審訊異端的監牢。無名不是信仰鬥爭嚴重的大城市，所以囚牢的存在也很簡陋，就是個被鐵門封閉的石房，裏面什麽都沒有，甚至連透氣的小窗都沒有。

唯一能透氣的，就是鐵門下方那不起眼的遞口。燃燒的火把將黑暗的房間照的昏紅，神父親自將聖子送到這裏，他將火把遞給僧侶，然後索要了一臺燭燈，將僧侶們斥退。牢門就那樣敞開著，聖子望著那門外樓梯隱約瀉下的一束光芒，一言不發。

現在他自認使命已經完成，也如預料地變成了階下囚，那接下來他將遭到怎樣的待遇，會被如何毒打和發洩，都無所謂了。此刻的聖子早已經風華不再，從城鎮小廣場退下來時，早已蓬頭垢面，一身骯臟。

“聖子。”

神父將油燈放在地面，不理地牢存在的積水，徑直屈膝跪倒在地，將頭虔誠地埋在聖子的腳邊。

“你的稱呼錯了，也跪錯了人，我不是聖子。”

聖子坦然一笑，無奈地搖頭否定道。

“不，您是真正的基督，拯救世人的基督。”

神父埋頭，絲毫不敢放下心中的敬意：“我知道，您早已經察覺我對信仰的背叛。您這些天對我的觀察，其實我也已感覺到了，但您依然用自己的受難來洗滌我的罪孽，您的高尚令我欽佩。”

“可我沒說慌啊！”

聖子淡笑：“我真的不是聖子。所有教廷特使都已經失去了奇跡的力量，你們神職人員也無法再帶給人祝福。唯獨勞諾是個意外。是的，他就是聖子。我沒有欺騙你們任何人。你可以認為我救了你，但不必因此有負罪感，你沒有罪，世界的一切本就沒有那麽美好，和你一樣，我也是個不潔者，信仰早已崩塌。”

“您……”

神父擡起頭，不知該說什麽。

“……聖子。”

地牢外的樓梯上方響起了僧侶們生澀的稱呼聲，把守地牢的他們似乎在說出這個稱呼時有些難為情。

“請讓開。”

勞諾的聲音之後響起。

“看吧，真正的聖子來了。”

聖子微笑道。

燭火朦朧的光芒照出了勞諾巨大的黑暗影子，神父趕忙起身，在勞諾走近地牢後，恭敬地向勞諾屈身致敬。“請不要這樣，我不是聖子。”勞諾搖頭否決。

“這……”

神父迷茫地望著這兩位同胞兄弟，一時間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們沒有一人在此願意承受這樣的身份，實在讓他處在中間十分尷尬。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勞諾先開口了。

他做夢也想不到，他的兄弟居然會自己選擇這樣的結局，這種結果令他無比難受，甚至他現在會去想，寧願去隨便找個替罪羔羊，也絕不希望自己的兄弟落到這種局面。可事實總在發生後讓人追悔莫及，他從不該去指責自己兄弟什麽，聖子從未放棄榮耀，是他在質疑自己的兄弟。

“將應屬於你的，還給你而已。”

聖子平靜回答。

“我沒有辦法像你一樣駕馭整個局面，你將責任拋給了我，就是將我逼上最危險的懸崖。我的兄弟，我們或許就要因此承擔末日。”

勞諾捏緊了拳頭，此刻他的思維是很清晰的，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有聖子的聲望，整個城鎮對他只有恐懼而已。

“明天就是審判日了。只要你堅持下去，一切都會塵埃落定。”

聖子搖頭道：“勞諾，事情並沒有你想象的那樣糟糕。從現在到明天結束，你都不會有駕馭所有人的機會。馬上你就會回家休息，然後在入夜後進行長久的戰鬥，直到不屈地渡過審判日。你會多我的責任去執行嗎？不會有的，你依然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現在已經是最後一天，聖子這個位置該做的，我都已經做完了。我唯一給你的，不過是正名而已。”

勞諾一時語塞。

是的，並沒有任何人找他商量任何事，城鎮的一切依然與他無關，他現在得到了人們陌生的尊敬，但所有的一切仍然和他沒有任何聯系。

“勞諾，放給我一個自由吧。審判日最終還是看你一人，我能為你做的所有事情都已經做了。審判日結束後不需要你驅逐，我也會永遠離開這裏，不要再來找我了，我現在活著已經很累了，需要交代的事情我也早已經告知於你，照顧好薇薇。”

聖子的話語淡然無比，但語句間顯出了漫長的疲憊。

勞諾沈默。

“聖子。”

神父低聲喚道，不知是在叫誰。

“神父，最後的時間裏就麻煩你了。信仰權的事情勞諾恐怕無法去多管，在教堂只要你願意的話，是完全可以擔負起責任的。”

聖子轉目望向形容枯槁的神父，微笑說道。

“我……我是個不潔者，我不會再信任上帝存在的一切。我無法勝任。”

神父面對聖子無比的坦誠。

勞諾豁然擡眼望向神父，一瞬間他明白過來，或許獵人最初選定的替罪羔羊就是神父，但聖子卻沒有答應。他知道自己的兄弟是不會想出這種辦法的，替罪羔羊的這種做法，只會出自於獵人的思考。

“我也是個不潔者，我的信仰早已崩塌。神父，不止我和你一樣，還有勞諾，這位天父之子，也早已經背叛了他的父親。我們所信的神從不是什麽天父，它帶給我們的只有詛咒，我們所遭遇的一切苦難，最初的源頭都來自它。”

聖子看向神父的眼神無比安然。

“是的，所有禍源都因他而起。”

勞諾重覆了這句話。

“……”

神父布滿血絲的眼睛驚訝地看著這對兄弟，這一刻他有些不懂他們再說什麽。就連聖子也會背叛自己的父親嗎？那一瞬間，他想到了傳說中的舊日神子，想到了太多有關古老傳說的史詩事跡。

“這一切就說來話長了，那是有關我們探索當年神國時，所發現的隱秘。那不是一面之辭，而是有事實的照應……”

聖子的微笑從容，在地牢中，敘述了他在神國探索的那段往事。他毫不避諱自己犯下的過錯，並清晰地覆述出舊日神子對他所說的那些話。那些陰魂不散的恐怖神國景象，至今都環繞在他腦海裏，久久不能散去。

“如你所見，信仰自我們出生前就已經錯了。可笑的宗教權力會被輕易篡奪，而我們堅守著教義，卻篤信邪神去摧毀自己的力量來源。恩納大主教或許很早就已經察覺到了，他試圖阻止我，但信仰會讓人蒙蔽，我不過是把上帝用來殺子的屠刀而已。從那開始我早就沒有了信仰，但我依然欺騙可以所有人，一個不潔者可以做到這個地步嗎？當然可以，因為我們信仰的本質就是欺騙而已，從欺騙自己開始到欺騙所有人。”

說完了整個經過，聖子做出了這樣痛苦的總結。

神父已經驚呆了。

熟讀經書的他自然記得那些原始經書上所描述的神國景象，然而當他以聖子所說的進行思考時，那一切匪夷所思都深深震撼到了他。

聖子繼續道：“所以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你都看到了。那位星空彼端的神明，接下來就是想要讓勞諾眾叛親離，他和他的兄長一樣都留戀人世，他的墮落在一定程度上更加堅定。我們能做什麽呢，我們對此沒有辦法，我們只能想辦法保住勞諾所擁有的一切，我為什麽要將信仰權還給他？我要讓人們對他產生敬畏，我要讓他開始有能力去保護自己所擁有愛人與家人。”

神父已經被震撼到了，即使聖子的話還在繼續，但他依然陷入了對神國的震撼中，久久不語。

“那些人已經被人性膿毒感染了嗎？”

許久以後，神父才問道。

“是的，他們早已經陷入了瘋狂。”

聖子答道：“但審判日結束後，那降臨的毀滅之手離開，一切應該都會結束。他們會恢覆正常的。”

“可那時如果神明如果還不肯放棄要報覆呢？”

神父的身體微微顫抖。

“到時我們就可以逃進真正的理想世界。”

勞諾補充道：“在那裏將不會再有神明，不會再有信仰，那就是真正的神國。我知道那裏的所有權現在在獵人手上，但我會和他說明的。”“我不會與你同去的，勞諾。”聖子淡然提醒。

神父似乎陷入了一種深深的恐懼裏，但很快，他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我們有什麽辦法，消滅那個禍源嗎？”他低沈地問。

“那是不可能的。”

聖子搖頭否定：“我知道，在我說這些後你對它的仇恨更深，但仇恨是無濟於事的。就算是勞諾，現在能夠依舊擁有奇跡，力量也是源於它，我們始終是無法戰勝它的。當舊日神子死去時，就已經註定了我們的弱小。但我們不能因為弱小就放棄，我們無法戰勝，但我們可以躲避的。總之審判日那天，我們決不能出任何意外。勞諾那天或許整日都在征戰，而城鎮雖然有獵人保護，但秩序還是要靠教堂，要靠神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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