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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京城還風細柳斜，怎料忽如其來的一場凍雨，落地成災。

誰敢道，春雨貴如油。

錯認水樓裏，一壺錯認水酒已經見底，易佰發將酒錢放在桌上站起身——看來，聞臭是等不到了。

此時，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邁步進來，他未披蓑衣，渾身濕氣，陰沈著臉四處一望，看到易佰發便徑直向他走來，抱拳昂聲道，“可是易佰發，易大夫？”

“正是在下。”淺淺回了一揖，易佰發確認自己並未見過他，尤其是這等眼神凜冽，氣勢逼人，讓人過目不忘的江湖客。

來人從懷裏掏出一封信及一本書，“聞臭托我將此信帶給你，還有這本書，她請你先確認好是否完整，確認之後，我護送你回安定。”

不容置疑的語氣。

易佰發並不喜歡他的態度，可既然是聞臭派來的，他心中一動，難道醫典真的拿到了？

他皺眉接過被雨水打濕的書和信，書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他一層層打開來看，果然是書頁古舊到已呈淺褐色的《黃帝岐伯經》原本。

他特意擦了擦手，才撚起書頁的邊角小心翼翼翻看，確認醫典完整無缺，又極虔誠的將書包好。

誰知書被他包好之後，來人又一把拿回，揣進懷裏。

易佰發尷尬笑笑，再拆開信封，是聞臭寫給他的一封信，行文簡練，只寫到她有事牽絆無法隨行，已為他安排好旅伴，她們的盟誓仍然有效，並祝他成功雲雲。

“聞姑娘她，發生什麽事了嗎？”

“她今天找到我，只交代了幾句，關於她自己，只道放心。”男子刀刻般的唇繃得緊固，惜字如金。

“這樣啊……”易佰發低頭輕嘆一聲，目光落在灑脫淩亂的字跡上。這信，字裏行間都是公事公辦的客套與疏離，書也並沒有交給他攜帶。想不到性格大喇喇的姑娘，心思卻是那麽細膩妥帖。

不容他出神感慨，來人一伸手，“易大夫，請吧，去你落腳的客棧，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

易佰發只得點一點頭，欠身問道，“請問兄臺高姓大名？”

“一劍飄紅。”

名滿江湖的天下第一殺手？聞臭竟然使喚得動這樣一位桀驁不馴的江湖人士。

易佰發略一怔，趕忙抱拳施禮，“有名的劍客，失敬失敬。”

一劍飄紅一甩披風，頗有豪情道，“不敢當。”

“那這一路，要多得一劍兄照應了。”

劍客點點頭，轉身走向門外，回道，“受人之托，你無須客氣。與你我一路同行的還有大內禦醫王大夫，聞臭特意交代，為馮紹民診療需他全程在場。”

易佰發默然跟在他身後，已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聞臭與大內關系匪淺，而自己也未曾得到她半分信任。

…………

天香登上去往皇陵的車輦，她駐足回望皇宮的紅墻青瓦、鬥拱飛檐，她從未感到這裏如此森冷莊嚴，拒人於千裏之外。

她知道會付出代價，約定了七日為限，時間不在自己一邊，因此才劍走偏鋒，希望給皇兄施加最大的壓力。但亦未曾想，皇帝本就是和緩的性子，偏能穩住陣腳，一個拖字決，天香就一敗塗地。

交換，哪裏都是利益的交換，血親骨肉之間亦無例外，更何況帝王之家。

天香被重兵護送著回到皇陵，莊嬤嬤老淚縱橫，拉著她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看一遍，嘴裏不住念叨著，“回來好，回來好啊。”

公主是一個人回來，沒有那個惱人的前駙馬，天香的幸福總該不遠了吧？莊嬤嬤心裏對著四方神佛拜了又拜，祈求上天給自己看著長大的小公主一個美好歸宿。

“公主，你可算回來啦，之前還說什麽爭取趕在春耕大祭之前偷偷回來呢，還好我機智，壓根就沒信你。”杏兒見到天香興奮得嘰嘰喳喳。

“莊嬤嬤、杏兒，你們在皇陵一切還好嗎？”天香勉強笑著回應，得到她們肯定的答覆後，神情蕭索道，“本公主累了，沐浴後要安歇了。”

這裏雖是皇陵，卻到處都是馮素貞存在過的記憶。天香的人回來了，可她的心仿佛插上了翅膀，依舊流連在安定衛這座巍峨邊城。

溫泉裏，天香憶起那個時候在睡夢中，被耳邊溫柔聲音喚醒後的羞憤，還有馮素貞無措又拘謹的神情。

如今看來，自己實在小題大做，徒增笑耳。

天香支著下頜，想起皇帝對她的要求——婚姻由長兄做主，視政治需求而定。

魏公公帶話來的時候，特意告知她，皇帝準她金屋藏嬌，只要不追求名分，他一概不問——大度嗎？

天香心底深處忍不住發出森然冷笑。

前廢帝劉子業為他的姐姐山陰公主甄選面首三十人，若真要比大度，皇兄自是天差地遠的。

魏公公也說了，有舍有得，一切只看值不值得。

他說得沒錯，天香在第七日的雨夜裏，也是這樣說服自己，選擇接受皇兄的條件，去林中找了一劍飄紅。

當她作出決定的那一刻，似乎就註定了她與馮素貞的山海相隔，她太了解馮素貞，以至於從未想過她會追隨著自己，隨侍左右，做個金絲雀兒的金屋之嬌。

她自內而外的發冷，那是凍雨落在身上，也不該引發的劇烈戰栗。

天香知道，她沒病，但她無法抑制。

一劍飄紅擔憂地看著她，如果是以前，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將她擁在懷裏，用灼熱的胸膛溫暖她，用執劍的手保護她。

可他早已失去了資格。

馮素貞。

知道此行的目的，念到這個名字，他握緊了劍柄，“聞臭，你太傻了，你不該為了任何人，放棄自由。”

天香將書交在他手裏，顫抖的指尖扯住他袖口，“劍哥哥，情勢所迫，這些代價若能換來她身體恢覆，絕對值得。”

“可是……”

“劍哥哥，對不起……”她知道，自己是在他傷口上撒鹽，“可這件事我只能交給你，任何其他人我都不會放心。”

這份信任重於泰山，一劍飄紅咽下滿腹勸諫之語，只點點頭，嘆一句“保重。”

…………

“雕林斜陌哀草亂，鳥飛落葉無聲。寒煙彌漫短長亭。溪山空寂靜，白水繞淒清……”

“公主，你快別念了，本來層林盡染，秋色宜人的。”杏兒挎著一個竹籃，扁了扁嘴，自己秋游采松果的好心情都被公主幾句話毀掉了。

天香笑道，“這裏風景是美，可還是太冷清了。杏兒，你跟我來此地已兩年半，你想不想與桃兒一般……”

知道公主言下之意，杏兒不等她說完，就出言打斷了她，“公主，我的年歲可比你的還小多了。”

“……”天香一時間怔住，她面上笑容依舊，眉宇間卻是悵惘。

杏兒驚覺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捂了嘴，討好的一笑，“公主待我那麽好，杏兒離不開公主，公主去哪兒杏兒就去哪兒。”

“半年後就滿三年了，除了皇宮，本公主還能去哪兒，”天香被杏兒逗笑了，俯身撿起幾個松果，放進她的竹籃裏，“杏兒，你就不向往高墻外的生活？”

“杏兒不知道外面的生活是什麽樣的，在公主身邊挺好的。”

天香苦笑著搖了搖頭，她自己尚且不知明朝幾何，如何能保證杏兒在自己身邊一定就過得好呢？

邸報裏寫了，西部高原部落正在進行一場內戰，不久前有優勢的一方竟然已經派人來朝廷請求和親。

天香為此還惴惴不安了一段時間，好在皇帝回絕了對方的請求。

杏兒提到年歲，天香難免心情低落——她確實不小了啊，也許不久之後，便要花落誰家。

馮素貞呢？

已經一年多沒有她的消息了。

那年，她也只是從魏公公那裏，得知了一個好消息，也許，是兩個。

——馮素貞經古方醫治後身體再無大礙，蕭七娘翻供承認殺人系自己一人所為，被判了流徙千裏，而馮素貞無罪釋放。

此後，音訊全無，甚至一劍飄紅也再未露面。

天香想著，這樣也好，馮素貞本就顧慮重重，如今這局面她也許早有預料。

為了愛情義無反顧？

密林間的天香仰頭對著粉紅秋霞喟然長嘆，馮素貞可是對她過往的魯莽行為深深悔恨的，甚至不止一次說過，早知會傷害公主，害死劉倩，當初就應該嫁了東方勝這樣的話。

天香每每從她深邃眼眸裏，看到那些掩飾不住的無奈與沈重，便知道，她並非獨樂樂就萬事大吉的人，亦非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

她應該可以，從一劍飄紅口中得知天香的處境吧。

天香曾經熱切的期盼著，有一天，她會淺笑著翩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可惜，隨著時光靜靜流逝，她已經再也不會，懷揣那個純真念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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