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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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的賬目均需核對清楚,馮素貞一邊糾正先前的錯漏,一邊將幾處要點寫在扉頁上。

天香自早上開始等了半日未見她有休息的意思,便百無聊賴外出東游西逛。邊塞風土人情別有情致,可惜,一個人無論做什麽都是無趣。

街頭攤販燒了熱氣騰騰的羊肉泡饃,一直生活在中原腹地的天香從未吃過這餐食,聞到那個味道便忍不住流了口水,肚子也擅自做主的咕咕叫起餓來。

天香完全不顧及形象,大喇喇在街邊簡陋的長凳上坐了,要了一碗熱乎乎的羊湯,在大冬天裏吃的渾身香汗淋漓,暢快非常。

吃完拍拍肚皮擦擦嘴,轉臉看旁邊一人,幹幹凈凈的胡商打扮,長得不似其他胡人粗獷英俊,反而眉目柔和秀氣。

他面前兩個紅澄澄的果子,附著淡淡一層白霜,看得天香垂涎不已。

“老板,這種果子給我來兩個。”天香甘蔗往人家碟子裏一指。

“喲,客官,不好意思,最後兩個剛賣完了,明天來有新上的。”店家不好意思的躬躬腰。

“小兄弟喜歡,拿去就好。”那胡商態度溫文爾雅,一口正宗的漢語,聽起來低沈柔和。

天香臉上一紅,“那怎麽好意思?”

“一個柿子而已,我常可以吃到的。”胡商將碟子推到天香面前。

果子近在眼前,天香禁不住誘惑,不客氣道,“那、我就勻一個。”

“請便。”

天香掂起一個柿子來回打量,似乎與自己以往看到過的很大不同,一時不知該如何下口更好。

胡商輕笑兩聲,拿起碟子裏一個中空的蒿稈,在果皮上一紮,就著蒿稈把汁水和沙瓤果肉一起吸幹了。

天香又紅了紅臉,照貓畫虎般紮了蒿稈,學著他的樣子,把柿子囫圇吃了。

“小兄弟不是本地人,自江南來行商的嗎?”

“京城。”天香回味著那帶了些冰晶口感的沙甜果瓤,打算明天買幾個給馮素貞嘗嘗。

胡商將頭巾遮住面容,繼續問道,“來這裏置辦什麽?春耕大祭剛過不久,等回去,正值春暖花開,這裏的皮貨、牛羊肉之類可賣不上價了。”

“還沒定,也許不回去了。”天香說著解下腰間的甘蔗,想了想,折了一半下來遞給他,“喏,還你。我還是覺得甘蔗好,能打架,你可以試試,方便著呢。”

胡商接過甘蔗微微一笑,這小家夥果真有趣。

天香吃得心滿意足,哼著小曲兒回到夙安樓裏,發現七娘正在忙裏忙外,樓裏經她各處指派,更是井井有條。

“咦?烏鴉嘴那不需要你守著了嗎?”

七娘正在記賬,聽聲音知道是聞臭,眼睛擡也不擡一下,“兆廷剛緩過勁來,就嚷著要見馮某人,我被吵煩了,剛才已經讓她去了。”

天香聽了只是皺眉。

見她不作聲,七娘才擡起頭,捏著筆笑道,“實在是我受不住兆廷央求,才請紹民過去看看的,聞公子別介意。”

“哼,本公子是那麽小氣的人嗎?你不介意就成。”天香假作並不放在心上,湊過來看她筆跡書法,竟也有模有樣。

七娘被她反將一軍,手中的筆頓了頓,“兆廷與她青梅竹馬,關心一下,也是人之常情。聞公子有如此肚量,不枉她以身相許。”

“那、那是當然……”天香揚了揚下巴,哼,青梅竹馬比得過天選之人麽。

蕭七娘撥了幾下算珠,一心二用道,“按說,兆廷相貌端正,人品中正,榜眼之才,與她算得上郎才女貌,又有多年感情,怎麽看都該是那兩人更相配些。不知聞公子是如何得她青睞的呢?”

天香聽了七娘看似關心,實則暗諷的話,心裏的不適意燒成了一把無名火——她怎麽就不如李兆廷了?

明明只有她,才配得上那個人。

把甘蔗拍在櫃上,天香理直氣壯道,“當時她比武招親,我摘得頭籌,自然是該嫁給我咯。”

七娘怔了怔,戲文裏唱的比武招親,倘若不是誤打誤撞,那就是橫刀奪愛。

“拿兆廷的短處比你的長處算什麽本事,若要公平,應該文武各比一場才對。”七娘低頭將剛才算出的數一筆一劃登記在賬簿上。

天香挑眉恍然,這就開始維護李兆廷了,原來真的到處都有喜歡他的傻姑娘啊。

“當時本公子可是幫著烏鴉嘴贏了比武的,後來是他自己放棄,怪得到別人頭上嗎?”

天香現在想來心裏都堵得慌,馮素貞依著比武招親的結果正該是自己的王妃,她將人拱手讓給了李兆廷,卻給他帶來一場牢獄之災,給自己讓出來一位女駙馬。

結果,兜兜轉轉,虛耗年華,委實可笑。

“如此說來,倒是他自己不爭氣了。”

“你說呢!?本公子不想再提了!”天香憋著一肚子氣,嘴裏卻始終留了分寸,不想破壞李兆庭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天香當然不知,月餘的酗酒,早已令他儒雅隨和的形象崩塌殆盡。

………

李兆廷俯臥在床榻上假寐,聽見熟悉的腳步聲來到近前,帶來一陣清淡的馨香。

那人在床邊略停了停,見他還在熟睡,轉身似要離去。恐怕來人真走了,李兆廷趕忙動了動身子,呻-吟一聲。

仿佛是擔憂驚擾到傷者,馮素貞立刻表明身份,輕聲低語道,“兆廷兄,吵醒了你,實在對不住,你繼續歇會兒,我改天再來。”

“素貞!”李兆廷張了張嘴,終於喊出一聲心底默念了無數遍的名字。

“……”已經走到門口的人挑著簾子回頭,無言的等著他的下文。

馮素貞保持著隨時準備離去的姿態,神情淡淡的回望著那個曾經“深愛”過的男子。

三年未見的重逢之時,他們曾如此疏離過嗎?

李兆廷澀然道,“我特意等你,難道現在你我連話都不能好好說了嗎?”

馮素貞輕嘆一聲,折返回來在一旁遠遠端坐,溫言道,“兆廷兄何出此言,你有什麽話就說吧,若是精神不濟,也不必勉強。”

李兆廷艱難撐起上半身,扯動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馮素貞心下不忍,欲扶他一扶,但只稍稍起了身,隨即面色一僵又坐了回去。

李兆廷見她一身素白長衫,發髻高束,以玄色網巾固定,丹唇墨瞳,長眉入鬢,神色中一抹清淡憂郁,眉宇間三分人世煙火,蕭蕭肅肅,如松下風,似畫中仙,生生將她身邊的人都比了下去。

他心裏一陣煩亂,眼前人真好似一個遙不可及的翩翩男子,連望著他的眼睛裏都滿是陌生。

李兆廷壓低了嗓音,“我寄給你的信,你可收到了?”

有些事問起來,聲音都會止不住的顫抖,即將面對殘酷真相的時候,人總是難免恐懼。

“收到了。”

“那你為什麽一直不回信,還拖延如此之久才……”

這不是明擺著麽,她對自己無甚好說,而且舍不得離開天香。想到此處,李兆廷自己一怔,苦澀地咽下了後面的話——她哪裏還是那個任由自己扯著衣袖訴苦的馮家小姐?

“兆廷兄,我的信,你擅自看了,現今正該還給我。”馮素貞直視著他,眸光中沒有躲閃的意味。

“你不要裝無事發生,我已經都知道了。”李兆廷想起信中喁喁情話般的深沈思念,至今仍是如鯁在喉,“你對公主產生那樣的感情,是不對的!”

對他的反對早有準備,馮素貞滿懷悵然,“我對公主,情不知所起,對與不對,已然顧不得了。就算,真的錯了,便偏要改麽?”

“你!……”李兆廷看她並不否認掩飾,甚至懷有從一而終的想法,心下愈發悲涼,“我知道,你對公主滿心愧疚,你覺得你有責任讓她幸福,對不對?”

馮素貞覺得他此話倒是不假,坦誠道,“不錯。”

李兆廷聽聞此言,面帶喜色,“是了!必是因你情路坎坷,亦不知夫妻之道,作駙馬受到公主錯愛,便生出要天長地久以作補償的念頭。想通這一節,你也就能從這桎梏中脫身出來了!”

被人這樣剖解心理,馮素貞感到很不自在,她訕訕道,“兆廷兄,公主錯愛是真,可我並不是一個理不清自己感情的愚人。公主愛不愛我,並不會影響我對她的感情。”

李兆廷臉色大變,正因為她從來不是個愚人,他才真正驚慌失措起來。

“荒謬!滑天下之大稽!莫非你著了男人的衣裝,作了公主的駙馬,連心都變成男人了嗎?”

馮素貞原本並不愛女人,也只有這樣,才能說的通這一切,不是麽?

“兆廷兄,我從未把自己視為男子,自始是以女子的身份在愛她,若是讓我作她的妻,也是極歡喜的。”

馮素貞苦笑著搖頭,須眉濁物有什麽好?她從來只是不甘於被強加了世俗枷鎖的女子身份而已。

李兆廷心下一片冰涼,最終只得冷笑一聲,“公主愛的是駙馬馮紹民,知道你是馮素貞以後,沒有砍你的頭,就算仁至義盡了,你還妄想得到她的心嗎?”

馮素貞想著的卻是,以後世事變遷,天香身份特殊,恐怕難免與她失散於茫茫人海。

眼眸中的光漸漸轉淡,馮素貞低垂著長睫,“剛才我已說過,公主的決定,並不影響我對她的感情。”

“素貞,你是明白人,你知道你的感情不會有結果的,對不對?”

李兆廷指尖嵌入床褥,腰背都挺直了——是啊,無論她們之間到底有沒有感情,天香長公主的人生是屬於大明的,她的感情、婚姻、甚至死亡都不屬於她自己,誰也別妄想得到純粹的天香。

早就看清現實的馮素貞喟然嘆道,“兆廷兄,我並非要強求一個結果,希望你也莫再強求。就算我心裏沒有公主,亦不會接受你,為什麽你還是不明白?”

“素貞……”

“兆廷兄,以後請喚我馮紹民。”這已經是第幾次的叮囑?馮素貞對他懷有十足的耐心。

長久的沈默。

馮素貞起身走到門口,站住腳遲疑片刻,“兆廷兄,你想回去嗎?妙州江南,才墨之藪,雅士盈街,你總會喜歡的。”

她眉宇間隱約浮現自責之意,李兆廷會認為她是個冷酷無情之人吧。

李兆廷了無生趣的俯在枕上,“就是回去,一樣是不開心,還得忍受孤獨。”

“那、你好好養傷吧。”大約在他傷好之前都不會再來看他,馮素貞能做的對他最善意的事就是幫他揮劍斬斷情絲,“兆廷兄,希望你明白,我能給你的只有友誼,如同對長贏兄一般。”

“兆廷曉得,多謝馮兄。”

馮素貞知他惱恨,但又不得不勉強接受了現實。她心中又喜又悲,深深看那孤寂背影一眼,胸中無限惆悵,終是化為一聲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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