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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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大祭,長公主天香再一次缺席。

皇帝僵著臉像個木偶人一樣,依著禮部的繁覆流程按部就班參加完祭司大典,又強顏歡笑與群臣宴飲過幾旬,方招手令張紹民近前。

“皇妹上了折子說自己身體欠安,丞相你有沒有,去探望過她呢?”皇帝的眼神殷殷期待,他是真心想將自家妹子嫁給這位重臣。

張紹民如何不懂皇帝的試探,可天香與馮素貞已經確認了彼此心意,他除了祝福她們天長地久之外,能做的無非就是打消自己母親對馮素貞不合時宜的念頭。

他低頭躬身道,“禮部收到長公主殿下微恙的消息也是大典不久前,臣諸多事務脫不開身,尚未來得及去探望公主,微臣以為應先派太醫去診治為上。”

“天香之前身體明明好了的,怎的又病了?”皇帝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問張紹民。

在他印象中,天香公主一場心病才好了不久,身體恢覆如常尚需得時日,倘若此次再病上加病,會不會……

“長公主折子上倒是說並不嚴重,皇上且等等太醫消息吧。”張紹民未感受到天香身邊人的惶恐,應是並無大礙。

皇帝微蹙了眉,盯著張紹民看了許久,見他確實面色如常,平心靜氣的樣子,終於開口問道,

“丞相,朕聽聞,你與江南郡布政使家的千金在問名了。”

張紹民一驚,將身子彎的更低,“是,家母一手操持,說是與周大人家的小姐八字相合。”

他不禁訝然,此事兩家尚未做實,因此未曾宣揚,如此看來,皇上對屬下各官員動態可謂了若指掌。

皇帝見他並無否認,且問名結果是二人相合,恐怕這門婚事將要坐實,心裏很不暢快適意。

——雖說天香沒有同意他的指婚,卻也沒有當著他的面明確拒絕,假如張紹民轉頭娶了妻,而天香還孑孓一人,讓皇家的臉往哪裏擱?

皇帝仍然喜怒形於色,他面色沈沈,冷道,“聽說周愛卿家的千金也頗有才名,好事若成,朕就將周愛卿調入京城,做個都察禦史如何?”

張紹民心裏明鏡一般,看似皇帝關照他與親家之間,山水相隔,多有不便,實質卻是要卸去京官與地方大員的聯系。

或者,這是對他的一種警告?

他不敢猶豫,屈膝叩頭道,“多謝陛下。”

“朕最近學了好多西洋新工藝,新做的木鳥加裝了火藥,明天試飛,愛卿也來看著——朕的木鳥一定能飛!”皇帝說到最後,目光熠熠。

張紹民突然感到一陣悚然,皇帝利用他所掌握的皇權,醉心於他真心喜愛的事務,可似乎也沒有失去對朝堂的掌控。

木鳥皇帝看似未曾改變,可他已經不是那個只沈迷木工的糊塗少年了,他實不願再看著江南一派繼續擴大勢力,拉攏人心,將自己信任有加的張紹民都納入他們麾下。

江南布政使周祟霖經營江南郡多年,那裏海運漕運發達,交通便捷,商業繁榮,地方上富商雲集,卻偏偏是納稅最少的地區。朝堂之上,內閣之中,通過各種方式與江南郡富商鉤連的官員十之四五,他們同氣連聲,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偏偏這幫人只顧自己發財,多次阻撓朝廷開征商稅,並將朝廷汙蔑為與民爭利。甚至江南還發生了一些地區反叛,面對反叛亂局,當地郡縣政府無所作為,一味綏靖。

吊詭的是,各處暴行偏偏被各級官員描述為老百姓反抗朝廷暴-政的起義。皇帝面對壓力,不得已取消征稅,“起義”在其後一個月裏漸漸平息下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木鳥皇帝卻是孤立無援,他攥著手中杯,看著杯中嫣紅的酒——天香啊天香,朕需要你嫁給張紹民,你為何不願呢?

…………

天香初見異域風情的新鮮感,經過幾日亦慢慢倦怠起來,西北罡風冷冽如刀,割得她肌膚生疼,不得不待在屋裏蝸冬。

月上中天,寒鴉哀鳴。

客商們各自回房,廳堂裏的閑聊漸漸稀疏,周圍安靜下來,唯有北風呼嘯,間或幾聲馬嘶。

副指揮使差人送來一封請柬,馮素貞拿回書房拆開來看了,將約定的時間地點記在腦中。

天香聽她覆述一遍請柬內容,頗為不滿道,“為一支金釵,用得著賭命麽?你想要我可以再送你,要多少有多少。”

天香陪她去見楊寧城之前可不知道她弄丟了金釵,回來之後,差點氣得跳腳——金釵丟就丟了,這呆子竟然拿命去賭。

“怕什麽,公子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厲害。”對賭的事,馮素貞並沒有特別急切,倒是副指揮使心癢難耐,真就迫不及待的早早設下了賭局。

“本公子才沒在怕,只是這筆交易可虧大了。”

那金釵不過就是天香在宮裏常用的飾物,而馮素貞呢?她就不知道自己有多矜貴?天香氣不過,伸指在她額角一點,“就你這豬腦子,到底是怎麽考上狀元的。”

天香發覺,這人看起來那一身的聰明勁仿佛只用在了朝政上。

回顧整件事,馮素貞自察確有處理不當之處,後悔為何當時不生生挨下那一箭,無非,也就是受點皮肉傷而已。

“那是公子第一次送我的東西。”她頓一頓,有些紅了臉,“對我很重要。”

原來,因為是自己送的,所以以性命相賭,天香心裏稍稍釋然,但她孤身涉險明顯是將自己的叮囑忘在腦後。

這才幾時未見,馮素貞自己就又惹出許多事來,所謂紅顏禍水可見就是她這樣的人——走到哪裏,禍事就惹到哪裏。

天香神情並不輕松,難得正色道,“以後做事之前呢,你要先問過本公子的意見,深入險境也須得有本公子陪同。這一次要不是本公子給你壓陣,那姓楊的自己先慫了,恐怕連你都一並扣下了,知道麽?”

馮素貞如何不知此行兇險,越是如此,越要舉止間虛張聲勢、言語中透露關鍵信息,讓對方摸不著底細,卻又不得不投鼠忌器,雖能猜測出刺客身份,卻又毫無證據。

而她早就刺探了情報,仔細分析過對方,確信他雖然作風粗暴,卻有著浸淫官場多年練就的圓滑,否則她豈非憑白送了自己的人頭。

看天香又要伸指戳她,馮素貞心下暗自不服,可還是趕緊拿手護住額頭,“是是是,聞臭,聞大俠,以後您老人家說往東,我絕不往西。”

天香這才稍感愉悅,挑眉一把摟住她的肩,用甘蔗別過她的臉,像個調戲良家女的地痞一樣,笑瞇瞇道,“這句話我也記下了,以後可不許拂了本公子的意。”

太近了。

天香說話間,清甜的氣息全撲在馮素貞臉上,令她呼吸一窒。因不敢看她近在咫尺的臉,又被天香的甘蔗支著腮,馮素貞只得紅了臉半闔了眸,柔順的應道,“是……”

懷裏的清雋公子羞澀靦腆,情態動人,配得上秀色可餐這幾個字,天香無意識舔了舔唇——她這樣子半天不作聲,自己是該做些什麽吧?

做什麽呢?

會什麽做什麽。

會什麽呢?

有的事情,不需要教學,天香隨心而動,她微微低下頭,在心上人的眼睛上落下輕柔的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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