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我跟著安東尼奧伯爵搬進了他的古堡。

那時候我才知道，喝他的血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由於人類的體質，想要接受貴族的血液必須有兩個條件——一是體內自身血液含量低於20%，也就是說那個人早就失血死亡的時候，否則註入後含量過低還是人類；二是簽訂主仆契約，否則就會由於血液排斥反應導致機體無法承受而死亡。

當時我就有種想死的沖動，只是從來沒有聽說過吸血鬼自殺成功的先例。因為他們不論受了什麽傷都會自動愈合，哪怕心臟被挖出來，也就是說在某種意義上是不死的存在。

想要解除契約的方法就是：他死，或者我死。

在剛剛變成吸血鬼的日子裏，我還有些不適應這樣晝伏夜出的生活。後來時間久了，也就逐漸習慣起來。

隨著血液的逐漸融合，身體也不斷變得強大，到後來甚至可以再日光下呆一個小時。

有時候我也會想，這樣的生活跟作為人類時候差不了多少，至於有些隨遇而安。

直到那麽一件事的發生，我才再度意識到了自己的尷尬身份——不被人類承認，同時不被吸血鬼承認。

那是一個陰天，偶爾落下幾滴雨，我喜歡這樣的天氣，打開結界跑去了人類聚集的地方散步，

可能是潛意識裏認為自己還是個人類，我這次出行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正常，和其他人打交道也十分順利。

我打算去學校一趟，距離我們進入古堡已經有一年時間了，算日子如果我還活著的話現在已經畢業忙著找工作去了。想著些有的沒的，從圍墻翻了進去。自從變成吸血鬼後，其他沒什麽變化，倒是身手變好了不少，翻個墻爬個樓在我眼裏都是小事一樁。

我去了花園，此刻已是深夜，更深人靜，只聽得草叢中細弱蟲鳴。

我躺在草叢中，感受著新長出的草葉柔軟芳香，擡頭看那深遠澄澈的夜空，伴著繁星點點，是在古堡的天空從未見過的景象，閉了眼享受這難得安靜的時刻。

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跌跌撞撞而且雜亂無章，像是有什麽人在身後追趕。

成為吸血鬼後聽力就好了很多，像現在就能判定聲音發出的方向和距離現在的位置。

我遲疑了下，這裏畢竟是我待過的地方，說不定能遇見認識的人。

思及至此不再猶豫，向著聲源方向跑了過去。

穿過草叢的沙沙聲，伴隨風呼嘯而過的微小震顫。

樹影勾勒出鬼魅一般的姿態，積聚在一處，張牙舞爪。

繞過一顆古樹，紅色的瞳孔突然閃現，陰影之下一個中年的男人面容扭曲，伸出利爪，做出攻擊的姿勢，空氣中飄蕩著甜膩的血氣。

接著看見了倒在地上的女孩，她的小腿被柵欄的鐵刺穿透，血順著小腿肚汨汨留下。此刻正掙紮著想要後退，手臂胡亂揮舞著，臉色發白，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眼看男人就要撲上去，我顧不得其它，直接沖了過去，將他一把按倒，柵欄的尖端從他喉嚨穿過。

那個人口中發出嗚嗚的聲響，掙動地愈發厲害，忽然發力把我掀倒在地。緊接著，利爪刺入我手臂，似乎是碰到了骨頭。

疼痛迅速竄過大腦，肢體有了一瞬間的麻痹。

看著他脖子上逐漸愈合的血洞，突然想起，沒有法力的我是無法殺死吸血鬼的。

更可怕的是他已經喪失神志，也就是說沒有痛覺。

我雖然不會被這麽個下等吸血鬼殺死，但是這樣繼續下去也會受傷不輕。他的目標只是我身後的女孩，只要我選擇逃跑或者把對方交出去，就什麽事都不會有。

可我不能。

我沒辦法眼睜睜看著又一個人死在我面前。

還記得那天古堡裏，眼看著一個個同伴被殘忍殺死，吸幹血液。卻不要說去救人，連自保都做不到。

恐懼、悲哀，無奈。

如何掙紮也得不到結果，盡力嘶吼也只是微弱的響動。

那種伴隨著陰暗潮濕的無力感我不想嘗試第二次。

忽然在草叢中摸到一只匕首，尖銳鋒利。

男人站了起來，不再理會我，歪歪扭扭地走向女孩的方向。

在他經過我的一瞬間，迅速出手割斷了他腳筋，擡腿踢向男人膝彎，看他像是木偶娃娃般直挺挺倒在地上。

我下手不輕，剛才那下直接能讓他無法行走，恢覆力再強也需要一段時間。

不敢停留，將女孩抱了起來，割了斷布條簡單紮住了血管，防止出血過多造成休克。接著按照記憶中醫務室的方向跑了過去。

她看見我手臂上逐漸愈合的傷口，睜大的杏眼中閃過恐懼，我卻沒那個心思給她解釋。

腦袋裏一片混亂。

周圍全是鮮血的味道，像是美味的大餐擺在面前，不斷撩撥著神經，讓我無法思考。

這一年中我從未接觸過血液，雖然那玩意對我來說極具誘惑，但我始終無法作出吸食人血的事來。我以為自己是個人類，而一個人類怎麽會以血液為食？

可能是剛才受傷的緣故，這次的感覺格外強烈，對血液的渴求幾乎要沖破理智。

好不容易到了醫務室，把女孩放下就要離開，不料被她一把抓了手腕，尖銳的聲音在同一時刻響起“抓住他！這個怪物！”

三個醫護人員沖了上來，就要把我摁倒在地，恍惚之間看到其中一個白了的臉色。

瞬間明白了這一切的緣由。

為什麽女孩沒有出示任何證明他們就毫不猶豫的沖了上來。

在校期間，我也來過幾次醫務室，其中有人認識我。

而現在，在他們眼中，我是一個死人。

一個早在一年前和校友出門旅游失聯了的……死人。

在他們沖上來的那刻，我從窗戶翻了出去。

二樓的高度於我而言不算難事。

外面下起了雨，一開始是淅淅瀝瀝，後來愈發大了起來，劈裏啪啦打在地上，伴著隆隆雷鳴。

我睜大了眼，雨水順著臉頰留下，間或混入眼眶，遮擋了視線。

像是隔了層水膜。

我不知道該去哪裏，只能一味往前跑著，中途有幾次被自己絆倒，蹭了一身泥濘。

一片茫然。

忽然想笑，眼淚卻不住的往外流。

連我都覺得自己可憐。

一直妄圖忘卻所有把自己當作人類，卻發現存在都被抹消。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算個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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