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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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坡道,一座低矮只有兩間教室的學校呈現在眼前。簡陋的操場,其實只是平土地,幾塊壘磚上坐著一位陌生又熟悉的側影,他正用工具制作著什麽?周圍圍了一圈孩子。

“林老師!”

“哎!”樹下的老師轉過頭,瞬息,周圍的一切都拋向雲霧之外了。四目相對,目光都怔在眼眶裏。用了多久才起身?整個世界都模糊了,只有他,只有他緩緩從樹陰下起身,從雲霧中走來。他瘦了,黑了,可是他卻挺立脊梁一步步朝我走來。從樹陰下到夕陽裏,再到我面前,短短幾步路我卻覺得他走了好久好久。

他的眼睛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我,真的是靜,水波不興,靜影沈壁,臉上沒有一絲愕然,訝異,歡喜,目光卻未曾從我臉上移開。

意外嗎?意外吧!魂夢縈牽,相思瀲灩,時間都為我們停滯了。

這一幕好長好長,他註視著我,我凝視著他,誰都沒有開口,連趙村長都看出空氣中繚繞的繾綣。“林老師,你們應該認識吧?”

“啊?”我搶先開口:“我聽說過林老師,是第一次見,第一次見。”

“哦!”趙村長指著我,向林章介紹:“這是新來的易老師,說在我們這闊呆一個多月。這是她給孩子們帶來的東西。還有,這是給你買回來的菜。”他把行李箱和手提袋一並交給林章。

林章對任何消息都沒有展露表情,接過東西,平靜地點了點頭。孩子們也都圍了上來了,探著顆小腦袋,充滿好奇的目光打量著我,而小男生們就圍著那個沈沈的大箱子。孩子們還天真單純,不知道掩飾自己的好奇與欲望。

趙村長向孩子們道:“這是你們新來的易老師,她以後會教你們畫畫,唱歌,還給你們帶了來書本畫筆和玩具。”

孩子們一陣歡呼,臉上的笑容像是得了春節壓歲錢一樣歡喜。一共十幾個孩子無一例外的衣服破舊,頭發蓬亂,目光雖然清冽,皮膚卻如未調勻顏色的水墨畫,又像是未洗幹凈一般。

趙村長又領著我走進一個正在上課的班級,指向講臺的中年男子:“這是趙老師,他是我們本村人,在這闊教了很多年了。”

我微微鞠躬,朝老師和孩子們招手,“你們好。”

趙老師立即從講臺走過來,村長再次介紹我,他馬上伸出手:“易老師你好,歡迎,歡迎。”

不便再打擾他們上課,退了出來,村長繼續介紹學校情況:“我們這個學校就20幾個學生,沒有校長,以前都是趙老師一個人,後來林老師過來了,他接了一二三年級的課程,四五年級由趙老師負責。幸好林老師來了啊!趙老師一個人都忙不過來,上面指派的老師又都幹不長,我們都不曉得怎麽辦才好。山裏的孩子想走出大山讀書是唯一的出路,我們就是因為沒有文化被困在黃土地勞累一輩子……”

出裏滋出的悲哀,憐憫,振奮,蛻變幾種情緒,眼睛卻始終追著林章。他正與小孩子們說話,好像是提示他們愛護玩具……然後放好行李箱,回過身,瞥了我一眼,信步走來,對村長道:“馬上就要放學了,要麽先安排易老師休息吧!她趕了這麽久的路。”

“哦!看我都忘了。”村長一拍腦門,指著山坡下的一棟瓦房,“易老師你看你要住哪闊?坡下的那戶人家都搬走了,以前來的志願者他們都住哪,你要是嫌遠,林老師現在住的院子離學校只有半裏路,還有兩個空房間,你……”

“我要住林老師那!”我脫口而出,完全沒有思索。

兩位男性都楞楞地看著我,等我反應過來,火花已經流竄到臉頰,耳根徹底燒了起來。再也擡不起頭了。

村長笑了幾聲:“好好,你自己決定,那等下林老師帶你回去。”

趙村長回去後,孩子們也陸續回家了。林章提著我的包,我跟在他身後,中間隔著一米的距離,兩個人都默然不語。黃昏下的山路總有一種落寞寂寥的氣息,盡管它什麽都沒有表達,我也自帶了沈悶,悱惻的情感。下坡路一顛一簸,內心也如潮汐起起伏伏,為什麽是這樣?他一句話都不想和我說嗎?

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我思君處君思我。以為能撲進他懷裏,他會緊緊地抱著我,會親吻我的額頭,傾訴分離時的痛苦,詢問來這裏的原因,哪怕是質問我的無情……

可是他只有沈靜。

山間紅霞滿山,語言卻在一明一滅一尺間。他是否還愛我?我問不出口。明明是他的沈靜,卻窒息了我的語言。

走到一棟瓦房處,他推開院門,回眸一眼,示意我進來。院子非常大,由這個方向看去,中心房間應該是客廳,左右各一間臥室,院內兩側還有獨立的建築房,左側同樣是臥房,右側房頂有煙囪,應該是廚房,而旁邊空出的泥土地竟然種著青菜,朝天椒,爬藤絲瓜……這……不會是林章種的吧?

他停在院中,“住哪個房間?”

我低眸瞟了眼客廳的左右房間,如果我住裏面,那豈不是每天都和他同門進出了嗎?想想剛剛不矜持的模樣,怯怯地指了指左側的獨棟房。

他毫無表情,拐進屋內,拉開燈,把包放在椅子上,“餓嗎?”

“啊,”突然跌進他的眼睛,心神抖瑟,“下午在村長家吃過了,不想吃了。”

“那我給你燒點水,先去洗澡。”

洗……洗澡?“好,好啊。”

我抱著背包,灰溜溜地貓到床邊,為什麽要讓我洗澡啊?把包裏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沒有衣架,只能疊摞在床頭。翻出內衣,他為什麽要讓我洗澡啊?

一根簡易的竹竿上纏著電燈泡,燈光下一張破舊的課桌,而桌面上有一個小鏡子,於是我走近瞄了一眼,哦!天,鏡子裏的人蓬頭垢面,臉頰浮腫,雙神欲睜欲醒,嘴角還有一塊黑漬!這輩子除了挨那兩巴掌,沒有比現在更醜過!

我終於明白他為什麽讓我洗澡了……林章,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這麽醜的……

梳洗好,清爽舒暢,雖然疲倦,但還不想睡。他已經進了臥房,房間的燈正亮著,應該在批改學生的作業吧?我閉了燈,偷偷趴在桌面上看那扇窗戶,燈光下的人還是那顆認真嚴謹的心。他真的一點也沒變呢!依舊是一副不茍嚴笑,嚴苛冷漠的模樣。我們分開了一年零七個月,好久沒有感受到這樣的他了。他會思慮今日的我嗎?他今日好冷淡。真的好想念他,好想鉆進他的懷裏,但是他工作的時候一向不喜歡被打擾。沒事,我有的是時間,今日只是個開始。

清早醒來,翻個身,全身僵疼,床實在太硬了。摸索著手機,啊——竟然8點半了!學校早就開始上課了,為什麽林章沒有叫我!

迅速地穿好衣服,推開門,看見廊檐下小桌子上有一份早飯,走近,把罩子掀開,不過是清粥鹹菜,我的眼睛卻濕潤了。這是他做的吧!他每天就吃這些嗎?那個養尊處優的林總哪去了呢?

碗下還壓著一張便簽:“休息好再來學校。”小紙條揣在手裏,簡短7字,看了又看。以前就會盯著他簽署的文件看他的名字,他的字寫的非常的好,蒼勁的行書還能有一種疏狂的飄逸感,正符合他孤高超然的個性。回到房間,把這張小紙條夾到我的日記本裏。我想要私藏他的一切。

到了學校,兩班正在上課,我便閑視小操場,沒有跑道,沒有籃球架,沒有乒乓球臺,只有一排大榕樹和雜草。不過這裏已經算不錯了,教室雖然是低瓦房,但不會漏風漏雨;沒有信號塔,但通電;沒有空調電扇,卻可以坐在明亮的燈光下。

以前生在小縣城,活在大都市,偶爾出門旅旅游,體驗了別人的生活環境,領略了別人的人生信仰,以為這就是世界。有寶寶出生就以為知曉了生命,有親人離世就以為看透了死亡。事實上,我們只是蜷縮在狹小的蝸牛殼裏,伸出的頭只看見世界的一小部份。只有真正走出去才能看清這個完整不完美的世界。

“這是你的課程表。”

身後忽然傳來林章的聲音,我回過頭,他已經站在了面前。

課程不多,我提前說明了不帶主課,主要是教繪畫,唱歌,文藝類,或是在課外活動時講一些人文故事,歷史趣事,引發他們對學習的興趣與探索。我始終認為,培養一個孩子的求知精神,遠比傳授死知識要強的多。

《小王子》裏就有一段:如果你想造一艘船,不要抓一批人來搜集材料,不要指揮他們做這個做那個,你只要教他們如何渴望大海就夠了。

孩子們小時候的價值觀都是天真未鑿,懵懂模糊的,只有先建立他們對知識的渴求,有了自身的思考,思緒能力,才會產生創造力。而創造力就是區分個體,實現自我價值的最佳方式。

我跟著林一起走到榕樹下,坐在磚頭壘起的石臺看教室門口正在玩耍的孩子們。一個男孩卻迎面走了過來,一手拿著我帶來的魔方,另一只手握著一把山花,身後還跟著一群學生在起哄,小男孩漲紅了臉,扭扭捏捏地把花遞給我:“謝謝老師帶來的禮物,我們很喜歡。”

“啊!”我受寵若驚,接過花:“也謝謝你,你們能喜歡是我的榮幸。”再看他手中的三階魔方,竟然全部覆原了。“你好聰明啊!”

他一聽,立即高興地跟學生們一蹦三跳,跑遠了。

林章也笑了。“他是班長。”

我點點頭,呼吸間有隱隱的山花香。我把花遞給林章,微微一笑,“送給你,你也曾是我的老師。”

他頗感意外,眉角挑了挑,卻也微笑地接在了手心。

“老師春天美嗎?”

“美。”

“那你還願意回到春天裏嗎?”

他凝視旁邊正下跳棋的兩位學生,“我現在就在春天裏。”

我也轉目看向自由活動的學生們,是啊!這確實是你的春天,可是我的春天是你啊!

他擡起手,指向兩位正在下棋的學生:“謝謝你帶來的禮物。其實小孩們的玩心很重的,志願者經常會寄來書本衣物,但像你這樣帶來的魔方,臘筆,跳棋,羽毛球之類的才是他們真正喜歡的。”

我點了點頭,心卻黯淡下來。他這一句謝謝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他完全把自己當成這裏的人,而我,是一個外人,只是一個來山裏體驗人生的過客。是的,我確實是這裏的過客,可是我不想成為你的過客啊!

“你怎麽會過來?”他再次開口。

你終於肯問這個問題了嗎?你知道我在心裏回答了多少遍嗎?我早已經想好了一個讓你沒有壓力,又消除一切誤會的答案。

凝聚無限情意的目光凝望他:“學校分配支教名單,我接受安排。”

“學校?”果然,他眼中灑滿疑惑,“沈默清還讓你上班?既便這樣也不能讓你單獨來山區吧!”

我在心裏暗笑,表面卻裝的淡定:“沈默清?哦,我跟他一直是挺好的朋友。他去年結婚了。據說娶了一個國家幹部的千金,婚禮辦的挺低調的,請的人都是至親和商政重要的人員,我都不夠資格參加呢!”

上課鈴在這時打響了,自由活動時間結束了……

他的瞳孔仍在怔怔地收縮,視線雖然落在我臉上,眼睛卻像懸在半空中,似乎是無法置信般喃喃重覆:“不是你?你沒有結婚?不是……”

我仍靜靜地看著他……

“老師,上課啦——”班長的喊聲。

林章緩緩起身,剛擡步,卻踩中了石子,身體一晃險要歪倒,我連忙攙緊他的手臂,“林老師……”

他擺擺手,佝僂著背,一張失魂落魄的五官,一副憂思恍惚軀體,腳步也如顛簸的小舟,在風雨中搖搖晃晃,徐徐緩緩,最終隱入在教室裏。

晚間一桌吃飯的時候,他也沒有過多表示,更沒有再問我什麽。我幾次都想開口:我沒有結婚,沒有男朋友,一直在等你,你願意跟我走嗎?

可是吃過飯,他擱下碗,見我主動清洗,便進入房間。我也只能暗暗傷神,我知道現在的他並不清閑,雖然只有十幾個孩子,可是課程全由自己負責,每一個科目都要備課,作業也要批改幾十份,叫我怎麽去打擾他呢!

女人其實很可憐,腦子裏就只有愛情。可是男性不一樣,愛情只是他們生命中的一段插曲,他們一生有太多事情要做。他們要找尋人生意義,要實現自我價值,追求權勢財富,真理智慧,豪車美女等,不會只為愛情而活。

而林章到這個時候,奢侈與享受對他一點意義也沒有了。當他放棄舒適豐美的生活,卸除身上的職位,解除婚姻,散盡家產,幹凈利落到只剩自己,就做好了一個人孤獨終老的準備。

一個經歷過大風大浪,享受過繁華奢靡的人,現在選擇無償地留在大山裏。如果沒有一顆超脫、透徹的心,怎麽會如此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你們有營養液,求分給這文一點~~非常非常感謝(^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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