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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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一個月前,袁果果從展臺上摔下來,腳踝骨折。

住院的第13天,出現心跳加速、吞咽障礙等問題。

此刻,她平躺在檢查臺上,頸部貼著冰涼的探頭,頭腦異常平靜。

穿梭於兩棟白色高樓間,她見到許多,同她般,失了血色又無波無瀾的病人,機械地進行身體檢查。

懷抱大量打印好的報告和影片,她癱在輪椅中,瞪著未有動作的口罩,一眨不眨。

終於,它動了,努力伸出頭,她卻怎麽都聽不清。

於是,她推開輪椅,蹦到跟前,仍沒有聲音,湖水突破堤壩,巨浪肆意沖刷叫囂。

她探出手去夠那礙事的口罩,落空,落空,再落空。

再次面目猙獰、張牙舞爪地撲上去,整個人徹底落空,跌倒在地,她哭得狼狽。

而始終離得遠遠的醫生,忽地走進,大長腿彎曲坐地,將她攬到懷裏,一下一下拍走她的煩擾。

擦去模糊視線的淚,眼前的醫生神情慌張,不似她以為的冷冰無事,褪去口罩,皺起的眉頭都帥氣逼人。

“果果,求你別哭了。”

幫外婆洗完碗出來,蕭也見她在大樹下睡得安逸,本打算替她找床毯子,可他方一轉身,貓似的嗚咽便從樹下傳來,心頭一顫,他急急奔過去抱住她。

懷裏的她魘住了,渾身顫抖,淚從眼角瘋也似地湧出來,沒一會,慟哭出聲。

心痛到無以覆加,他卻只能抱緊她,哀求她快點醒過來。

“嗚嗚,蕭,蕭也,我做噩夢了。”圈住他的脖子,將頭埋在衣領間,她的惶恐不安通通發洩。

水杉林之行拖過了下午。

晚餐桌前,林艷梅眼神一對上袁果果便笑得暧昧,還老是暗地攛掇她給蕭也布菜。

飯後,趁蕭也去廚房洗碗,林艷梅端著洗好的水果進了她屋,零零散散念叨了大批的任務,便留下句無厘頭的“媽媽可以一個人睡的”,一臉慈祥地飄走。

仔細鋪好床,將床尾的娃娃塞進木箱裏,她拍拍手叉腰,滿足地驗收勞動成果。

一扭頭,就瞧見蕭也單手插兜倚靠門框,梨渦醒目。

“沒想到呀,蕭神還會騎女士電動車。”雙手張開,袁果果久違地坐在外公愛車後座,享受羊腸小道特有的“高速”兜風。

“我會的不多,你慢點發現,給我多一點時間學習。”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別在腰間,他悄悄放慢車速,繞過一個又一個梯田,迎著漫天晚霞駛向小鎮。

到鎮子時,已過6點,只餘幾家年紀比她還大的老店尚未打烊。

牽著他,悠閑地從一家晃到另一家,牙刷、牙膏之類的好買,但就換洗衣物,幾家店裏的款式著實都有點太樸實鄉村。

“老板,就這件棕色的上衣,還有一開始試的那條花褲衩,多少錢?”瞄見她躲在衣架後,偷偷捶腿,蕭也從試衣間出來,直奔櫃臺,“女朋友,快來付賬。”

麻溜湊上前,翻了翻袋子裏的衣服,袁果果踮起腳竊語:“這些不適合你,要不再逛逛?”又扭頭問,“老板,這兩件多少錢?”

“便宜,15的,30,統共45。”

確實便宜,她窩起手,還沒踮腳,蕭也就矮身湊近:“我媽給的錢都沒花多少,買完這兩件,我們再逛逛。”付好錢,提著輕飄飄的袋子,她聳了下鼻子,征求他的意見。

“謝謝老板。”寵溺地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梁,蕭也拉她上車,坐穩啟動,“天晚了,回家。”

其實穿什麽他都沒意見,穿給她看,她喜歡就行,只是每次挑東西,都能見到她小管家婆的一面,他想多看看,尤其是付錢數錢的樣子,別提多可愛了。

“哇,螢火蟲!”田間閃出小小一團熒綠,許久不見的朋友,袁果果伸出手去夠,可惜它靈巧地從指縫溜走。

降低車速,蕭也偏頭問道:“喜歡?停車我幫你抓。”

微微擺頭,袁果果摟住他的腰,望向夜色中遠去的精靈,驀然想起什麽,攥緊拳頭,呼吸有些急促:“蕭也,現在天全黑了。”

“恩。”

“只有車前那一盞燈,周圍都是黑的。”

“恩。”

“你的後背一點也不僵硬。”

“恩,我全好了,因為你。”

她離開上海的第二天,沈練約他見面。

沈家的會客廳裏,他對面的沙發上坐著常儒逸,沈練端過茶水就上了樓。

從公文包裏拿出幾頁資料,推到蕭也身前,常儒逸解釋道:“這是你女朋友托我找的資料,本來不合規矩,可身為家屬,你有權利知道。”

一份簡單的診療記錄,兩次就診,時間跨度十多天,指向統一結論,他的母親,李芳,患上了重度抑郁癥,產後抑郁,也就是說,比他患上黑暗恐懼癥的時間更早。

看完短短百字的個人陳述,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母親真實的情緒。

“大概從生完兒子開始,我就變成了一個壞媽媽。他沒出生前,蕭南沒有現在這麽忙,有時候下班回來還會陪我出去看舞臺劇。懷孕最後兩個月,蕭南請了長假,每天陪我、照顧我,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可等孩子滿月,他作為一家之主,負擔大,跳槽到了更大的醫院,比起剛結婚,更沒有時間陪我了。可只要他在家,我就一點都不覺得累,若是他離開,我聽到孩子叫我媽媽,我都不想答應。一晃二十年,家裏始終冷冷清清的,對了,我前幾天見到兒子了,他比起前年見到,又長高了,也更帥氣了,脾氣倒是沒變,還是討厭我。”

顫抖著手翻到尾頁,醫生提出的初步治療方案,無不就是家人的陪伴和關心。

深吸口氣,指甲掐進肉裏,他仍心緒不穩:“這病,是不是很嚴重?”

“我是神經科醫生,這屬於精神科範疇,負責你母親的醫生是我朋友,他若是不介意,我可以把他的聯系方式給你。”

“謝謝。”

神志恍惚回到基地,他輸了一整晚的排位賽,打開十連敗的戰績盯了一會,點擊發送草稿箱編輯完的消息。

次日見面,他將李芳的病例擺到父母面前,在二人的震驚中,又拿出他近期的診療記錄。

之後,蕭南找院長換了份清閑低薪的工作,早早下班回家陪李芳逛商場、聽戲劇、做家務。

而李芳每天都會往GW基地跑,一開始只是送飯送衣物,逐漸和基地的人熟絡起來後,會給喊餓的隊員做飯,還會幫粗心的江子濤縫褲子上的破洞,蕭南上班的時間段,她成了GW一大家子人的母親。

如今GW觀賽席上相擁應援的父母,和她,均是他入夜時分,向上蒼千恩萬謝的存在,他的心變得如她一般,暖烘烘的。

把車停在山腳,袁果果打著微弱的燈光照亮山路,牽著蕭也徒步往山上爬。

“到啦!蕭也。”蹦跳轉了個身,她張開臂膀,彎眸凝向蕭也,驚喜歡呼,“綠精靈的水杉林。”

她身後,筆直的杉樹插進土裏、水裏,不似崇明島上白日裏的遮天蔽日,月色透過葉梢,流轉在溪澗的粼光裏。

高高低低的蟲鳴和潺潺水聲,以及風來過的窸窣響動,像在一一呼喚閃爍其中的流螢:“守夜人,有兩只未受邀請的入侵者,其中較矮的一只,我在許多年前見過。”

盤坐在近水一塊光滑的大石頭上,她仰頭觀天,群星遍布,明天又是晴天。

“蕭也,我以後再也不撒謊了。”

溫柔撫過她的發頂,蕭也點點頭:“我信。”二人十指糾纏,他柔聲安撫道,“我好了,你也一定會沒事的,有我在。”

寧靜的樹林裏,他的眼中仿佛有團火,將她包圍,轉頭去數賣力燃燒的螢火蟲,數到心境平覆,袁果果緩緩開口。

“跟所有的小孩子一樣,我以前很愛看西方童話,被詛咒的公主總能勇敢地突破困境,等來破咒的王子。可後來,媽媽病了,我就把所有的童話書都塞到了木箱子裏,現實生活沒有王子、仙女還有小矮人,但有詛咒。”

“姑姑十三歲因甲狀腺癌去世,媽媽37歲確診。媽媽住院初期,每次醫生來查房,爸爸都會給我零花錢,讓我去買吃的。可我心沒那麽大,假裝坐電梯,按到下一層,又從樓梯間跑上來,躲到門後偷聽。”

“醫生說,我媽發現的早,不出意外,能痊愈。天知道我有多慶幸,還有恐懼,整夜抱著林艷梅,耳朵貼在她的胸前,一旦她呼吸不順或者疼得難受,我就跑去找護士,比袁愛國還快。”

“再後來,我在醫院落下頭疼的毛病,袁愛國送我回外婆家,我在房間抽屜裏,發現一本姑姑的日記,這才知道,甲狀腺癌是遺傳病。”

“我怕死,家人不在的時候,我吃飯少鹽,我更怕林艷梅死,哪怕醫生說不用特別減鹽,我還是管著她。林艷梅現在基本康覆,我也試著去接受,去忘記,可那個詛咒老是出現在我的夢裏,提醒我別松懈,現在,我更怕死了。”

躬身蹲下,蕭也目視前方:“天晚了,我背你回去。”

背上嬌小柔軟的她,後脊處的衣服漸漸濡濕,他腳步堅實、踩進土裏。

坐在洗漱臺前吹頭發,她眼中的紅血絲所剩無幾。

“咯吱~”淋浴間的門大開,朦朧霧氣間走出個穿著“潮流”的仙人。

“幫我吹頭發。”蕭也一進房門,女朋友就低頭紅臉想逃,嬌俏又誘人。

食色性也,她方才避開就只是略一矜持,當下邊替他吹頭發按摩頭皮,邊欣賞出浴美男,好不愜意。

“果果,對不起,這些天,我只顧著比賽,接受了你那麽多的關心,卻沒多關心你,我以後一定改。”

洗碗時,外婆感謝他在艱難的日子愛惜袁果果時,他才確定一路來的猜想,她瞞著其他人,獨坐深牢。

而他,愈加領悟到她的珍貴。

戀人,雙方均給予和收獲,才能鏈接。

“我袁果果,你女朋友,此時此地接受你的道歉啦!”

雖然有時會因為不能聯系他而失落,可就為此刻他在,她皆甘之如飴。

“那看在我認錯誠懇,有沒有什麽獎勵?”轉身環住她的腰,蕭也擡首淺笑。

“要什麽獎勵?小蕭蕭。”

一把抱起袁果果放在床上,他迅速在外側躺好,將人鎖在懷裏:“今晚睡在我這。”

“不行!林艷梅同志會發現的。”小力推不動,又不敢用大力,她羞得冒汗。

“睡午覺那會,她看見了。”

下午她哭著哭著就又睡了,再醒時,蕭也摟著她擠在竹床裏,周圍靜悄悄的。

虧她還僥幸沒人看見,聯想出門購物前林艷梅說的話,和熄了燈的隔壁房間。

她頓悟,拉燈,閉眼,睡覺,就只是睡覺!蕭也這廝怎麽能壓低嗓子,在她耳邊笑得那麽好聽!親一口,乖乖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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