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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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 在素日裏, 昭帝是不會發這麽大的脾氣的。至少,他一直都在勉力效仿先帝, 努力做一個勤勉賢明的好君主。這一點,長廣侯的心中也甚是清楚。

可是,最近因後宮姜宸妃的事情,加之前朝後宮兩相夾擊,大司空出事, 前戶部侍郎宋安被流放。陛下年輕, 早已被丞相府逼得退無可退。因而說話言語間, 才難免才失了分寸。

又有什麽,能比自己一手培植出來的賢臣,竟是一介貪官汙吏來得更傷人心呢?

……所以, 若不是大司空之位實在重要, 若損了此人必定傷陛下的顏面, 讓丞相府得寸進尺。長廣侯是絕不會來逼迫陛下的。

他暗暗招手, 讓江雲海派人將地面上的硯臺收拾了,才道:“……陛下,請聽老臣一句勸罷, 老臣比誰都不希望陛下您向顧長卿那等豎子放下姿態, 然而到了這個地步, 陛下若不失後宮的顏面, 損的, 可就是您在朝堂上的額威儀了啊。”

這香薰得昭帝頭疼欲裂, 他揉了揉額心,皺緊眉頭道:“江雲海,將楚王妃配置的蘇合香撤下,以後都不準再拿到殿上來了。”

江雲海渾身一僵,才低聲道:“……奴才明白,奴才這就去。”

他的手指逐漸握緊了,對長廣侯淡淡的道:“侯爺,那你可知,若是朕這一次放下君王的姿態去屈服於丞相府,日後,顧長卿便會得寸進尺。更何況,若是顧長卿提的要求,是朕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準的呢?”

長廣侯眉頭深鎖,只能說:“老臣還以為,這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陛下難道忘了,有一計叫做捧殺,若是丞相府長此以往這般囂張,那麽早晚有一日,自有天收!”

昭帝卻是冷冷的勾了勾唇。

長廣侯栽了這麽多跟頭,卻還是不明白他那庶子的心性。

世人都說顧長卿戀棧權位的時候,犯上作亂的時候,他都不曾有半分的退讓。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顧長卿原本就是這樣一個囂張的重臣。他只有可能被捧,卻不可能被殺。

昭帝沈默許久,手指在奏疏的封皮上幾度摩挲著,終於卻只是道:“罷了,這個大司空,就不必我們費心了。”

長廣侯登時擡起頭來,瞳孔倏然收縮:“陛下……這是何意!難道……陛下不打算保住司空大人了麽?”

他當年培養大司空,卻是為了然他成為朝中為數不多的能與顧長卿相抗衡的人,也是為了陛下所備著的。然而陛下如今卻這般放棄了他,對陛下自己的顏面也不好看啊。

昭帝微微闔上眼簾,仍舊冰冷重覆了一句,“……朕說了,舍棄他。從此以後,便當從無此人罷。

長廣侯卻還欲勸道:“……可大司空到底是忠於陛下您的,朝中人人皆知。若您此番不保他,便會有人猜測說陛下您屈服於丞相府!那……到時候,陛下在朝中的顏面又將何存啊?”

昭帝卻驀然睜開雙眼,淡淡看了他一眼,最後道:“朕的顏面重要,還是朕的女人重要。朕說了,放棄大司空,任由刑部處置。朕不會再說第二次了。”

長廣侯卻有些驚愕的立在原地。

……女人?

他的第一反應,便是近日同顧長卿傳出流言的後宮宸妃姜氏。

他卻是萬萬沒想到,陛下這樣的人,分明是這樣想將權柄從顧長卿手中奪回來。卻在有朝一日,也會把安國公府的那個二姑娘看得這般重要。最後竟因顧及她的緣故,舍棄掉自己最得力的股肱之臣!

而對於昭帝而言,他之所以放棄大司空,所思慮的卻是更多。

大司空身上是有汙點的,若是執意保住他,無論是史書工筆,或是朝野議論,都會只記得皇帝的昏庸無能。那麽,丞相府便再一次占了上風了。

若反其道而行之,舍了重臣,卻留下君主一個賢良、體恤民情的好名聲,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的。

當然,最重要的,則是他不可能答應長廣侯的提議。若是顧長卿膽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想要的是皇帝的女人,那他也是萬萬可能同意的。

長廣侯臨退下時,昭帝卻只是道:“這個大司空,看來是必定要折損了的。日後,還只能指望侯爺多多費心,早日培植出得力的年輕臣子了。”

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了,長廣侯也只得拱手稱“是”。面上卻是露出了極為痛心的神情。

……

自從昭陽殿安靜下來以後,來的人少了,昔日最為熱鬧、聖寵最隆的昭陽殿,反倒變成了宮中一處極安靜的地方。

沒想到,這反倒吸引看了無數鳥雀,撲著翅膀都停在外頭的枝丫上,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這個地方,真真正正變成了門可羅雀。

貞玉原本擔心影響到宸妃娘娘的心緒,便準備喚著幾個小太監過去,讓將那些鳥雀給趕跑。

姜念念卻在裏屋說:“不必了,就讓它們停在這兒便是。”

貞玉卻一面給娘娘呈上來早膳,一面道:“可是娘娘聽著,就不煩心麽?”

姜念念卻將書放下,反問道:“又有什麽可煩心的?是因為你自己自己心裏不痛快,所以才討厭人家罷。”

貞玉端著空空如也的托盤,皺了皺眉,聲音終於是沈了下去,“奴婢……其實是替娘娘您擔心,自陛下新立,後宮中,還從未有人受過直接封宮的處罰。奴婢希望娘娘一直好好的。”

姜念念的聲音仍舊是輕輕柔柔的,喝了幾口冰鎮的酸梅湯,才說:“你不用擔心,我們呀,又不是出不去。”

這時外頭有幾聲的腳步聲傳來,那人穿的是靛藍刻絲暗金松紋長袍,日光才升起,落在他清俊的眉眼處,也是好看的。

姜念念定睛一瞧,竟是個俊朗豐神俊朗的青年,但她卻沒認出是誰。反倒是貞玉那丫頭訝然道:“……楚王殿下,您怎麽來了。”

楚王笑著走進來,手裏還提著幾只螃蟹。“臣弟專門來看望宸妃娘娘。臣弟還特地從護城河邊上,抓了幾只最新鮮的螃蟹,來專門給娘娘改善膳食。”

姜念念心裏這才是“咯噔”一聲,她沒想到,短短幾日不見,楚王的模樣竟似乎是變了些。

少年時的青澀退去,反倒生出幾分專屬於皇室子弟的威儀來。

姜念念讓貞玉給楚王搬來黃梨木凳,翻了幾頁書,才慢悠悠的說:“……原先呢,一年到頭也見不著殿下幾次人影,如今倒好,本宮現如今可是罪婦,殿下卻偏生跑來了。”

楚王隨意的坐下,還向四周張望了一番,摸了摸下巴,才壞笑著道:“……娘娘就算是戴罪之身,吃穿用度還是最好的,想來這恩寵也是數一數二的,臣弟怎能不來拜拜?”

姜念念放下銀匙,才望向他道:“殿下如今螃蟹也送到了,瞧也瞧見本宮了,到底有什麽話,就快說罷。本宮可不信,你是無事來登三寶殿的。”

楚王驀然笑出了聲,沈默了一會兒,才說:“……平時自然知道娘娘盛寵在身,安然無虞的,便是臣弟不過來也無妨。可是如今,卻聽說娘娘宮中出了事。臣弟自然該過來瞧瞧的。”

他緩了緩,才看著她說:“……否則,若是宮中的那些人捧高踩低,對娘娘不利怎麽辦?”

姜念念聽著,心裏竟莫名的,微微生出些動容。

她不是原主,自然沒有跟楚王一同長大的情分,也想象不出來他們是何等情誼。然而,就這麽寥寥幾句,便能感受到楚王對原主的關心。

楚王說著,就要讓貞玉添一副碗筷,同姜念念搶桌上的早膳吃。

姜念念卻不準,打了下他的肩說:“等等!本宮可是一個罪人,你就不怕你這般貿然闖進來,會被你皇兄責罰麽?”

楚王卻是撐著下頜,滿眼狐疑的瞧著姜念念:“娘娘覺得,臣弟就這般蠢笨麽!”

原來楚王曾在軍中生活良久,所以,與羽林衛中許多兵衛皆是相識。那些封鎖昭陽殿的羽林衛,看在楚王殿下的面子上也就偷偷放他進來了。

“所以你就放心吧娘娘,不僅沒有人會告我的狀,甚至啊,我給你送螃蟹也是無人會知曉的。”他眉眼間盡是笑意,又轉過身去逗弄籠子邊上的鳥雀,“你說是不是,啊?最近過的好不好啊?”

姜念念這才隱隱替他松了一口氣。

楚王又一邊逗鳥,一邊又問:“娘娘,你呢,最近過得還好吧?”

姜念念心道,自是好的,從來沒有這麽安寧過呢。

只是,見著楚王,她便忽然想到了姜珞雲的事情,男主喜歡白月光的事情鬧得這麽大,想必楚王自己也是有所耳聞的罷?

那他懷的又是何心思呢。

原著中所寫的卻是,悲憤交集,心懷郁郁,卻不能言說。

姜念念只覺得心頭泛出一絲疼意,垂下眼睫去,狀似在看書,才輕輕的說:“本宮自然是好的。因為本宮母親曾經教過本宮,每逢除夕,便要把去歲的舊物火化掉。這樣,任何不好的東西就不會帶到明年去。所以,但凡是不適合本宮的,或是,對本宮不好的。本宮都會通通放棄,再不放在心上的。”

她這話自然是有深意的,並且也希望楚王也能明白。

姜珞雲於他而言,便是去歲的舊物。只有他不在意,才能真真正正將她挪出自己的生活去。

楚王轉過了身來,一動也未動的瞧著她,只等著她擡起眸來,問了他一句:“所以,殿下可明白了?”

楚王的眼底卻染上些許笑意,眉眼之間還帶著幾分少年意氣:“姐姐啊姐姐,你這變化當真是太大了。從前小的時候,但凡我們誰被欺負,你都會說,直接打回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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