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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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新的晨曦灑向大地, 水面升起一層薄薄的霧氣,岸邊的野草沾著露珠,草上被露水沾濕鞋的人, 卻無暇顧及幹濕, 他們盯著漁網中的那截小腿瞪目結舌。

餘野捏了捏眉骨, 視線從漁網中離開,掏手機先給唐瀟然打電話, 通知他盡快從市局過來,隨即對身後警員說:“屍體先裝上, 等法醫來。”

大家慢慢從震驚中回過神,這截小腿一看便是孩子的,三個失蹤者中唯有蘇欣是小孩,至此蘇欣生還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餘野向張局匯報完情況, 又聯系當地警員再次搜山。

程曉璐給張興做筆錄。

吳宇州幾人,率先一步進山裏先搜查。

刑偵隊各自忙碌。

秋陽山腳下有一片農田,正值玉米生長的夏季, 綠綠的玉米稈足有一人多高, 一排排整齊有序,置身其中猶如走進綠色迷宮。

每年翻地時, 村民喜歡把自家的田地往外多翻出一點,時間久了, 田與田之間的路變得越來越窄, 原本一米多寬的路,現已被擠到不足半米寬。

吳宇州、林傑、伍飛、小劉, 並成豎排才能穿過去,這條路這片田是通往秋陽山的必經。

玉米桿之間,間隔很小, 風一吹,葉子沙沙作響,個子最矮的小劉走在最後,往左看,一片望不到盡頭的玉米桿,往右看同樣望不到頭,他隨口感慨道:“這地方一個人來挺嚇人,誰要偷偷藏裏面,還真難發現。”

聞言吳宇州放慢腳步,環顧四周,隱約看到遠處,綠色中出現一抹紅,他彎下腰鉆玉米地中,邊用手撥開擋路的玉米葉,邊往裏走。

“去哪兒?”林傑邊喊邊跟他往地裏跑。

到玉米地深處,吳宇州在一顆玉米桿前停下,桿上掛紅色的小孩T恤,他往前邁一步,想把衣服拿下來,腳卻踢到了東西,低頭一看,他瞬間倒吸一口涼氣,腳尖前是蘇欣的頭顱。

林傑跑過來,見吳宇州淡定地蹲下身,帶上手套,捧起頭顱,他直接飆出一句“我操!”

“我先把這個送回去,裝起來,等下一起交給唐瀟然,你們繼續附近搜,應該還有屍塊。”吳宇州說。

左莊鎮面積不大,一個普普通通毫無特色的小鎮,小劉在這工作了五年,經手的都是些偷雞摸狗的小案子,第一次遇見這種場景,雙腿不受控地抖動,他扯住吳宇州胳膊,“我……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回去?”

吳宇州點頭,隨後帶著小劉,重新回到魚塘邊。

看到頭顱可確認蘇欣已遇害,餘野立刻打電話跟張春溝通,有了失蹤者的消息,京川警方在第一時間,做了官方回應。

隨著大量警員和媒體湧入秋陽山,村民們也發現了異常,紛紛跑來魚塘邊湊熱鬧,剛才還寂靜的魚塘,這會人聲鼎沸。

潛水員再次對魚塘進行全面打撈,魚塘底除了張興撈上來的一截小腿外,再無其他發現。

等吳宇州再次返回玉米地,林傑和伍飛找到一只胳膊,伍飛回去送屍體,林傑跟著吳宇州繼續尋找,兩個人走著走著,便從玉米地中出來,走到隱藏在其中西瓜地裏,是黃海東家的瓜地,上一次搜山,他們來過,也是丁悅可失蹤的地方。

瓜房是間不大的磚房,窗戶上拉著窗簾,裏面的人沒醒,林傑口渴得厲害,上前敲了敲門,沒一會兒,門“哢噠”一聲從裏面打開,黃海東穿著背心和睡褲站門口,沒好氣地說:“有事?”

“大爺,你屋裏有沒有水?給我喝口。”林傑沒和黃海東打過交道,不了解老頭的脾氣,以為自己打擾了黃海東睡覺,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碰”門被關上,裏面傳來聲“沒水。”

村民都比較配合警方,也很熱情,林傑第一次吃閉門羹,手指著關上的門,難以置信地看吳宇州。

吳宇州沒理他,朝著屋內說:“我們找到蘇欣了。”

話音剛落,門馬上打開,黃海東往外邁一步,到吳宇州面前,空出門口讓林傑進去喝水,他急切地問:“人在哪?”

“抱歉,她遇害了,昨晚你有沒有聽見聲音?或看見什麽人?這對找出兇手很重要。”

黃海東面無表情的臉上有了一絲波動,他惡狠狠地瞪吳宇州一眼,朝地啐了口唾沫,“廢物,一群廢物。”說完穿著拖鞋就往魚塘邊跑。

吳宇州進了看瓜屋,面積不大,擺設簡單,一張床,一桶水,一張椅子。

林傑喝完水走到吳宇州身邊,“老頭整宿在睡在這,一點聲音沒聽見?”

吳宇州答不出林傑的疑問,黃海東對蘇欣的事很著急,甚至因此對警方不滿,但夜裏看瓜必然不會睡太死,為了防賊,外面稍有風吹草動,要馬上起來去看看,兇手在外拋屍,難道他一點沒聽見?

屋外傳來幾聲狗叫,吳宇州和林傑出去,加入到搜山大隊伍中,警方再次將秋陽山翻了個底朝天,共找到八塊屍體部分,分別是兩截小腿,兩截大腿,兩只胳膊,頭顱和胸腔。

餘野和程曉璐,在池塘邊一會應付媒體,一會安撫受害人家屬,忙得團團轉,等到搜山結束,屍體全部運走,回到警局兩人才得以片刻空閑,也只喝口水的空隙,很快又進入新一輪會議。

有媒體拍了蘇欣奶奶,傷心欲絕的大哭畫面,發到網絡,引發了網民的熱議,大部分網民,因兇手的殘忍手段而意難平,但有少部分人把矛頭指向警方,認為如果警方效率不行,如果再快一點,蘇欣就可以得救。

張春看了會手機,長嘆了兩聲,關掉屏幕,總有些人還沒等了解真實情況,就隔著屏幕指指點點,這次行動無論是市局過去的警察,還是當地警方,都不眠不休的找了幾夜,沒有人願意看見這樣的結果,有些事情並非警方能決定,他想了想,還是沒把這些事情告訴餘野。

即便張春不說,餘野也知道網絡上對這事關註度很高,畢竟組裏有兩個,喜歡上網沖浪的年輕人,伍飛經常把網上的評論說給大家聽,餘野並不在乎這些聲音,也沒有時間考慮別人的評論和猜測,眼下最重要的是盡快找出兇手。

會議室靜得針落可聞,之前認為失蹤者不在秋陽山的林傑,也沈默了,蘇欣屍體在秋陽山被發現,表明兇手昨晚還在秋陽山活動,像影子一樣就在腳下,但偏偏抓不到。

唐瀟然推門進來,打破沈默,“我做了初步屍檢,死者的四肢軀幹我已經拼接,但內臟和下腹部缺失,胸腔內被水清洗得非常幹凈,死亡時間大約在二十四小時內,死者背部、大腿內側,均有不規則傷痕,生前遭受過毆打或虐|待。

缺失內臟和下腹部,所以目前能看出來的,只有這麽多,詳細報告過幾天出,有一點……從大腿部內側的傷來看,我懷疑死者生前遭到過侵犯,由於器官的缺失,這點目前無法肯定,只是我的懷疑。”

程曉璐捂住嘴巴,緩了會才慢慢松開,“蘇欣才七歲,這也太喪心病狂。”

伍飛:“二十四小時,說明蘇欣昨天還活著,這個人我們也很有可能,昨天才見過,李志國昨晚一直在審訊室,沒有殺人拋屍的時間,嫌疑可以排除,根據之前鎖定的嫌疑人範圍,現在沒有解除嫌疑的,只剩黃海東一家,而且昨晚黃海東還住在秋陽山下。”

餘野想起今天在魚塘邊,黃海東看見蘇欣屍體的震驚和心痛,雖然沒有像蘇欣奶奶那樣趴上去嚎啕大哭,但泛紅的眼睛,和說不出話的神情,看得出他真喜歡蘇欣這孩子,如果他是兇手,應該演不到如此逼真,但整夜睡在山下,又確實嫌疑很大,“曉璐,找出拋屍地點的圖片,我看看。”

左小腿在張興家魚塘。

頭顱和左臂在山下的玉米地。

胸膛被埋在半山腰的樹下,警犬聞出來的。

右臂在半山腰的一片雜草中。

兩側大腿在山下的墳墓裏。

右側小腿在山神廟。

拋屍地點,最高位置在半山腰,其餘均在山下,兇手沒將屍塊放到山頂,可能體力不支,或時間倉促。

如果體力不支,那兇手很可能體弱、殘疾、年邁,如此一想,又加重了黃海東的嫌疑。

其次,兇手藏人、分屍需要有一個隱蔽的地點,縱觀秋陽山,房屋只有三處,半山腰上的山神廟,廟很小,一米多高,裏面只有個土地公公的神像,人想進去必須彎腰爬進去,那樣一個小地方不可能成為分屍地點。

排除這一處,還剩黃家瓜屋和張興家住的房子,餘野迅速想出下一步工作計劃,“林傑帶人再去村裏走訪,尋問有沒有人見過昨夜上山的村民。

伍飛叫上技術隊跟我去黃海東家瓜屋和張興家進行檢查,如果分屍地點在這兩處,一定會留下血跡。”

隔日一早,眾人按照安排好的計劃外出工作,吳宇州和餘野走到警局大門,一位衣衫襤褸,走路顫顫巍巍的老太太拽住他們,“你好,我想找京川市過來的警察。”

餘野扶住老人,“您有什麽事?我就是從京川過來的警察。”

老人顫抖得更加厲害,“你、你就是?”

“對,有什麽事直接跟我說。”

“我來報案。”

話音一落,餘野和吳宇州不約而同地相視一看,心裏咯噔一下,又有人失蹤?餘野延後工作計劃,請老人進辦公室說。

老太太是劉家村人,聽說從市裏過來一波警察追查丟人的事,便趕忙找來,希望警察能幫助她找女兒。

女兒名叫劉美,十五年前十八歲,夏季村民喜歡到秋陽山采野菜,十五年前,劉美和鄰居家的女孩去山裏采野菜,兩人一起上山,采菜的過程中走著走著分開了。

等鄰居姑娘菜采得差不多,想找劉美回家才發現人沒了,大喊劉美名字無人答應,她趕快跑回家,把消息告訴劉美家人。

劉家人第一時間,跑到秋陽山,四處尋找,找了整整半天,沒找到中影,劉美就這樣憑空消失了,即便後來去警局報了警,警方也沒有追蹤到什麽消息,轉眼十五年過去,劉美仍然下落不明。

據老太太講那兩年不僅留美一人失蹤,還有個外地來串親戚的小姑娘,和向陽村剛娶回來的新媳婦也失蹤了。

當時村裏傳言山上有吃人的野獸,說失蹤的女孩被野獸吃掉了,警方一直沒找到線索,傳言越傳越廣,最後連家屬也相信了,山上有鬼有野獸的說法。

山上丟人,村民惶惶不安,村長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便在半山腰修了座山神廟。

山神廟建好後,至今再發生過女孩失蹤的事,大家更信了山中有鬼這說法,十五年前家屬報了警,警方也有搜山,但毫無消息,家屬只能默默等待,一等便十五年。

老太太說到傷心之處,忍不住抹眼淚,她希望能在離開人世前,找到女兒下落。

餘野寬慰老人一番,承諾盡量幫她找,老人離開,餘野長吐了口氣,轉向吳宇州,“有什麽想法?”

吳宇州領會他的意思說,“你覺得十五年前和現在,同一人所為?”

“作案手法確實很像,但有一點我想不明白,秋陽山不算大,人怎麽可能憑空消失?兇手究竟把人藏在哪?這點我一直沒想明白,若藏家裏,從山上往村裏走的路一定會被人看見,若藏山上,秋陽山我們搜了幾遍,沒發現人。”

這點吳宇州也沒想明白,他手拄桌面,掌心扶額,餘野以為他又頭疼,趕忙上去說:“你別想了,我們再查一查會有線索的。”

吳宇州收回手,擡頭,“我沒頭疼,如果十五年前帶走劉美的人,和現在帶著蘇欣是同一人,那這人的年齡應該不小了。”

“結合現在的情況看,黃海東嫌疑很大,單身,山腳下有房屋,那間房子是一個孤立的存在,夜裏沒有人會去打擾,殺人分屍的好場所,走,先去屋子裏看一看。”

餘野和吳宇州帶技術隊,分別去張興和黃家瓜房檢測血跡,技偵在兩間屋子忙了一上午,結果一無所獲,兩家屋內均沒發現血跡,大面積沖洗的痕跡也沒有。

既然兇手在秋陽山附近,很可能他昨天就出現在圍觀人群中,吳宇州打開手機,翻出昨天媒體拍的視頻和照片,仔細查閱,沒發現表情有問題的人,卻在一張照片中看見了黃永濤的身影。

皮膚蒼白,黑眼圈濃重,略顯病態的年輕人,站人群中第一排,盯著屍袋若有所思,他腿下那一截空空的褲管,此時豐滿起來,如黃永強所說,假肢效果很好,穿上褲子,完全看不出殘缺。

黃永強曾說過,弟弟平時很少出門,喜歡在家打游戲,這樣一個宅男為什麽跑到案發現場?如果是為蘇欣的事難過,或想安慰蘇欣姐姐,又為什麽沒有靠前?而站在人群中觀望。

十五年前黃永濤五歲,不可能有殺人能力,如果十五年前的案子和本案是同一人所為,那兇手不可能是黃永濤,但現在沒有線索和證據表明,兩起案子是同一人所為,吳宇州決定先將兩起案子分開,不讓舊案幹擾思路,他決定再去次黃家。

吳宇州擡頭環看四周,沒找到餘野,問了下別人,才知道餘野在黃家瓜屋那邊,從一片茂密的玉米地中穿過,遠遠便看見餘野的背影,他正仰頭眺望秋陽山。

山峰高聳,樹林茂密,餘野站山前,瘦弱又渺小,但他脊背筆直,像把刀,要剜出這座山的秘密。

吳宇州靜靜地走過去,站在他身旁共同眺望。

餘野餘光瞥見身旁的人,說:“可能是我的方向錯了,裏面沒有血跡。”

聲音平靜,但吳宇州聽出了幾分失落,“或許分屍地點不在這。”

“我想找到活著的丁悅可和徐敏,別再是冰冷的屍體。”綠色代表著希望,可餘野看到眼前這片綠,只覺得寒冷。

遇見詭異案子,與兇手博弈過程中,偶爾失落實屬正常,隨著案子的深入,線索增多,這種小情緒會慢慢減弱,吳宇州沒過多安穩,拍拍餘野肩膀,“走吧,再去一次黃海東家,先前鎖定的嫌疑人,只剩下這一家沒排嫌疑了。”

提到案子,餘野那點小失落消失了,“黃海東兒子和兒媳婦在十幾年失蹤,而他媳婦在十幾年前自盡,這太巧了,會不會和劉美失蹤有關?”

“十五年前失蹤的受害者均為女性,黃海東兒子是男性,難道他囚禁殺害自己兒子?”

“叫黃永強去市局采個DNA,跟近些年人口失蹤庫裏的人做比較,看看是否能找到黃永強父母的消息。

如果沒有消息,夫妻倆十五年,不跟兒子聯系,我覺得生還的可能性不大。”

“他們出去打工,應該有同行工友,如果能找到跟黃永強父母曾經的工友,或許能查到些線索。”

“等下到黃家仔細問問。”

夏季農活不算忙,黃家爺孫三人都在家,黃海東依舊抽煙編筐,黃永強啃著玉米看電視,接待警方的人,依舊是黃永強。

餘野對黃永強說完采DNA的事。

黃永強很欣喜,連對餘野道了幾聲謝。

問起父母是否有一同外出打工的工友,黃永強那時年紀小,不清楚父母的事,便讓爺爺來回答。

黃海東停住編筐的動作,煙袋鍋向下朝地上狠狠一敲,銅鍋內的煙灰散落地面,隨後他把煙袋鍋伸向腰間的煙口袋,裝滿煙,又點起來抽,自始至終沒擡一下頭,顯然不想答警方的問題。

他不說,餘野只好過去,又問一遍。

“不知道。”黃海東聲音冷冷的,低著頭,爬滿細紋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方便說說你妻子當年自盡的原因嗎?”

黃海濤這才擡起眼皮,厭惡地瞪餘野一眼,丟下手中編了一半的筐,“不去找人,每天問這些沒用的。”說完一甩袖出去了。

黃永強尷尬地笑了笑:“我爺就這脾氣,你們別生氣,蘇欣的死對他打擊挺大,昨晚老頭飯都沒吃。”

黃海東的態度,餘野已習慣,並未放心上,“有沒有親戚知道你父母的事?”

黃海東搖頭。

吳宇州邊聽他們講話,邊朝西側的臥室看了眼,電腦前沒人,問:“你弟弟呢?”

黃永強也朝臥室看了眼,才發現弟弟沒在屋內,“他應該在院裏餵魚。”

吳宇州看向窗外,前院不大,一眼望過去,沒看見有人。

黃永強又說:“魚缸在後院,我帶你們過去。”

後院西側墻邊的魚缸,有一米多長,數十條金魚,黃永濤坐魚缸前,邊吹口哨邊看魚,沒發現身後有人走來。

忽然輕快的口哨聲停止了,他伸進魚缸內,隨意抓了條金魚,拿出來,捧在手心看了會,猛地往泥地上一摔,金魚翻滾著身體掙紮,沒一會兒,不動了。

黃永濤盯著一動不動的金魚,嘴邊勾起一抹笑,輕快的口哨聲再次響起,他轉過身,擡手再次伸進魚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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