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

身後傳來咚咚的敲門聲。奇牙站在窗前，面無表情地看著枯枯麓山的夜色，夜風吹拂著他泛著銀光的發梢。他聽著打破寂靜的敲門聲，一動不動。

“奇牙！快開門。”糜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我知道你還沒睡。”

奇牙恍若未聞。

只聽得哢嚓一聲，門鎖應聲而斷，糜基肥胖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奇牙身後。

“你不開門我就自己進來了，回頭把換鎖的錢還給你啦。”糜基拍了拍三弟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說道。

雖然奇牙已經正式接管家業，糜基對這個三弟的態度倒沒什麽變化，奇牙依然是糜基口中的“膽小鬼”，糜基開發的產品也免不了要被奇牙嘲笑，兩個人互相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但第二天，走廊裏老會回蕩著糜基大呼小叫的聲音。

“奇牙！你又把我的新產品拿走了！還沒付錢呢！很貴的你買得起不？”

“哎，你不是送給我了嗎老哥？”

“我什麽時候說要送給你了？”

“那麽爛的游戲除了我也沒人會要啦，我就幫你忙收下吧。”

……

一切照舊。

只是少了傑諾的咳嗽和基裘的抱怨，還有席巴和伊路米一邊討論工作一邊匆匆走過的身影。

沒有鎖的門被風吹開了，發出一聲巨大的撞擊聲。

“你在幹什麽？”糜基側過臉，看了奇牙一眼，說道。

“發呆。”奇牙面無表情的說道。

糜基臉上的肥肉顫動了一下，似乎有點想笑，但忍住了，他正色道。“我發現你的表情越來越像伊路米了。”

奇牙一怔，下意識的扯了一下嘴角。

“別勉強誒，老弟，不想笑就算了，你這麽笑起來比哭還難看。”糜基轉過身，在屋子裏走來走去。“真是的，幹嘛一副壓力超大的表情啊，說你是膽小鬼一點沒說錯，你自己去照照鏡子，便秘幾天了？”

“我快煩死了！你別來吵我行不？”奇牙也轉過身，皺眉道。

“煩什麽？我就不爽你天天關在房間裏不知道想什麽，想來想去又拿不出一個辦法，你這人從小就這樣，糾結，糾結，無比糾結。”糜基不甘示弱地說道。“我腦子比你好用多了，有什麽心煩的事說出來我幫你拿主意。”

奇牙看起來很生氣，但又壓下了怒火，偏過頭繼續看著窗外。

“你不說是吧？我說。”糜基說道。“現在外邊盛傳RB-13拒絕和談，艦隊又沒全部撤走，還派了人回他們基地去，說不準是要搬更多救兵來打個你死我活。”

奇牙沒說話，捏著窗框的手因為用力而露出一根根青筋。

“好啦，真打起來大不了就跑路，我不像你有一幫憂國憂民的朋友，到時候我反正走了，你要維護正義啥的隨你便。這會兒還是說點跟咱們有關系的。”糜基繼續說道。“那天多虧你當機立斷，亞路嘉和柯特都沒事，現在協會對咱可親切了，三天兩頭打電話來噓寒問暖，交流情報，探討軍情，你又經常不接電話，結果全轉到我這邊來，你耍大牌啊你，事情你是幹下的，後面怎麽弄我怎麽知道？報紙上都說我們‘大義滅親’，已經‘改邪歸正’，現在是‘協會的親密盟友，地球的忠實守護者’，這些名頭都是你撈來的，你現在可是揍敵客家族的老大，一舉一動都一堆人盯著呢，你要跟協會搞好關系就搞到底，可別中途撂挑子，以為玩游戲啊？”

奇牙沒回頭，只低聲說道。“你懂個屁。”

糜基激動了，大聲說。“你又懂個屁，我也不繞圈子了，你今天就給我當面說清楚，伊路米這事怎麽辦？他可是你大哥！你不能真把他賣了。”

奇牙的肩膀微微一震，片刻之後，糜基聽到他輕輕冷笑了一聲。

“你知不知道RB-13拒絕談判的話伊路米就死定了？”糜基一把揪過奇牙的後衣領，“協會那幫家夥怎麽折磨他你知道嗎？他可是揍敵客家族的人！”

奇牙打掉糜基的手，轉過身道。“那又怎樣，他活該。”

糜基肉乎乎的臉上神色鐵青。

奇牙的臉沈浸在月色的陰影之下，寫滿了陰郁，湛藍色的眸子在黑暗裏幽幽閃動，蘊藏著鋒利的寒光。“一開始他就不應該拋棄家族，他走了就不應該再回來，他回來就應該料到有這種下場，這些都是他自作自受。”奇牙冷冷地說道。“你說的對，那些好聽的名頭都是我撈回來的，我是出賣了自己的哥哥，但犧牲他一個就能保全其他人，有什麽錯。”

“我沒說你錯。”糜基說道。“那時候是不得已。但他被捕以後，琪多一直讓你去勸他，你為什麽不去？琪多告訴我，伊路米希望見你，奇牙，就算看在他是你大哥的份上，你也應該去看他…”

奇牙沈默了幾秒。“我跟他沒話可說的，”他輕聲說道，看了糜基一眼。“你知道的，從小就沒話講。”

糜基的表情有些覆雜。奇牙指了指地板，示意糜基坐下，他自己先坐了下去，靠著窗戶下的墻壁，月光正好投射在他身前，遮掩了他的神情，只能聽到他的聲音從黑暗裏傳來。

“他是個冷血的偏執狂，我覺得他有些地方精神不正常，他老是想控制我的想法，操縱我的行為，他瘋了，我是個活人，不可能被他控制。我努力讓他明白這一點，但全是白費力氣。他總是抓住一切機會想讓我變成他的傀儡。”奇牙敲了敲自己的頭，平靜地說。“我不明白他究竟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也許是滿足他的控制欲，因為我最不聽他的話，所以他認為只有控制我才能證明他的力量和強大。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也許我死了他會更高興，到那個時候世界上就不再存在他想控制卻控制不了的東西了。”

糜基也坐了下來，他定定地看著奇牙，說道。“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他讓我有這種想法。”奇牙說道。“可能我錯了，但我已經放棄去理解他，”他揚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月光。“有些人大概一輩子也無法互相理解。”

屋裏一片寂靜，只有月光混合著風聲颯颯。

“奇牙，”糜基開口道。“伊路米是想保護你。他特別重視你，所以才會那麽做。”

“我也有一段時間是這麽認為的，我以為他只是用了錯誤的手段…”奇牙喃喃說道。“但最後發現他只是為了得到力量，他是個操作系能力者，為了得到力量他可以控制任何人，可以舍棄一切甚至我們這個家族。”

糜基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大哥絕不可能舍棄家族的。”他堅決地說道。

奇牙嘲諷的一笑。“歸根到底，我們都不了解他。爸爸也一樣，否則他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爸爸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糜基說道。

“你知道爸爸曾經有個哥哥麽？”奇牙說道。

糜基點頭。“你說伊夏吧，他現在很有名呀，原來伊路米是用他的DNA覆制出生的，現在他得到了伊夏的念能力，那催眠術可真了不得。”

“那個時候，帕裏斯通告訴我們他可以召喚死念並且投射在死者的近親身上，血緣越近，能力越相似，”奇牙咬牙道。“但發動這個能力有一個條件，就是死者的精神會吞噬生前最愛的人的靈魂，這樣帕裏斯通才能把死者的念能力和怨念分離開來。”

“我一開始不知道爸爸還有個哥哥，更不知道伊夏生前跟爸爸感情有多好，可爺爺是知道的，現在回想，也許他很早就發覺有靈媒類型的念能力，所以才會擔心有人想要利用跟伊路米跟伊夏DNA完全一致這點，來召喚伊夏的念能力。”奇牙說道。“這些事都是很久之後我才意識到的，自從伊路米離開家之後，爺爺就時常感到不安，他一定知道伊路米跟帕裏斯通過從甚密。”

“你懷疑伊路米一開始就跟帕裏斯通勾結？”糜基說道。

“我不確定…”奇牙搖搖頭。“那天我們在墓地系統相遇時，他看起來有點奇怪。”

“但你說靈媒是帕裏斯通的能力，”糜基說道。“這麽說大哥也是受害者，他對家族非常忠誠，絕不可能背叛我們的。”

“可是那個時候，他沒有反對！如果他肯跟我聯手，爸爸一定不會遭遇不測。”奇牙激動地說道，旋即又蹙起眉，喃喃道。“可是那個時候他說，‘太好了，我要那個能力’，他是這麽說的，然後袖手旁觀，等爺爺趕到的時候，爸爸已經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爺爺沒有制止他們離開嗎？”糜基說道。

“我不知道，”奇牙說道。“那段時間我意識不清，不記得發生了什麽，等醒過來，他們已經走了。”

“我覺得你誤會大哥了，”糜基說道。“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相信他對家族的忠誠。他現在一定是受制於帕裏斯通，才不得不離開我們。”

“呵…”奇牙不以為然地笑。

“去看看他吧。”糜基說道。“見到他也許你就明白真相了。”

“我不想見他。”奇牙說道。

“他想見你。”糜基說道。“奇牙，大哥當年為什麽會離開家，你從來沒想過嗎，他就是因為你跟他和不來，才會回避的。你們倆鬧了這麽多年的別扭，現在到這個地步，你還是不肯原諒他？”

“原諒……？”奇牙輕聲說。“我並沒有覺得他對不起我，談不上原不原諒。”

糜基苦笑道。“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再怨恨大哥了。他雖然從來不說，但我覺得他心裏多半很痛苦。他對你要求嚴格，也是因為對你期望值特別高，不管你認為他做錯過什麽，都原諒他吧。”

“他才不會痛苦呢，”奇牙說道。“他要是有血有淚，我早就跟他講和了。”

“嘿…別賭氣了。”糜基說道。“去看看他吧，你們能見面的時候也許不多了。”

奇牙警覺地轉過頭。

“協會已經對RB-13下最後通牒。”糜基說道。“不談判，就宣戰。”

奇牙低下頭，看著地板上的月光發呆。

“早點睡。”糜基站起身，“我幫你安排，明天中午，你就到天空競技場去吧。”

奇牙看著糜基肥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月光灑在窗前，一片清冷。

奇牙思索著糜基的話。

大哥當年為什麽會離開家，你從來沒想過嗎……

他把頭埋到膝蓋之中，閉上了眼睛。

飛鳥盤旋。

圍繞著一座如現代巴別塔一般壯美的建築。

電梯直達天空競技場的最高層。曾經是盛極一時的格鬥聖地，後來幾經輾轉易主，現在是獵人協會的總部所在地，天空的最高層，則因為孤立入雲，成為關押S級重犯的特殊監獄。

通過第一級警戒。

通過第二級警戒。

……

門琪臉色陰沈地走著，對身邊幾次欲言又止的琪多怒目而視。

“今天又發生一次小型交火。”門琪冷冷地說道。“根據最新情報顯示，帕裏斯通很可能不在艦隊，而是返回了RB-13星系。”

“他有什麽目的？”琪多沈吟道。“我們應該搞清楚現在RB-13艦隊的指揮官是誰。”

“夠了！”門琪高聲說。“我已經厭倦了去琢磨帕裏斯通的想法，我不喜歡被人牽著鼻子走。”她突然站定，指著琪多說道。“我的忍耐已經到了盡頭，如果今天那個混蛋還是拒絕透露情報，你還要繼續鼓吹你那套可笑的和平談判策略嗎？”

琪多推了一下眼鏡，說道。“我希望和平，但並不害怕戰鬥…”

“很好，很好，”門琪鼓起掌來，“那麽下面的事就交給奇牙，如果那個混蛋還是不肯合作，立即處決他，然後正式向RB-13宣戰。現在我要回到指揮部去討論開戰後的策略…”

“等一下，門琪。”琪多說道。“我們應該…”

“夠了！”門琪立刻打斷了她的話。“帕裏斯通不在，現在發動進攻正是讓他們陷入混亂的好機會。”她加重語氣道。“如果再等下去，我懷疑協會的戰鬥精神就會被有些人腐蝕掉了。”

琪多無話可說地陷入了沈默。

門琪轉過身，看著站在後面的奇牙道。“我要去指揮部，這裏就交給你了。”

奇牙笑了笑。“你不是一直懷疑我會徇私嗎？”

“那是以前的事了。”門琪擺擺手道。“你是個值得同伴信任的家夥，現在我就像傑一樣信任你，並且期待在不久的將來跟你並肩作戰！”

看來糜基說的對，協會現在對我們非常親切。奇牙默默地想。交出伊路米這張牌的效果比想象中更好。

門琪走出幾步，突然又轉過頭，對琪多說道。“你不跟我一起去嗎？”

“你先去，我隨後就到。”琪多說道。“奇牙不熟悉這邊的情況，我再交代一下。”

門琪露出懷疑的神色，冷笑道。“琪多，帕裏斯通是我們的敵人，你最好盡快放棄對他的幻想！我在指揮部等你。”

門琪走了。琪多和奇牙一起往第五層警戒走去。

DNA認證通過。紅光一閃，最後一道警戒解除。

“請進吧。”琪多說道。“他就在裏面。”

奇牙點點頭。

琪多在旁邊的電腦裏登記，啪啪的敲擊鍵盤聲中，她忽然說道。“我以為你不會來。”

奇牙看了她一眼。

“因為很多人不會喜歡看到這種場面。”琪多繼續輸入信息。“小傑說的對，我們可以完全信任你。”

奇牙沒有回答。

他聽著鍵盤聲，凝視著眼前那道堅固的鐵門，片刻，開口道。“他還活著嗎？”

琪多有點驚訝地擡起頭，道。“當然。”

奇牙環視四周，一個巨大的玻璃櫃裏排列著各種溶液的瓶子。“這是什麽？”他說道。

琪多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道。“我們給S級重犯註射了強效麻醉劑，以免他們有越獄的可能性，當然，我們改進過麻醉劑的配方，讓被註射者的感官系統不受影響，為了配合訊問使用。”

考慮很周全，既不讓人逃跑，又能讓刑訊的痛苦發揮作用。奇牙想。

“我聽說，揍敵客家族從小就接受刑訊訓練，”琪多登記完畢，她甚至微笑了一下，說道。“這給我們的工作帶來很大難度。一般來說，訊問到這個地步，沒有人能保守秘密的。”

這是在考驗我對組織的忠誠度？奇牙想。他冷冷一笑道。“你們沒有掌握正確方法。”

琪多顯然對奇牙的冷酷有些驚訝。“伊路米是你哥哥，我以為…”她說道。

“所以我比你們了解他的弱點。”奇牙保持著那絲冷笑道。

琪多眼中掠過一絲覆雜的神情，但旋即恢覆了職業獵人的冷靜，她點點頭道。“那麽拜托你了。你有一個下午的時間，我在外面等你，需要什麽就叫我。”

“你最好到遠一點的地方等，”奇牙掃了她一眼，冷冷地說道。“我覺得你不會喜歡聽到慘叫聲。”

每次用這種眼神看人的時候，揍敵客家族特有的冷血與殺意。他總會有看到對方臉上有膽寒的表情。

琪多咽了一下唾沫，靜靜地打開警戒，走了出去。

奇牙伸出手，撫摸那道冰冷的鐵門，他突然覺得這扇門跟枯枯麓山的門很像，有著相似的花紋和觸感。呵，可不是嗎，這是他將這座建築的一半所有權贈送給協會時，小傑提議的友好紀念。

象征著擺脫了殺戮罪惡的揍敵客家族，將永遠處在這個世界最接近天國的地方。超越生死。

奇牙回過神，他按了一下左邊墻壁的按鈕，門打開了。

裏面的屋子並不像個牢房，它看起來像間病房改裝的，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藥水和血腥的味道。

奇牙轉過頭，右邊的墻上拷著一個人，他的雙臂被打開了用手銬釘在墻上，兩條鏈子穿過他的肩胛骨，金屬扣上連著電線，顯然是上刑用的，他身後雪白的墻壁上血跡斑斑，形成一幅詭異可怖的彩筆畫。

他低著頭，似乎睡著了，看不清臉。長長的黑發因為鮮血凝結而失去了飄逸，發梢慢慢往地下滴著血。

啪嗒——

仿佛落雨。

奇牙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動彈。他的太陽穴突突的跳動著，思維變成一片空白。

他走過去，他的腳步聲似乎把那個人吵醒了，他聽到那人叫他的名字。可奇牙覺得自己的腳步很輕，究竟是誰能認出這樣的腳步？

是誰？對自己了如指掌。

是誰？對自己如此熟悉。

那個人擡起頭，他們四目相對。

那是張被毀掉的臉，烏黑的血和淋漓的血混合在一起，扭曲猙獰，讓它像孩子最深的噩夢裏死神的臉孔，只有一雙漆黑冷漠的眼睛，提醒著他這是誰，這是誰，這是他的親人。

不——

不——！

奇牙聽見有個聲音在淒厲叫喊，半晌之後他認出是他自己的聲音，他噤了聲，奪路而逃。可他發現自己的腳幾乎無法移動半步。

“奇牙，過來。”伊路米說道。

奇牙無法直視黑發殺手的臉，他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等到自己的手腳恢覆知覺，然後走過去快速解開那些金屬扣，肩胛骨的扣子脫出來時噴了他一臉的血，他的心臟縮成一團，胃開始翻滾。

“唔，你終於肯來見哥哥了。”

他感到伊路米伸出手，像往常一樣揉了揉他的腦袋。

奇牙低著頭，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伊路米擡起他的下巴。“我快走了，以後見不到你了，奇牙。”

奇牙有些震驚。“你要去哪？”他擡起眼睛，強迫自己去註視那張毀壞的臉，去分辨那張曾經無比熟悉的面孔，噢，眉眼鼻梁，薄薄的嘴唇，它們不是都還在嗎，都映在他腦子裏，一點也沒有改變。

“回RB-13。”伊路米說道。“我的任務快結束了。”

奇牙心中充滿了疑惑。

“RB-13缺乏制造芯片所需的矽和相關念能力者，”伊路米冷冷地說道。“我們回來尋找它們。現在應該已經找到了。”

“可是，你！”奇牙睜大了眼睛。

“我負責吸引協會的註意力，”伊路米說道。“讓其他人可以順利達到目的。”

奇牙蹙著眉，剛才對伊路米強烈的愧疚之情裏忽然被加入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他依稀覺得自己被伊路米利用了，他感到伊路米依然還是那天晚上，那個為了得到力量不惜犧牲一切的惡魔，可是……

“我總是成功的，奇牙。”伊路米說道。奇牙覺得他笑了，只是那張臉讓他的笑顯得非常可怕。

“我只失敗過一次。”伊路米冷冰冰的說道。

奇牙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說起這個，於是不解地問道。“是什麽？”

伊路米的手□□弟弟柔順的發絲裏，溫和地撫弄著。“我沒有把你訓練成最出色的殺手。”他說道。“這是我唯一的失敗。”

“我曾經答應過席巴和傑諾。”伊路米淡淡地說道。“我讓他們失望了。”

奇牙的心臟停止跳動了半秒。

血順著伊路米的手流到奇牙的銀發上，再順著他的頭發，緩緩流到他臉上。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於地。

滴答。仿如血雨。

奇牙錯愕地看著伊路米。剛才他承認了什麽？承認在這場兄弟的對決之間，以自己大獲全勝告終。他平靜地坦誠了失敗，在弟弟面前認輸。

勝負已分，一切都結束了。

奇牙呆在原地。他想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結果嗎，他要證明伊路米是錯的，他要證明伊路米永遠沒法做到讓自己順從。他贏了，他真的贏了。他應該歡呼雀躍的，他應該狠狠炫耀的。

他呆呆地看著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忽然覺得那張臉不再可怕，只是讓他分外悲傷。

身後沾滿血汙的墻壁中嵌著一格窗戶，透過窗戶，他看到碧藍的天空，飛鳥翺翔。

終於，他——奇牙-揍敵客將要獲得永遠的自由。因為伊路米要走了，去一個相隔數光年的地方，去一個再也無法控制他的地方，去一個他不會到達的地方，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然後不再回來。

“你一定要走嗎？”奇牙垂下頭，喃喃說道。“你有什麽計劃，為什麽不告訴我們？”

伊路米沒有回答，只是撥弄著奇牙的頭發。

“糜基也相信你的啊，你不是永遠會保護家族嗎，為什麽要離開我們？”奇牙說道。

伊路米沈默地揉著弟弟的腦袋，動作看起來那麽寵溺，仿佛在撫摸一只炸毛的小貓。

“難道你真的是冷血動物，除了控制欲以外什麽也不在乎，你存在就是為了得到更強大的殺人能力嗎？”奇牙按住頭，他已經不想再思考了，思考伊路米這個人總是令他頭痛欲裂。

可他感到伊路米的手在輕輕撫弄他的頭發，像在保證，像是承諾，似乎這個微妙的動作可以安慰自己的弟弟，又仿佛僅僅是這樣的碰觸，就令這個冷血殺手感到心滿意足。

“為什麽你總要做出許多讓我厭惡的事，控制我，傷害我，現在又要拋棄我，我討厭你，太討厭了，你的所作所為我都無法認同！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還是沒法恨你，雖然我已經知道你沒人性，你是神經病，你是偏執狂，你就是一把殺人的刀，可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還是會心疼，你知道嗎，伊路米，雖然你自作自受，但我還是覺得對不起你，可是我不願意向你道歉，因為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我現在已經不知道該做什麽，你是家族的威脅，你是我的朋友的敵人，可是我還是不忍心看到你流血，我還是滿腦子都在想你的臉是不是很疼……”

奇牙一股腦的說著，他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只是想說，他想說很多，那些關於伊路米的情緒糾結在一起，讓他無法分辨喜怒哀樂，它們如潮水般一起向他湧來，淹沒他的頭頂，讓他痛苦的無法呼吸。

伊路米忽然捏住了他的手腕。

奇牙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怔然地看著那張可怖的臉。

“我想……”黑發殺手說道。

他定定地註視著奇牙，看得那麽專註，似乎下一秒就會失明而永遠無法再看到這個弟弟，奇牙有些恐懼地瞪著殺手，他驚異地看到那雙總是空洞無神的黑瞳裏第一次有了神情。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那片漆黑的地獄裏熊熊燃燒著。燃燒的那麽激烈，仿佛想要吞噬一切，可又那麽孤單，在空虛的黑暗裏自顧自的燃燒著，周圍只有無數的亡靈在尖叫，它燃燒著，讓那雙黑瞳顯得無比璀璨，神采飛揚，它又如此猛烈，以至於沒有人能夠知道，這樣殘酷的火焰是否也有溫度，也會讓靠近它的人感到溫暖。

我想……

死神說道。

眾神都安靜下來，聆聽這位從遠古時代便舍棄了希望的神祗的願望。

奇牙覺得自己的手腕快被捏碎了。

這樣的伊路米是他從未見過的。那個黑發殺手總是面無表情地說著他的原則，冷靜近乎冷酷的手刃一切，他無欲無求，他早已人性泯滅。可此刻燃燒著的那是什麽，難道伊路米這樣的人，也會有靈魂嗎？

“大哥…”奇牙痛叫道。“放開我！”

伊路米一楞，似乎恍然回神，那張毀壞的臉上突然消失了一切感情的痕跡，那堆火焰消失了，消失的那麽幹凈，就像從未存在。

空洞無神的黑瞳裏滑下一串淚水，融進血水裏。

他哭了？奇牙難以置信地想。他想自己一定看錯了什麽，他想自己一定看錯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雙冷漠的眼睛，想要從那片無底的黑暗裏搜尋什麽。

什麽也沒有找到。

“這是我和傑諾的一致決定，我們無法預料這次戰爭的勝負。”伊路米恢覆了冷然的姿態，他說道。“因為客觀原因，家族不能置身事外，冒險押寶不是揍敵客的作風，所以我加入RB-13，你留在地球，這樣無論最後誰勝誰負，揍敵客家族都會是贏家。”

奇牙重覆道。“爺爺？”

“我跟他有默契…”伊路米冷冷地說道。“這次我回來執行任務，也來看看你是否已經具備了承擔家主責任的能力。你幹的不錯。以後我不會再回來了，我會在RB-13專心發展。你在這邊，註意安全，保持冷靜，盡快娶妻生子，家族的生意走向由你決定，”黑發殺手思索了幾秒，說道。“就這些。”

“就這些？”奇牙機械地反問道。

“噢，”伊路米想起什麽似的，說道。“我會想念你…們的。我已經記住你長什麽樣子了，奇牙，即使幾十年之後也不會忘記。等到我死以後，我們還會在那片櫻樹林再見的…”

“你…混蛋！”奇牙打斷了伊路米的話，他因為憤怒而滿臉通紅，他大聲吼叫道。“誰讓你這麽決定的！？你有什麽資格決定所有人的未來，你憑什麽這樣安排我和你的人生！？我永遠不會同意這種決定，你聽清楚了，我永遠不會同意！”

“這是揍敵客的命運，你出生的時候就決定了。”伊路米無動於衷地說道。“重要的是家族利益，而不是個人的想法。”

“你說謊。”奇牙一把揪住伊路米的肩膀，傷口的血瞬間將他的手指染得鮮紅，黑發殺手痛楚地顫抖了一下。奇牙放開了手。

“我的想法是正確的。你只要聽我的話好好呆在家裏就行了。”伊路米繼續說道。“你的任務就是管理家族，生兒育女，繁衍揍敵客的後代。”

“我說了我永……！”奇牙說道。

突然之間，刺耳的警報聲響徹了門外的走廊。

“哦，看來他們已經安排完畢。”伊路米飛快一閃身，受傷虛弱的樣子瞬間消失不見，他伸手將奇牙拉到身前，啪嗒一聲，銳利如刀鋒的指甲已經抵在奇牙的頸動脈上。“現在你是我的人質，最後陪我演一場戲吧。”

奇牙仰起頭，天花板上有飛鳥掠過的影子。伊路米的血滴在他額頭上，很輕很涼，仿佛一個死神所能給予的最溫柔的親吻。

☆、番外 童話開啟的聲音

“爸爸，這禮拜您還要出門嗎？”

“咳，這禮拜沒有訂單……”

“啊，親愛的，這禮拜你還要出門嗎？”

“呃，目前沒有安排。”

“伊路米，這禮拜你還要出門嗎？”

時年十二歲的揍敵客大少爺搖頭。

“哦呵呵呵，既然大家都沒有任務，我們就一家人出去溫泉旅行吧——！”基裘精神煥發地說道。

話音剛落，坐在地上玩玩具的糜基傷心地說道。“老媽，難道我不是人嗎？”

“啊——我親愛的糜基，”基裘搖著扇子走到二兒子旁邊，說道。“我們得留一個人看家啊！”

糜基委屈地哭道。“為什麽是我，我也想去溫泉旅行……”

基裘說道。“因為警報系統很覆雜，如果出問題的話除了你沒有人搞得定啊~”

糜基破涕為笑。

基裘臉上掠過一抹得意的神色，繼續低頭對糜基說。“除此以外，你還要照顧弟弟哦——”

還不滿一歲的奇牙配合的大哭起來。

“哇——”

“不要啊！”糜基大叫道。“我最討厭小孩子了！”

基裘滿面笑容地說道。“奇牙可是你弟弟——”

糜基繼續大叫道。“奇牙是最麻煩的！愛哭鬼！我才不要照顧他！絕、對、不、要！”

好不容易才有機會出去旅行，基裘心中有些惱火，正準備對可憐的糜基施以高壓政策，突然，一個聲音說道。

“奇牙也一起去。”

接著，基裘和糜基目瞪口呆地看著平時最怕麻煩的伊路米站起身，走到搖籃邊，面無表情地抱起奇牙。

基裘感動地看著大兒子，說道。“伊路米，你真是個好哥哥啊啊啊啊！”

話音未落，奇牙就非常配合地伸出小手，在伊路米臉上亂抓起來。

“大哥——他手上都是口水誒，好惡心——”糜基叫道。

伊路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手抱著奇牙，一手捉住奇牙的小手放回繈褓裏。“別亂動。”他低聲命令道。

奇牙哭得更大聲了。

“哦呀呀呀，伊路米，你不能嚇唬他，”基裘一邊搖扇子一邊尖聲說。“奇牙很敏感的，你自願負責照顧他的話，一路上得非常溫柔哦——”

“我知道了…”伊路米看看弟弟的小臉，無可奈何的點頭道。

於是基裘率領著一家人收拾行李，乘上飛艇向溫泉進發。當然，伊路米不需要收拾，他的主要任務是照顧奇牙——

“伊路米，奇牙一直在哭，你快點哄他——”

“伊路米，奇牙餓了，快點餵奶瓶，記得要先喝一口看看燙不燙哦——”

“哇，大哥，你衣服濕了一大塊，奇牙好像尿尿了——”

“伊路米，不能讓管家換尿布啊，奇牙他認生——”

“伊路米，不要抱的太緊，奇牙會喘不過氣來的——”

“伊路米……”

伊路米十二歲，作為職業殺手執行任務成功率百分百，揍敵客家族冉冉升起的新星，但這一天，他深深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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