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到了什麽叫做力不從心、精疲力竭、欲哭無淚——照顧奇牙決然是比對付任何對手更讓他頭痛的任務。

此時他已經癱倒在飛艇的寬大座位上，衣裳不整，領口上沾著小孩子的口水，臉上一串淡紅色的抓痕，手裏還機械地抱著奇牙。

奇牙哭累了，正在呼呼大睡。

伊路米偏過頭，看著窗外湛藍的天空，初春的陽光溫柔的灑滿空氣的每個角落，他瞥過目光，註視著熟睡的奇牙。

他睡得真香。圓圓的小臉，翹翹的鼻子，薄薄的小嘴，長出來一寸的毛茸茸的銀發，就像玩具娃娃一樣，伊路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奇牙的小腦袋，沒想到把小家夥驚醒了。

一雙湛藍的眼睛猛然睜開對著伊路米的黑瞳，伊路米一怔。

奇牙的眼睛真清澈。他想。跟自己的眼睛完全不同。美極了。

“叫尼桑…”伊路米低下頭，輕聲說。“叫尼桑，尼桑，尼桑。”

奇牙的藍眼睛好奇地看了他一會兒，轉開了。

伊路米有些挫敗地呆坐了一會兒，心生一計，他拿出奶瓶，搖了搖，奇牙被聲音吸引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甜甜的奶汁，伊路米把奶嘴放到奇牙嘴邊，看弟弟一臉幸福地吮吸起來。

過了幾秒，伊路米突然將奶瓶拿走了，奇牙的藍眼睛不解地看著他。

“叫尼桑，叫尼桑。”伊路米面無表情地小聲說。

那雙湛藍的眼睛裏浮現出了憤怒的神色。

“小家夥，叫尼桑。”伊路米催促道。

奇牙的小嘴巴張開了，伊路米滿懷期待地等待著，兄弟倆四目相對，伊路米覺得奇牙的眼睛裏掠過了一絲狡黠。

“哇——哇——”接著就傳來了驚天動地的哭聲。

“啊啊啊，我的寶貝奇牙怎麽了？”基裘尖叫著站起身朝伊路米走過來。

伊路米臉上又多了幾滴奇牙噴出來的奶漬，一面手忙腳亂的應付大哭大鬧的奇牙，一面對基裘解釋道。“我想讓他叫哥哥，他就突然哭起來了。”

“奇牙可是還沒叫過媽媽和爸爸呢，”基裘露出一臉傷心的表情，“這孩子看起來挺聰明的，為什麽不願意說話呢？”

“因為缺乏訓練吧。”伊路米一本正經地說道。“小孩子都是需要訓練的。”

“哦——”基裘驚喜地說道。“你知道怎麽訓練嗎？”

應該知道——吧？伊路米黑色的大眼睛轉了轉，說道。“對。”

“老公——”基裘轉過身，對席巴說道。“以後就讓伊路米來教育奇牙吧，他好像很有心得哪！”

席巴也站了起來。

伊路米擡起頭，看到父親和母親一起低下頭看著自己，和自己手中的弟弟，他們在沈吟，似乎在做出某個事關重大命運的決定。

溫柔的陽光鑲嵌在揍敵客兩位家長的頭發和面孔上，讓他們此刻也顯得像一對沐浴在幸福裏的普通夫妻。

席巴開口道。“伊路米，你好像很喜歡奇牙。”

伊路米挑了一下眉，他看了還在哭個不停的奇牙一眼。“是嗎？”他反問道。

席巴微微一笑。“我從來沒有見過你對誰這麽有耐心，看起來像永遠不會生氣。”

伊路米蹙了蹙眉，他又看了奇牙一眼，奇牙睜著一雙淚眼朦朧的眼睛不滿地看著他。

伊路米突然笑了起來。

小家夥，長大以後我會告訴你你從小就是個愛哭鬼。他想。止不住唇角一直上翹，陽光也灑在黑發少年稚氣未脫的臉上，讓他的神情顯得格外沈靜柔和。

“長兄如父，”席巴說道。“伊路米，你比奇牙大很多，我跟傑諾也商量過，以後就以你為主來教育他，你好好考慮一下是否……”

“沒問題。”伊路米站起身道。“但我有一個條件。”

“哦？”席巴驚奇地看著伊路米。

“伊路米你真是的，照顧弟弟還需要什麽條件嗎——”基裘說道。

席巴打量著伊路米，黑發少年一貫冷漠的面孔上忽然出現了一絲羞澀，讓他的表情恢覆了這個年紀應有的稚嫩和倔強。

“既然你們這麽說，”伊路米說道。“那奇牙就是屬於我的，你們誰也不許幹涉我教育他，不管是爸爸，媽媽，還是爺爺，誰也不能插手！”

他那麽說著，緊緊抱著懷裏的嬰兒，仿佛怕誰會把那個脆弱的小生命從他手裏奪走似的。

基裘和席巴對視一眼，一起大笑起來。

繈褓裏的奇牙似乎被抱著自己的人的氣勢給震住了，止住了哭聲，只是扭動著小腦袋好奇地觀察著眼前的一幕。

“你們同意了？”伊路米說道。

基裘搖了搖扇子，假意為難地說道。“伊路米，你這個要求很高哦——”瞥見黑發少年泛著寒光的眼神時，她繼續說道。“這樣吧，如果奇牙肯叫你哥哥的話，我們就答應。你可不能用強逼迫他哦——”

伊路米冷哼一聲，點頭。回到了座位上。

席巴和基裘也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老公，為什麽你一直在笑？”基裘問道。

“沒什麽，只是想起一個人。”席巴微笑著說道。他回想伊路米剛才的表現，那自信的神態，像極了，他偏過頭，看向窗外，仿佛在這接近天國的地方可以瞅見故去的兄長的身影似的。

伊路米推著嬰兒車，漫步在小樹林裏。

其他人都去洗溫泉浴了，伊路米提出要帶著奇牙去散步，於是推著車在樹林裏亂逛。

溫泉升騰的霧氣讓空中變得濕漉漉的。

走了半天，伊路米也沒想出什麽讓奇牙開口的好辦法，郁悶之下，遇到一口小溫泉，伊路米把推車停在邊上，自己脫下衣服，跳到水裏，閉著眼睛享受起來。

泉水很燙，空氣暖融融的，讓人昏昏欲睡。

從枝頭掉下的樹葉落在他臉上，簌簌作響。

伊路米靠在泉邊，仰頭望著林間的天幕。整天出生入死，有這麽一個放松的機會，倒也不錯……

伊路米一邊想，一邊沈入了夢鄉，在朦朧間，他似乎看到嬰兒車裏的奇牙在爬……在爬……

伊路米猛地驚醒過來，果不其然，奇牙已經爬到了嬰兒車邊上，眼巴巴地看著他，緊接著，撲通一聲，整個嬰兒車都翻了個底朝天，奇牙也應聲掉到了溫泉裏。

笨蛋！伊路米又好氣又好笑地把奇牙從水裏撈了起來。

這下可好，變成落湯雞了。伊路米看著嗆了一口水，渾身濕答答，一臉要哭表情的奇牙，他伸手捏了捏奇牙的鼻子。

“既然下來了，就一起洗澡吧。”

奇牙似乎自知理虧，乖乖被脫了衣服，還好，嬰兒車沒翻到水裏，待會兒還有衣服可穿，伊路米把濕透的嬰兒裝扔到地上，幫弟弟洗起澡來。

說是洗澡，其實他全然沒經驗，充其量也就是把奇牙放在溫泉裏游泳，奇牙水性出奇的好，不知是否也算是殺手家族的天賦之一，伊路米全身浸在溫暖的泉水裏，頭靠在泉邊的石頭上，一雙漆黑的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奇牙游來游去。

過了一會兒，小家夥似乎游累了，朝伊路米蹭過來。

銀色的發梢上掛著水珠，湛藍的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著自己，看起來像是在撒嬌？伊路米把弟弟撈到胸前，讓小嬰兒趴在自己肩膀上，奇牙伸出小手，揪著伊路米的頭發。

伊路米偏過頭，奇牙的小腦袋正在他旁邊，白白的小臉被霧氣蒸的紅通通的。不哭不鬧的時候還挺可愛的。伊路米想。

“叫尼桑。”伊路米輕聲說道。“快，叫尼桑。”

奇牙的眼睛往上一翻，不看他了。

還真是個犟小孩。伊路米想。他摟住弟弟的腰，避免他滑到水裏去，自己則閉目養神。沒關系，反正我有的是時間，我們可是兄弟，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管教你，小東西……

他這麽想著，唇邊露出了笑意。

裝滿霧氣的風習習吹來。花瓣零落。

樹林裏安靜的只有小鳥的叫聲。

睡意襲來。

睡夢裏他聽見一個清脆的聲音在叫著自己，尼桑，尼桑……

我會一生都守護著你吧。十二歲那年，黑發殺手在心裏默默地想。

讓你本領高強不懼暗算。

讓你謹慎行事不會莽撞。

讓你活在遠離死亡威脅的地方。

讓你永遠不會走向我不知道的方向。

……

伊路米睜開眼睛，透過濃濃的霧氣，他看到弟弟的小手正抓著他的耳朵，四周的泉水被手腳拍打著起了一陣水花。

水花濺到了伊路米臉上，他眨了眨眼睛。陽光透過樹梢的縫隙傾瀉而下，陽光和水霧裏，奇牙正笑看著他，那小小的嬰兒仿佛完全懂得了他的誓言一般，笑的那麽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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