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粘稠的泥土。裏面埋藏著淡粉色的櫻花花瓣。

奇牙邊走邊四處張望。

松軟的土地在他腳下微微下陷，仿佛有著生命的嘆息，他每踏一步，都感到土地呼吸的節奏。呼……這座山似乎充滿了一種，奇異的活力。

四周是漆黑的，卻並不令人感到寒冷或恐懼，奇牙好奇地看著遠處幽明的閃爍，這裏沒有陽光的照耀，卻有著令人懷念的熟悉氣息。溫暖。黑暗像母親子宮裏的色調，仿佛什麽也看不見，又仿佛足以感知一切。

“小朋友，你想去哪兒呢？”

奇牙停住腳步，在道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僧侶打扮的人，奇牙瞥了他一眼，僧人穿著年代久遠時期的袍子，隔著霧氣般的黑暗看不清他的面貌，只有沙啞的嗓音透露出說話者的年齡已然蒼老。

老頭裝什麽神秘？小朋友？奇牙有些不爽地翻了翻白眼，但想到答應老爸的話，又不得不搭理。

“噢噢，”他說道。“我要到揍敵客家族的墓地去。”

“哦……”對面的老頭不說話了，一個勁地撫著胡須，上下打量著對面的銀發小鬼。

奇牙若無其事地看著天，一只腳有點不耐煩地敲打著地面。

老頭抄著手，在奇牙身邊走來走去，最後甚至圍著奇牙繞了一圈，在奇牙的忍耐接近極限的時刻，老頭發話了。“小朋友，那你是揍敵客家的下一任繼承人了？那個地方可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去的哦，想玩捉迷藏的話應該到其他地方去哦”

話音裏似乎充滿了濃濃的懷疑。

切。奇牙收回目光，皮笑肉不笑的咧了咧嘴。“對，我就是。”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不過我為啥要告訴你？” 你不服嗎？臭老頭。在心裏又加了一句。

“你可以不告訴我啊。“老頭說道。奇牙似乎感到自己被瞪了一眼。

“不過，你如果不尊敬我，就別想去了。自己乖乖回家吧。”奇牙又感到自己被白了一眼。

老頭哼了一聲，背著手做出請自便的姿勢。

你不告訴我，我不會自己去嗎？奇牙聳聳肩，準備自己朝前走了。

“站住！”

身後傳來一聲大喝。奇牙無奈地轉過頭道。“老伯，我不麻煩您了行嗎？您要是不樂意告訴我，我自己會去。您就好好在這兒乘涼吧。”

“現在的小年輕怎麽都這樣？啊？！”老頭氣呼呼地沖過來，揪住奇牙的耳朵。

“餵——”奇牙吃痛地大叫起來。他想反抗，但不知怎的，全身無力，他想發動念力，卻連一絲氣也找不到。

“臭老頭！快放我下來！否則殺了你！”奇牙叫道。

接著他就落到了地上，剛才松軟的泥土似乎瞬間變成了鋼板，摔的他頭上起了一個大包。

奇牙一邊揉腦袋，一邊擡起頭，看到老頭抱著手，正威風凜凜地俯視著他。

“哼。”老頭不屑地說道。“警惕性太低、反應速度奇差、謹慎度為零、態度囂張、不懂尊敬前輩、性格差勁，就憑你，也想繼承揍敵客家族？”

奇牙爬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莫名被打，接著莫名被罵，念力無影無蹤。奇牙心裏窩了一股無名之火，他狠狠地斜了老頭一眼。再敢說，殺了你。

“哦，只有眼神還不錯。”老頭說道，語調十分勉強。

又繞著奇牙走了一圈，似乎在努力發掘他的可取之處。末了，老頭楊天長嘆道。“唉…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傑諾來那會兒，我還以為揍敵客家有希望了呢。”悲痛之情溢於言表。

“哎哎哎哎哎，”奇牙打斷了老頭的悲憤。頭一次被人挑剔成這樣，倒也很新鮮，這人竟然認識爺爺，莫非也是什麽狠角色，先套套他的話再說。奇牙心念一轉，乖乖站好，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可愛笑容。“老伯，您是什麽人啊？好像對我家的事很了解？”

“廢話！”老頭說道。“我能不了解嘛？這些不爭氣的子孫，整天氣得我想活過來。”

“哎？”奇牙說道。“子孫？莫非你是…莫非…”

“莫非啥？”老頭沒好氣地把手放到奇牙頭上，揪著那一頭銀發一頓蹂躪。“我就是你的曾曾曾曾曾曾…祖父！揍敵客一世！”

“什麽——”奇牙震驚的忘記了反抗。

曾曾曾曾曾曾…祖父？揍敵客一世？家族創始人？世界上第一個著名殺手？念能力的發現（明）者之一？貌似家裏掛著一張遺像的那個？

但是，但是！

難道揍敵客一世不應該是一個高大威武、沈穩威嚴、冷靜理智、冷酷無情、一看就是絕世高手、渾身上下散發著不可名狀氣勢的殺手嗎？

怎麽會……

“你騙人！”奇牙大聲說道。“想騙變化系的人，沒這麽容易。”他瞪著眼前的老頭，老頭也瞪著他。

“可惡的小鬼。”老頭說道。“難道席巴沒有告訴你要繼承揍敵客家族的程序第一條就是到家族墓地去祭拜得到列祖列宗的認可嗎？難道他沒有告訴你那個地方一定要有一個神秘人物的指引才能去否則會死得很難看嗎？難道他沒有告訴你一旦踏進這座山任何人都會自動成為‘絕’的狀態所以最好不要動手嗎？難道他沒有告訴你一定要對神秘人物畢恭畢敬虛心聽取教誨嗎？就算席巴這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笨蛋沒有告訴你，難道傑諾就不會告訴你嗎？還是說傑諾也已經墮落得完全不知道家族榮譽是什麽了？”

老頭一串連珠炮的發問，奇牙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這老頭雖然處處流露出一種不靠譜的感覺，但這些話確實是老爸交代的。什麽獨自去祭拜，見到神秘人物的話一定要尊敬啥的，奇牙回想上山前跟席巴交談的情景，忽然想起說到神秘人物時席巴的神情有些微的不自然，還有傑諾在一旁煞有介事的咳嗽。奇牙覺得，自己懂了……

一陣沈默。

“我懂了，”奇牙喃喃說道。

“你懂什麽了？”老頭說道。語氣中似乎有一絲竊喜。

“我懂老爸了。”奇牙垂頭喪氣地說道。“他當年的心情一定跟我一樣悲痛……偶像的幻滅……”

老頭抱著手不說話了。

奇牙本以為他又會生氣大嚷起來，沒想到竟然沒有。他瞥了老頭一眼，似乎感到老頭在一片黑暗中凝視著自己，那是種極安靜的凝視，近乎墳墓的寂靜。

“小鬼，你知道為什麽有這樣一個程序嗎？”老頭語調平靜地說道。

奇牙沈吟了幾秒。“為了讓祖先們感到高興。”

“笨蛋……”老頭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你一定經常跟強化系的笨蛋在一起，所以變蠢了。”

“說對了。”奇牙低聲說。不過我沒有變蠢。在心裏暗道。

“算了，諒你也想不到這裏面的高深用意。”老頭說道。

“老爺爺，”奇牙一看形勢有些不妙，急忙開啟討巧模式，一個箭步蹭到老頭旁邊，露出一個天真的笑容。“您就指點我一下吧，為了家族的希望和未來，對吧~~~”

“你聽好了。”老頭說道。“每個人都會有精神上的弱點，有些人察覺了，有些人沒有察覺。我們這個家族，因為從事異於常人的職業，所以也往往會有異於常人的弱點，異於常人的嗜好，異於常人的渴望，異於常人的恐懼。”

“世人皆畏死，而我們是與死亡為伴的家族，看起來並不害怕死亡，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已經超脫世俗，沒有恐懼或渴望的東西，你要記住，殺手也是人類，盡管通過艱苦的訓練能夠克服許多人類的弱點，但歸根結底，殺手依然是人。”

“我是最老的揍敵客，但這個家族的歷史，連我也不能完全記清，在綿延數百年的家族譜系中，出現過許多高強的念能力者，有個性的人更不計其數，那些精神異常而天賦傑出的孩子，我也見過不少，他們有的成為了傑出的殺手，繼承家業，但也有很多離開了家族，自謀發展，甚至有人成為賞金獵人的著名人物，與家族對立。開始的時候，我感到憤怒，不過，到現在，我倒有些領悟。畢竟無論是怎樣的揍敵客，最後都會來到這裏。”

奇牙看了一眼四周幽深的黑暗。沒有人，但他似乎隱約感到有很多人在註視著他，那眼光有些是嚴肅的，有些是不屑的，有些是友善的，有些則顯得親切熟悉，如同老爸老媽的眼神，穿透黑暗來到此地。奇牙心中不禁升起一絲惶惑。

這是一種不同於枯麓麓山的壓迫感，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想要逃避的沈重束縛。

“你要成為揍敵客家族的繼承人，那麽記住，家族不應該以普通人類的標準去要求自己，那些與職業無關的情感和習慣，應當盡力舍棄，可是，永遠不要忘記，即使舍棄再多，揍敵客家族再精密高效的殺人機器，依然是一個人類。”

“懂了嗎？”老頭說道。

奇牙蹙眉想了幾秒，說道。“但是，以前我受到的教育，不是這樣的。‘你是沒有人性的黑暗傀儡，只有殺人能讓你感到快樂。’他是這麽說的，一直…”

“他是誰？”老頭說道。“這話不像是傑諾和席巴的口氣。”

“噢，”奇牙笑了笑，眼神有一絲隱約的黯淡。“是我大哥說的，我是被他訓練長大的。他是很優秀的殺手。”

“哦？你認為他很優秀？”老頭說道。

“是啊。”奇牙有點驚訝，“他很早就能獨擋一面了，業績也不錯。小時候老爸老媽都說我們要向他學習。”

“小鬼，”老頭說道。“看人要學會透過表象。”

奇牙疑惑地歪著頭。“但是大哥確實是個優秀的殺手，每個人都這麽說。難道不是嗎？”

老頭不說話，奇牙似乎覺得他在看著自己笑。

那種笑有股高深莫測的味道，奇牙又開始不爽起來。

“要當家主的人，總得靠自己判斷吧，真是的。”老頭似乎察覺了奇牙情緒的變化，說道。“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早就已經洞察人間世情了。”

“是是，您厲害。”奇牙沒精打采地說道。“我現在可以走了吧，老伯。告訴我怎麽去墓地吧？”

“呵呵，真是蠢，”老頭說道。“你現在已經在了。要不然你以為我是誰，我是鬼，鬼出沒的地方當然是墳墓了。”

奇牙後退了一步，指著老頭說。“別過來！”

“你會害怕？”老頭說道。

“呃，”奇牙揉了揉腦袋，“其實好像也不害怕。”

“都是揍敵客家的鬼，都啥好害怕的。”老頭望了望漆黑的天幕。“遲早有一天，你也會加入我們。去吧，小鬼。我要走了。”

“餵，”奇牙叫道。“你就這麽走了，也太不負責任了吧？我倒底要去哪兒？我該幹什麽？”

“切……連這種小事也要問我的人，還配當我的繼承人嗎……”

聲音飄散而去，奇牙再回視，四周已經空無一人。

只有漆黑的泥土，粘稠的。淡粉的櫻花花瓣混雜其間，仿如雪片。晶瑩剔透。

空氣中彌漫著清雅的幽香。

沁人心扉，仿佛時光倒流的靜謐與懷念。

奇牙一晃神，再擡起眼神，自己忽而已置身一片璀璨的櫻樹林。

粉色的櫻花堆滿了枝頭，細密的花瓣上還沾著露水，如同彩雪降落，如羽毛般輕盈，飄飄灑灑。奇牙伸出手，幾片花瓣落在他掌心，如積雪般轉瞬消融。

仰起頭，定睛再看，每一株櫻樹的姿態都不盡相同，有的挺拔高大，有的纖細苗條，有的還顯得幼小，有的則形狀怪異，在黑暗中伸著張牙舞爪的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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