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墓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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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樹枝頭還掛著一張張紙片,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像是廟宇中的許願樹。

奇牙伸手摘下一張。上面寫著:想要高達系列模型。那字跡,奇牙認出來了,是靡基。他不禁起了好奇心,又摘下一張,上面同樣的字跡寫著:如果得到全世界最齊全的GIS游戲,今年一定會很爽!

哈哈。奇牙笑了起來,靡基這死宅,滿腦子都是二次元。

仔細看,那棵櫻樹也長的特別臃腫,連開出的櫻花也顯得比其他肥碩。

莫非這些櫻樹上掛的,都是揍敵客家族的願望嗎?奇牙心中不禁升起了一股好奇心與偷窺狂混雜的濃烈興致。他走到另一棵櫻樹下,啊啊,果然是自己的生日願望。三歲時候希望得到滑板的願望,四歲時希望到國外旅游的願望,六歲時希望換一個大房間的願望…

令人懷念…奇牙看著自己的那棵櫻樹上懸掛的紙片,嘴角露出了微笑。啊,看到了,十二歲生日時希望離家的願望,再後來的願望就幾乎都跟小傑有關,十三歲時希望跟小傑永遠做朋友的願望,十四歲時希望小傑平安無事的願望…哈,自己也太為那個笨蛋著想了。奇牙有點不好意思地想。這可千萬不能讓那家夥知道,否則他說不定會覺得自己婆婆媽媽吧…

奇牙咳嗽了一聲,環顧四周確認沒人在看,急忙把紙片一一掛回去。

總算搞定,奇牙有點疲憊地坐到樹下休息,不能用念力,也不能快速移動,純粹變成苦力的感覺可真夠嗆。是因為自己現在是純粹的精神運動嗎?但剛才明明是用腳走進來的,莫非是活人在鬼魂的領地會施展不開?

空氣中彌漫著清淡的幽香。

困意襲來。

他靠在櫻樹上,幾乎沈入了夢鄉。

身後的櫻樹很高,淡粉的花瓣慢慢飄落在奇牙的銀發之上,有一絲刺骨的寒意。奇牙仰起頭,尋找它的願望。

粉色的雪片,紛紛揚揚的在半空中飄零。

櫻花落盡。

枝頭顯出一張孤零零的紙片,它掛的那麽高,遠離了土地的溫暖和花團的簇擁,但那姿態卻非常閃耀。它是渺小的,單薄的,可在一片黑暗的櫻樹林裏,散發著仿如燃燒般灼熱的光。奇牙使勁伸手,他突然很想知道,這個從不許願的人,一生只許過一個願望的人,究竟是誰,那是什麽願望哪?

那個秘密在櫻花的風中飄搖,幾乎將要隨風而去。

“等等。”奇牙不禁說道。忽然感到身子騰空而起,有人抱起了自己,他的手指碰到那片薄薄的紙片。

它掉到他掌心了。

“我想有個弟弟,一個調皮又可愛的弟弟,我希望他很任性,那樣我就可以經常教訓他,我希望他喜歡闖禍,那樣我可以罩著他,我想要有個弟弟,那樣我的生活大概會變得有些樂趣吧。我想要有個弟弟…”

字跡有些模糊,但奇牙仍然能夠認出來。伊路米。是那個冷漠又冷酷的大哥。

心中有一絲觸動。原來大哥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嗎,這種非常,極其人類的想法。可在自己的記憶中,伊路米總是來去匆匆,面無表情,殺人不眨眼的工作狂形象,小時候被他訓練,也充滿了種種虐待狂和控制狂的回憶,簡直不堪回首。實在難以想象,大哥也會有這種小孩子一樣的願望,莫非他所說的生活樂趣,就是虐待我嗎?

楞神的當兒,他已經被放了下來,奇牙回頭一看,驚得差點摔在地上。

大大的黑眼睛正盯著他,一頭飄逸的黑發在風中微微飛揚。

“大…大哥!你、你怎麽會在這兒?”奇牙說道。猛然有種偷窺被發現,會不會被暴打一頓的覺悟。

那個跟伊路米有著同樣臉孔的人卻冷漠地看著他說道。“你是誰?”

奇牙睜大了眼睛。伊路米竟然忘記了自己,這怎麽可能,但一醒神,這是揍敵客家族的墓地,出現在這個地方的只會是鬼魂,難道大哥他……死了?

胸口被猛地一擊。

奇牙呆立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看著黑發青年。

“你為什麽這樣看著我?”那個人說道。“我們認識嗎?”

奇牙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黑發青年奇怪地看了奇牙一眼。“小家夥,你在這兒幹嘛?”

奇牙喃喃說道。“我也不知道。”

“奇怪,”黑發青年說道。“我一直在這裏等人,有人告訴我,這個樹林會實現揍敵客家族的願望,我只要一直等,我等的人就會來。”

“你在等我嗎?”奇牙說道。

黑色的眸子轉到奇牙臉上,仔細打量了他一會兒。“我在等我弟弟。”

“…我就是你弟弟。”奇牙說道。

伊路米面無表情地看著奇牙,沈默,那雙漆黑的眼睛似乎把他的每個毛孔都看了個透,奇牙渾身不自在起來。早知道…剛才還是裝作不認識他好了,萬一他覺得我是冒牌貨,會不會一怒之下把我殺了或者砍手砍腳什麽的。奇牙出了一身冷汗,完全忘了搞不清對方究竟是人是鬼的事。

“你好像很害怕我。”伊路米舉起一根手指道。“我弟弟難道不應該是非常深愛我嗎?喜歡加敬愛。”

鬼才敬愛你呢。你那麽兇,天天打我罵我,後來又整天要抓我回家,還用念針控制我,有這麽麻煩又高強的哥哥,真是比躲鬼還可怕。奇牙在心裏嘀咕,但為了不惹怒伊路米,表面上還是裝出一個甜甜的笑容。“我猜你應該不是我大哥本人吧,保守估計他肯定還活著。”所以禍害遺千年,奇牙忍不住又在心裏吐槽。

“哦,我當然不是。”伊路米說道。“我只是他精神的一部分,也可以說是一段回憶。”

“對!所以你不認識我!”奇牙說道。這下不用懷疑我不是你弟弟了吧?

“嗯,有道理。”伊路米一拍手。“這麽說我的願望實現了。”黑眼睛又轉向奇牙,但這次奇牙覺得舒服了少許,伊路米的眼神——簡直含著溫柔。雖然把溫柔這個詞跟大哥放在一個句子裏,他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

伊路米伸出手,在奇牙的頭發上揉了揉。“啊,好像很好玩的樣子。”緊接著臉又被捏了一下。“彈性不錯,很好捏。”然後鼻子被刮了一下。“哈哈,這個弟弟真不錯,長的比靡基可愛多了,頭發蓬松,臉蛋也很圓,正好可以讓我欺負。”

奇牙聽著伊路米小聲的評價,臉上表情越來越陰沈。

“大哥!”奇牙終於忍無可忍地跳到了一邊。

“嗯?”伊路米睜大了眼睛,然後摸著下巴說。“竟然反抗了?”漆黑的眼睛盯著奇牙的一舉一動,似乎在研究貓咪的習性。

“……”奇牙看著伊路米慢慢向自己走來,臉上剛被捏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為什麽大哥總會有一些給自己帶來痛苦的嗜好,而且最糟糕的是,他自己好像根本就沒有發覺!並且他享受的同時,還認為自己也很享受!奇牙意識到如果不加以制止,事情一定會順理成章地發展成跟以前在家裏一個樣,那時候自己太小了,無法決定跟伊路米的相處模式,現在,自己總算長大了,那麽在這個家族墓地裏,總能有所改變了吧。

痛下決心的奇牙一把抓住伊路米向自己的頭發伸來的魔爪。“大哥,住手!”

伊路米停住了,目不轉睛地看著奇牙抓住自己手腕的手。

奇牙咬了咬嘴唇,湛藍眼睛裏的光芒糾結不已。“我要告訴你一個事實。”他終於說道。

一般到這種時候就會被毫不留情的教訓了。奇牙硬著頭皮等著接招,但過了幾秒,意料中的棍棒教育沒有來臨,奇牙擡起眼睛看了伊路米一眼,他大哥竟然露出了歡快的表情。

“我們果然是相親相愛的兄弟。”伊路米面無表情地說道。“主動抓住哥哥的手,一定是心中覺得很幸福吧。”

奇牙覺得自己快被打敗了。伊路米的思維方式,真的——很難交流。“大哥,我的意思是,以前,呃,應該說是在生活中,我們關系一般——”他瞥了伊路米一眼,“關系一般的原因,就是因為你總是強迫我。”

伊路米睜大了眼睛。“關系一般——?難道我們不是關系很好嗎?”

好你妹……奇牙的情緒快爆發了。

“要不然你為什麽會緊緊抓著我的手呢?”伊路米歡欣鼓舞地說。“奇牙——這下我想起來了我確實有個弟弟叫做奇牙,你現在好像還沒有發現,沒關系,再過一段時間,你就會明白對哥哥的感情了。”

奇牙絕望了。他覺得自己又陷入了一個噩夢,一個相同的噩夢。“大哥!根本不是這樣!”

“哦,”伊路米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經地說。“那你說說看,事情是怎樣的?”

“我、咳,我,”奇牙咳嗽了幾聲,覺得自己在冒生命危險,但不說出來,他覺得自己一定更會後悔一輩子。於是他說道。“我根本不喜歡你,不喜歡你的態度,不喜歡你自以為是、剛愎自用、強人所難!還有我抓著你是被你逼的!因為我根本不想你在我臉上揪來揪去!那樣很痛…你一直都在強迫我做我根本不喜歡的事,一直都是!我很討厭你!”

奇牙幾乎是輕聲吼出來的,同時甩掉了伊路米的手。在吼的過程中由於情緒失控,又添加了不少平時腹誹伊路米但不敢說出來的詞匯,說完了,終於說出來了,奇牙想,自己竟然真的,當著伊路米的面,全部說出來了。

責備他的種種不是。

說討厭他。

這些話他醞釀了很久,似乎是從小積累在心中的怨言。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說出來,但伊路米就是有這種本事,讓自己無法克制內心的情緒。所以他害怕他,也許不是在畏懼那個黑發殺手的殘酷手段,因為他知道他不會將那些對敵人的殘忍方法完全用在自己身上,他畏懼的,也許正是像現在這樣的時刻,自己會忍不住一吐為快的誘惑,當著伊路米的面說出那些傷人的話。

那是他大哥。

奇牙忽然想起自己十六歲生日那天。

那滿屋子的血腥味。伊路米的血。殺人機器的血。

工作狂。

冷酷無情。

永不示弱。

揍敵客家族最冰冷的殺人利器。

但在那離二十四點的鐘聲只差十分鐘的夜晚,他真的就是一個守時守信,卻說不出一句溫柔的話的兄長。

那朵染血的小花,奇牙把它收藏在了自己喜歡看的漫畫書裏。

從黑暗的深處傳來颯颯風聲。

伴隨著櫻花白雪般緩緩飄落。

奇牙後悔了。

但他的嘴唇卻無法張口說。對不起,我只是一時沖動。

他強令自己擡起眼簾,去直視那雙看似空洞無神的黑眸。他想自己準備承擔言論的一切後果,但心中卻隱隱地恐懼著也許不會有任何可以承擔的後果,只是被劈成無限大的裂痕。

他擡起頭。黑發青年正看著他,表情認真,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托著下巴,似乎正在沈思。

奇牙沈默著,等待判決。

半晌。

“我明白了。”伊路米恍然大悟地敲了一下手掌,看起來並不像傷心絕望或是憤怒發飆的前兆。

“哎?”奇牙瞪大了眼睛。

“你是個別扭的小孩。”伊路米說道,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被我說中心中的想法,所以不好意思,拼命要否認。”伊路米彎下腰,湊近奇牙的頭,順手又□□了一下毛茸茸的銀發。“還真是可愛的個性。”

“……”奇牙呆住了。大哥…真的太強大了,絕不是自己可以打敗的。

有種逃過一劫的慶幸,奇牙偷瞥了伊路米一眼,殺手面無表情地看著櫻樹上不斷飄零的櫻花,它們仿佛雪片般落在他的黑發之上,滲透著一點一滴冰凍的寒冷,融化,結晶,融化,伊路米的神情也如白雪般凝結,漆黑的眼睛沒有一點波瀾,空洞無神,一如既往。

讓人看不透他心中的想法。

他只是顯得有點冷漠。

幾乎像是被弟弟的話刺傷。

但他又一直那麽冷漠。

讓人下意識的覺得,他是那麽堅強,強硬,頑固到不可思議,因此永遠不會受傷。

“你想去哪兒?”伊路米說道。

“噢…”奇牙小聲說。“我想去墓地。你知道在哪兒嗎?”

“當然。”伊路米冷冷地說道。“跟我來吧。”

他轉過身往櫻樹深處走去,奇牙跟在身後,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大哥?”奇牙想了半天,還是沒法道歉。如果伊路米真的沒有生氣,自己道歉不是反效果嗎,奇牙決定裝作忘了剛才的話。

“嗯?”伊路米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

“好像很冷啊?”奇牙說道。

“哦。”伊路米應了一聲。

說不下去了。兩人走了半天,奇牙又說道。“很遠嗎?”

“還好。”伊路米應道。

繼續向前走。

奇牙的心情開始低落,持續滑向谷底。

突然,眼前出現了一只手。奇牙一驚,擡起頭,伊路米正瞥著他,眼神太淩厲,簡直像要殺人似的。“拉著我的手。”語氣還是平淡中斬釘截鐵。

又被強迫了。

奇牙乖乖地握住了伊路米的手。記憶所及,這似乎是第一次,對於能被伊路米強迫幹點什麽事,他竟然感到一縷莫名的幸福從胸口上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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