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忙扭過頭，畢竟不想被越然以外的人看到自己的眼淚。趙梓瑯手忙腳亂的把臉上的水跡擦去，蹭掉眼淚的動作，用力得像是要把臉皮給刮下來。

直到掌心放在臉上感覺不到水跡，指頭壓壓眼皮也沒有湧出淚液。他這才呼出一口氣，拍了拍臉頰，扯出笑容轉身去面對越然。

對於微笑的動作，少年其實還有些不熟練，過去總是不為所動的冷著臉，實在很少笑，所以就算努力揚起嘴角，擡高到一直暗地練過許多遍的弧度，也會覺得自己太過生硬。

然而越然並不在乎，甚至沒有關註。

她看過來的時候，趙梓瑯正好扭開頭，誤以為少年的自傲心又作祟，慣性思維讓她認為少年又防備起自己，便興趣缺缺的移開了視線，繼續跟旁邊的同學說笑。

一定是因為我笑得不好看。

看著少女滿面春風和暢自然的側臉，趙梓瑯又自責埋怨起自己，如果昨晚知道她會回來，一定會在鏡子前再多練習十分鐘，不，半小時的笑容。

手指相互勾結纏繞，擰扭的動作間，不小心把之前因為走神想起越然而導致指甲上劃崩出的半條裂口破得更深，隱秘卻突兀的痛感從指頭開始傳遞，卻讓呆滯站立的趙梓瑯一激靈反應過來。

先把練習笑容的任務記在心裏的日程本上，他又趕忙跑回座位。

班級上的桌椅都是按排列順序整齊擺放著，但也會有些位置從隊列中突兀出來，趙梓瑯匆忙的步伐讓他不小心撞到旁邊同學的桌角，不關心自己遭到了別人的小聲抱怨，也無心在意自己撞擊挫傷到的身體部位。

一手扶著桌面，雙腿還沒站定，手上就拉開了書包，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又湊回越然周圍。

靠近她身邊的男生女生都跟自己沒有太熟悉，猶豫了一下，少年還是不想通過碰撞那些人的身體或是刻意跟他們套近乎，以此擠到越然面前。

想在安靜無人的環境下跟越然單獨說話，這個想法讓他一直找不到機會跟少女對話。

越然其實也很頭疼。

雖然很感謝大家的關心，也願意配合他們的好奇八卦，但是連去廁所的路上都會被搭話，在走廊上站一會也要跟擦肩而過的鄰班同學打好幾次招呼，讓她感覺到了受歡迎的困擾。

從老師辦公室走出來，一路上她又是各種揮手打招呼，直到見到趙梓瑯，擺動的手停了下來。

巧的是，周圍的人好像變少了。

想著要不要無視過去，卻聽到了聲音。

“越然。”屬於少年的嗓音，幹凈踏實中帶著黯淡的低沈。

“好久不見。”

“嗯……呃，你還記得這道題嗎？”目光躲閃了一下，他還是把紙張遞了過來，手腕不明顯的顫抖了兩下。

好在少年並不是多汗體質，不然會以他的狀態，怕是會緊張得手汗把紙頁給濡濕透。

他手上捏著的紙張好像已經經歷過幾番摧殘，被揉出褶皺，也淋過淚水。註意到皺角，趙梓瑯生怕越然會以為自己不愛護，手掌不安的撫了一遍又一遍，紅著臉，不好意思解釋這是因為自己曾經抱著它失控哭泣才導致的。

“對不起我當時做錯了。”

做錯的地方，不只是題目選項上選錯了，還錯在，明明已經心動，卻還刻意抗拒越然，在她離開前都不知醒悟。

“我已經改正回來了。你檢查看看。”

看著敞開的紙上，屬於自己的幹脆颯爽字體，越然也想起了當時。因為已經數不清被多少次冷淡拒絕，其實那時她已經沒有抱多大期望。

想著生活上有什麽可以用來告白，變成挑戰的游戲，玩得越來越敷衍，態度也越來越漫不經心。

請在括號內添上√或x。趙梓瑯喜歡越然。（X）

紙張上，本來填在括號裏面的叉被紅筆狠狠劃去，接著旁邊填了個對勾。在題目下方，紙頁的大片空白處，還一本正經的進行了錯題改正。

每一行都是一句話，一個對勾。

趙梓瑯一直喜歡越然。√

趙梓瑯永遠喜歡越然。√

趙梓瑯愛越然。√

趙梓瑯想念越然。√

趙梓瑯想跟越然在一起。√

……

越然看著那些油膩的句子只覺得荒謬可笑，感覺這些文字就像意氣用事的好勝小學生才做得出來的毫無意義的事情。

以及，原來趙梓瑯也能夠這樣輕易說出示愛的話語，甚至許下長久的承諾。

可是“永遠”二字向來單薄，不值得相信。

從他手中抽回紙張，假裝要真的檢查，然而越然的手指卻捏住折痕兩側，往不同的方向用力，從中間裂開，一張紙被不規整的撕成兩片。

再反覆疊合，從一片一片撕成更小的一片片，趙梓瑯的目光也跟隨著這些碎紙片，輕飄飄地化為粉碎。

左右看不到垃圾桶，越然把手臂伸直，握起的拳頭正對著少年的方向。還以為是要把紙片放回他的手上，少年立刻掌心朝上捧著手，像個聽話等指令的家養小犬，想要接住主人甩出的物件。

沒想到越然卻突然艷朗的笑了起來，就像個單純因為游樂園而興奮的小孩，純真歡悅的笑意彰顯在臉上，同時也溢出戲謔戲弄的惡意。

一恍神，碎片已經隨風向外散落，白紙飄灑在半空，就像白櫻飄零雪花紛飛。

再看向越然，她的手臂此時轉移到了往左垂直九十度的方向，半截小臂露出欄桿，握拳的手掌正對著下方松開。

其實越然在松手的一瞬間，也被自己的公德心拽著領子反覆警示過。這樣亂丟垃圾的動作，實在不是越然的行事作風，讓她很是歉愧。

可是對面男生的表情實在有趣，那雙眼專註盯著自己手上毫無用處的廢紙，讓越然有點想知道他會做到哪一步。一不自覺少女就被沖動占據了理智，張開拳頭把碎紙片往外撒去。

趙梓瑯收回往外看的視線時，眼眶已經紅了一大圈，他嘴裏哆哆嗦嗦般喃了一句話，就往樓梯口跑去。

說的好像是，“對不起”？

好在由於教學樓的建築設計，限制了紙屑飛揚的範圍，雖然撿回來還是有些麻煩，但至少沒有飛去太遠。

比起逃了一節課，還是手上的紙屑更為重要。等到趙梓瑯回到班上，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

他的呼吸還是慌亂的，雖然撿的時候已經數過好幾遍，確定應該是這個數目，但在沒有拼貼回去之前，他還是會擔心是否少了幾片。

——————

寬闊的操場上，每個班級都以長方形狀排列著，明明還有空餘的位置，卻只能密密麻麻擠在標好的範圍中。

雖然陽光晴朗朝氣，可沐浴在刺眼金黃下的學生卻不覺得心情爽朗，校服松垮掛在身上，頭發被抓得淩亂。不是無力的用手扇著風，就是躲在旁邊高個同學的身後給自己擋擋光。因為身體粘在一起會太熱，甚至不方便把頭抵在前面朋友的背上小憩一會兒。

越然並不在這些人之中，她正躲在陰涼的樹蔭下，一手是小風扇，一手是規規矩矩的作文紙。馬尾高高的束在腦後，讓她艷麗十足的五官添上颯爽的英氣。

在周一的升旗禮上進行演講發言，越然並不是沒有過經驗，所以她並不緊張，連詞也沒打算認真熟讀一遍。

說起來，這份稿子還是她前兩天才勉勉強強編出來，然後拉著徐萱幫自己找找毛病修改好的。

廣播站的學生主持人端著一口播音腔，因為太過在意腔調和拼音讀法，反而感覺平仄太過生硬別扭。隨著端端正正的播音臺詞鏗鏘落地，越然也走向了升旗臺旁邊的立麥。

還沒開始自我介紹，底下就傳來對越然的歡呼，有幾個男生還因為太能鬧騰，被體育老師扣住腦袋才控制下來。

“嗯咳咳。”憋住笑意，“大家好，我是高三五班的越然同學。我來給大家分享過去一個學期……”越然沒怎麽看稿，就像是很平常跟朋友聊天一樣，語氣自然又爽朗。

能受到邀請參與交流研究，的確很讓人羨慕，在這所市重點的學校，更是一個人人覬覦的機會。可是如果得到的人是越然，大家卻實在心服口服。

趙梓瑯也在人群中。身高優勢讓他能夠看到越然意氣風發的模樣，四周細碎的喧嘩就像褪色一樣從耳邊消失，只剩越然的氣息，躍動在每個字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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