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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靜和公主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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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了,沅江決堤了,大家快起來逃命啊!沅江決堤了,大家快逃命啊!”

此時已入更,不少人已進入了夢鄉,加上晚上雨勢太大,她的聲音很快便淹沒在了“劈啪”的雨聲中。

黑衣人上前幾步攔住她,“江小姐,我等的命令是保護你的安危,眼看洪水將至,還請江小姐趕快隨我們撤走!”

江離一把推開他,眼睛一瞪,“我不認識你那個什麽主人,也不需要你們的保護,如果你們還有點人性就快點幫我叫醒那些睡著的人,要不就請你們不要妨礙我救人!”,說著沖進房間,拿起洗臉的瓷盆便“哐啷哐啷”地敲起來。

洪水(1)

黑衣人面面相覷,一時也不知道這種情況該怎麽辦?為首之人略一思索,“我們先把沅江決堤的情況飛鴿傳書給淩統領,無論如何,首要任務是保證江姑娘的安全!”

“是!”,眾人垂首應道。

那邊江離已哐啷哐啷敲著盆出了房門,與她同院的劉師爺聽到動靜最先推開了門,看見雨中奔走的江離還有她身後蓑衣蒙面的黑衣人被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開口,“江大夫,你,你這是在做什麽?這,這些是什麽人?”

江離來不及跟他解釋黑衣人的來歷,隔著雨幕朝他喊道,“沅江決堤了,劉師爺你快去把府裏的人都叫起來罷!”,說著敲著盆子往隔壁院子去了。

原本還有點迷糊的劉師爺聽到“洪水”兩個字被唬了一跳,瞌睡也嚇醒了,連衣服也來不及穿趿了鞋子便往外沖,邊跑邊扯著喉嚨喊,“不好了,發洪水了,大家快起來逃命啊!”

經過他們這麽連敲帶喊的,不大會功夫府裏的人都起來了,初時眾人還有些迷茫,聽說沅江決堤了,俱都面色一變。

“可惡!可惡!沒日沒夜的趕工,還是沒能守住堤壩!”,楊縣令氣得直跺腳,黝黑的臉上滿是懊惱悔恨之色。

江離知道他為了修堤付出了很多,即使帶傷仍堅持在築堤第一線,當下勸慰道,“楊大人,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要趕緊讓大家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楊縣令略一沈吟,“江大夫,你帶著大家往南門的落雁坡跑,那裏地勢最高,洪水一時半會應該漫不到那裏,劉師爺,你留下來和我一起疏散城中的百姓!”

“是!”,劉師爺應道。

楊采盈聽見楊縣令不走,“那我也不走,我和阿爹一起留下來,多個人多份力量!”

“胡鬧!”,楊縣令怒道,“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留下來做什麽!趕緊和江大夫去落雁坡避一避,再晚想走也來不及了!”

楊采盈的倔脾氣卻上來了,說什麽也不肯走。楊縣令無奈看向江離,江離會意,攬著楊采盈的肩膀軟言勸道,“采盈姑娘,你留在這裏楊大人還要分心照顧你,這不是拖他後腿嘛!不如你先隨我們去落雁坡,等楊大人辦完事情再來和我們匯合好嗎?”

楊采盈道,“公子,我爹的傷還沒完全好,我怎麽能放心他一個人留下來呢?”

別看這丫頭平時看起來嬌嬌滴滴的,危急關頭真是倔強得要命!耳聽得洪水的轟鳴聲越來越近,江離急得直撓腦袋,正在想著要怎樣才能說服她同自己走,擡眼瞥見楊縣令舉起手刀猛地就朝楊采盈脖子後面劈了下去。

“楊大人,你。。。”,江離目瞪口呆看著他。

楊縣令伸手叫來兩個侍女,把已然暈倒的楊采盈交了過去,“把小姐帶走!”,又轉向江離,目光懇切,“江大夫,采盈就麻煩你照顧了!”

“嗯”,江離點了點頭,“楊大人你也小心,疏散了百姓盡快來落雁坡和我們匯合!”,說著招了招手,帶著眾人往落雁坡方向去了,那些黑衣人也緊隨其後跟著她去了。

洪水(2)

楊縣令目送他們直出府衙往落雁坡去了,拿起鼓槌,對著衙門口用來伸冤的大鼓便“咚咚咚咚”地敲了起來。鼓聲震天,穿透層層雨幕直擊每個人的耳膜,聽到動靜的百姓紛紛從溫暖的被窩裏探出頭來一探究竟,待聽見有人喊著“洪水來了”,俱都慌了,顧不得夜黑雨大,拖兒帶女攜家帶口地往外跑去,一時間城中盡是爭相逃命的人群。

江離領著眾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雨中艱難前行著,從衙門口到落雁坡不過一二裏的路程,平日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今日卻因為大雨的阻隔足足走了盞茶時分。

直到接近落雁坡,地勢漸漸高了速度才快了些,回頭看去,只見身後密密麻麻都是逃難的人群,有挑著擔子的,有抱著孩子的,還有那舍不得身外物緊緊抱著錢罐子的,但無一例外都是面如土色,形容惶惶。

“阿爹,阿爹!”,楊采盈已經醒了過來,知道楊縣令還留在城中頓時失聲痛哭起來。

江離抓住逃難隊伍中的最後幾個人,“你們出來的時候有沒有看見楊大人?”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正著急,就見劉師爺腳步匆匆從坡腳下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了上來。

“劉師爺!”,楊采盈一見他就奔了過去,抓著他的袖子急急問道,“劉師爺,我爹呢,他不是和你一起嗎?”

劉師爺一臉愕然,“怎麽?大人還沒有過來嗎?方才我和他一人一條街指揮百姓往落雁坡撤,這會兒城中應該沒有人了才是呀!”

一聽楊縣令還在城中楊采盈就急了,“不行,我要去找我爹!”,說著便要往坡下沖。

江離一把拉住她,“眼看洪水已經到城門口了,你現在去不是送死嗎?”

楊采盈雙眼通紅看著她,“可是我爹還在城裏!藺陽水患的時候我已經失去娘和我妹妹了,我不能再眼睜睜看著我爹死在洪水中!”

,說著眼淚便如斷了線的珠子般大顆大顆落了下來。

看著哭得可憐兮兮的楊采盈,江離一咬牙,“我去!”

“不行!”,楊采盈急道,“公子你已經多次救我們父女於水火之中,這次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你冒險了!”

江離道,“我是大夫,身手也比你好,若楊大人真有什麽意外好歹我還能照顧一下!”

,說著把楊采盈推到劉師爺那邊,“采盈姑娘就交給你了!”,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坡腳下走去。

黑衣人伸手攔住她,“江姑娘,城中危險,你不能去!”

江離眼一睨正想發火,驀地想到了什麽,心中偷偷一樂,面上卻拉長著臉,指著其中幾個黑衣人道,“你,你,你,你們幾個留在這裏保護大家的安全!”,又指著另一個黑衣人道,“你,跟我去把楊縣令找回來!”

雖然不知道這些人口中的主子是誰,但這些人武藝高強,不用也是白不用,畢竟她水性雖好,但面對這滔天而來的洪水還是有點發怵。

洪水(3)

天上的雨仍舊瓢潑似的,絲毫沒有變緩的跡象,江離撐著傘跌跌撞撞往坡下奔去,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跤,身上臉上滿是泥水,雨傘也被風吹斷了傘骨,晃晃悠悠在風中顫巍著。

見此情景黑衣人告了聲“得罪”,猛地將她身子一提,江離的身子便淩空而起,如一只大鳥般風馳電掣地向城中而去。不過片刻就到了城中,百姓已經撤走,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只有狂風夾雜著暴雨穿過街頭巷尾的聲音,伴隨著遠處轟鳴而近的洪水聲,讓人肝膽欲碎。

江離心中焦急不已,沿途不停呼喊著楊縣令的名字,終於在升平街的拐角處遠遠看到了蹣跚而來的楊縣令,背上還背著一個半大的孩子,正伏在楊縣令背上啼哭不止。

“楊大人!”,江離趟著漫過腳踝的積水向她跑去,急道,“大人你去哪裏了,采盈姑娘見你遲遲未至已經急瘋了!”

楊縣令怒道,“也不知誰家父母心這麽大,半路上孩子丟了也沒發現!”

江離看了黑衣人一眼,黑衣人識相地接過了楊縣令背上的孩子抱在懷中,江離攙著楊縣令的胳膊,“我們快走,洪水馬上就要到了!”

一行人才走了不過三五步遠,就聽“轟隆”一聲巨響,擡頭看去,只見滔天的巨浪已來勢洶洶撞上了堅固的城墻,花崗巖築的城墻在強大的水流沖擊面前也豁開了好幾個口,洪水正洶湧地通過豁口往城裏灌,房屋轟然而倒,樹木攔腰折斷。

“不好,洪水來了!”,江離只來得及說出這麽一句,下一刻一個浪頭便打了過來,腳下一浮,身子已不受控制地順水飄了起來。

“江姑娘!”,黑衣人一手抱著孩子,一手緊緊抓住了她。江離手中還抓著楊縣令的胳膊,一行四人便如串在一條繩上的螞蚱般隨著洪水上下起伏。

水面上到處漂浮著殘破的房梁橫木和家居擺件,江離四處望了望,不遠處漂浮著一扇不知從哪家沖過來的的門板,她擡了擡下巴,“我們往那游,站到門板上去!”

黑衣人點點頭,放開牽著她的手,一行人奮力往門板處游去。幸而此時浪頭已經過去,水流的速度慢了些,他們游了一段,總算有驚無險游到了門板邊,江離先扶著楊縣令爬了上去,然後自己也手腳並用爬上了門板。

門板如一只單薄的小船在洪水中顛簸起伏,江離又順手撈過一根從他們身旁飄過的斷枝,掏出匕首剔除枝丫做成漿,向著落雁坡方向劃去。

看著黑壓壓不斷湧來的洪水,楊縣令一張滄桑的臉上滿是淚痕,“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啊!若是我能早點到這裏赴任,就能早一日將堤壩加固,也不會出現今天這種局面了!我有負聖恩,愧對皇上啊!”

江離安慰道,“楊大人不用自責,這事不能怪你,要怪就怪那傅仁義貪贓枉法枉顧人命,要不是他偷工減料,又怎麽會需要重新修築堤壩!”,想了想又恨恨道,“還有皇帝!要不是他忠奸不分識人不清,又怎麽會把洪澤縣令這麽重要的位置讓傅仁義那狗官來做!”

聽著她咬牙切齒的語氣,黑衣人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最終卻訕訕閉上了嘴。

眾志成城

一行人奮力向落雁坡方向劃去,途中遇上了好幾次大浪的襲擊,索性這門板甚為牢固,劃了半個時辰總算有驚無險靠近了落雁坡。

楊采盈和劉師爺等人早已焦急不安地等在那裏,看見他們連連揮手,楊采盈更是不待他們靠岸便已心急地趟進了水裏,待一挨著門板便用力地往岸上拖。

“這孩子,下面水這麽深,也不怕被浪卷進去了!”,楊縣令嗔道。

江離笑道,“采盈姑娘這不是擔心你嘛,有這麽個孝順的女兒楊大人你該偷著才是!采盈姑娘你說對吧?”

說著笑瞇瞇看著楊采盈,出乎意料地,楊采盈卻沒有接話,也沒拿眼看她,只小心翼翼把楊縣令扶下了船。

江離一頭霧水,不知自己是哪裏得罪了她,拍了拍手跳下門板,跟在他們身後向坡上走去。

落雁坡地方不大,整片山坡密密麻麻都是逃難的人群,大多出來得急,還穿著就寢時的衣服,更有甚者連鞋也沒來得及穿,露著光溜溜一雙腳,腳上滿是泥濘,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南方的深秋雖不如北方濃烈,但夜裏已開始有了些微的寒意,加上天降大雨,比往日更冷了幾分。看著在雨中瑟瑟發抖的眾人,江離心中老大不是滋味,“楊大人,眼看這風大雨大的,這麽多人連個歇腳的地方都沒有,可怎麽辦呀?”

楊大人的眉頭都皺成了川字,“眼下洪水未止,黑燈瞎火的也不能進城收集物資,只能先湊合著在坡上過一夜,待明日洪水退去再想辦法。”

江離也知此時除了等待再無別的辦法,她從未覺得時間如此難熬,眼睜睜看著東方的天空,只盼著時間能快一點過去,能早一點熬到天亮。

所幸後半夜雨勢漸漸小了,到五更時更是完全止住了,天邊微微泛起了青色,最終天色越來越亮,闊別已久的太陽終於從遠處群山之後慢慢探出了頭。洪水也已漸漸平覆下來,往坡下望去,只見整個縣城都已泡在了水中,變成了名副其實的【洪澤】縣,水中到處漂浮著樹枝段木,還有不知誰家沖出來的布匹衣物盆盆罐罐。

“哎呀,我的蜀錦雲綃綾雲緞啊,這下全沒啦,全沒啦!”,綢緞莊的老板指著飄在水中的布料嚎啕大哭起來,自己多年辛苦經營的店鋪就這麽一夕之間全毀了!

脂粉鋪的老板搖了搖頭,“哎,我的胭脂鋪也完蛋了!”

“你們這算什麽,我花重金買的那些古玩字畫古董花瓶也沒有咯~”

眾人七嘴八舌的你一句我一句,眼見家園被毀,前路渺茫,大家都忍不住悲從中來。

楊縣令心裏如刀割般難受,虎目含淚,對著眾人一揖到底,“各位父老鄉親,是楊某治縣無方,沒有及時修築堤壩導致沅江決堤,楊某實感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各位父老鄉親原諒,只希望大家能再給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讓我們一起把這個難關渡過去!”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在場眾人都是經歷過傅仁義的治轄的,楊縣令雖新來不久,但卻愛民如子廉政清明,比前任縣令不知好了多少倍!而且此次洪水也是多虧有了他的提醒眾人才能保得性命,因此聽他這麽一說,眾人紛紛表示要聽從他的指揮。

災後

楊縣令是個說幹就幹的行動派,他指揮年輕力壯的勞力就地取材,砍下樹木搭建成臨時住所,又派人回到尚泡在水中的城中將未被洪水淹沒的鍋碗瓢盆衣裳被褥等能用的東西盡數搬了上來。解決了眾人的棲身問題後,隨即又立即著手安排開倉放糧事宜,城中糧倉地勢較高,雖有浸水,但糧食大半仍能食用。很快數十口大鍋便被架了起來,濃稠的白粥被源源不斷送到百姓手中,暖粥入喉,不僅溫暖了人們的胃,也驅散了埋藏在心中的恐懼和不安,形勢漸漸穩定下來,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江離也沒閑著,百姓中有不少人在逃難途中受傷了,更有年老體弱者因為風餐露宿而病倒,她忙著施診治病,已連著兩日沒有歇息。終於在診治完一個病人後站起身時眼前一黑,腳下一個踉蹌,恰巧撞在了從身後經過的楊采盈身上。

“唉,小心!”,楊采盈見有人倒過來忙伸手扶住,待看清是江離後,又冷著臉將手縮了回去。

“多謝采盈姑娘!”,江離滿臉疲憊牽起嘴角朝她討好笑道。她不知自己怎麽就得罪楊采盈了,這兩天她一直對自己冷冷的,好幾次想問個明白,但楊采盈一看見她便遠遠地避開,讓江離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看著江離滿是血絲的眼睛和烏青的眼底,楊采盈心中一軟,原本的怨懟憤懣之情減不知不覺減了大半,但面上卻仍是繃著臉,悶著聲沒好氣道,“身體不舒服便先去歇著,這裏又不止你一個大夫!”

這還是幾天來楊采盈對她說的第一句話,語氣雖冷,話中關切之情卻難掩,江離咧嘴一笑,“多謝采盈姑娘關心!”

隨著她的笑容,嘴角兩個酒窩也隨之淺淺浮現,楊采盈心中郁悶之情又起,不禁暗罵自己:這麽漂亮的一張臉,自己怎麽會被表象迷惑一直以為她是男子?當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有眼無珠,活該自討苦吃!

其實那日江離帶著黑衣人出發去救楊縣令時,黑衣人無意中的那句“江姑娘”已讓楊采盈知道了江離女兒家的身份,當時她的心情用“如被雷劈”來形容毫不為過。她不敢相信自己癡心苦戀的意中人竟是個女兒身,她氣江離女扮男裝蒙騙自己,但更恨的卻是自己被皮相蒙了心,有眼無珠雌雄不辨,以致於鬧了個天大的笑話!這樣憤懣又別扭的心情讓她不知該如何面對江離才好,一旦看見江離便如看見了自己不堪的往事般,讓她無法坦然面對。

江離卻不知道這麽多,她已經幾夜沒有合眼了,加上連日為人診病,身體已是撐到了極限,當下朝楊采盈抱歉道,“采盈姑娘對不住了,我實在是倦極了,容我先瞇一小會,有事隨時派人叫我!”,說著拱了拱手,告辭往自己的宿地去了。

回到簡易搭蓋的房中,她一頭栽倒在床上昏天黑地睡了過去,腦中昏沈沈的,身子也倦怠得很,只覺被子輕飄飄的,似乎怎麽也不夠暖。

誰換的衣服

江離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只覺腦中昏昏沈沈的,身子也時冷時熱,迷糊中她感到似乎有人正拿著毛巾在一下一下輕拭著自己的臉,是那樣的小心翼翼與溫柔繾綣,帶著令人熟悉的安定氣息,讓她心中生出久違的依賴。

許是病中的人格外脆弱,也許是那人的氣息與蕭珩太過相似,這些時日來隱藏在江離心中的心酸委屈便再也不受控制,鼻頭一酸,豆大的眼淚便不由自主順著眼角滑落了下來。

拂面而過的大掌明顯滯了一下,隨即一聲低低的嘆息在耳邊響起,帶著淡淡的無奈,還有若無若無難以言說的寵溺,手中的動作也愈發輕柔起來。

江離終於在那人的安撫中沈沈睡了過去,等她再次醒過來時外面已是日暮時分,殘陽透過樹枝搭就的簡陋圍墻照射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看著簡陋的屋頂,江離嘴角不由泛起一抹苦笑:果然是在做夢!蕭珩這會肯定正好好地在他的皇宮裏呆著呢,怎麽會跑到這千裏之外的南方?更何況人家還有蘇清婉這個東蒼第一美人在旁紅袖添香,恐怕早不記得自己是誰了吧?

正想著,門簾被人掀開,一個窈窕的身影從外走了進來,淡綠的衣裳,手裏端著藥碗,見到她眼中一喜,隨即斂了面容,冷著臉道,“你醒了?”

“采,采盈姑娘~”,江離艱難開口,話一出口自己卻被嚇了一跳,聲音嘶啞得不像話,喉嚨也火燒火燎得作疼。她掙紮著想要坐起來,眼前卻是一黑,差點又跌倒在床上。

“你才剛醒,著急忙慌起來做什麽!”,楊采盈沒好氣道。話雖如此,腳下卻生了風似的三兩步趕了過來,把藥碗擱在一邊,扶著江離在床頭靠定,覆又擡眸白了她一眼,“虧你還是大夫,自己病了也不知道及時醫治,非要拖到這麽嚴重,你知不知道你都已經睡了兩天了!”

聽著她看似埋怨實則關心的話語,江離心中一暖,扯出一抹笑道,“采盈姑娘,多謝你啦~”

看著她蒼白的面容,楊采盈別扭的小心思再也發洩不出來,她知道江離這些日子來確實是累壞了。心內長嘆一口氣:罷了罷了,這事原怪不得別人,要怪只能怪自己雌雄不辨錯付了真心。而且真論起來,江離救過自己父女多次,算起來其實是自己虧欠她的更多!

想到這裏,楊采盈臉色稍霽,態度也不自覺溫柔起來,她端起藥碗,一口口吹涼了仔細送到江離嘴邊。

江離笑吟吟地湊過嘴去喝了,猛然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煥然一新的衣服被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采盈姑娘,這,這,這是怎麽回事?我,我的衣服呢?”

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模樣楊采盈心中好笑,面上卻板著臉道,“我也不知道啊,我進來時你就是這個樣子!”

江離的心“咚”的一下沈到了谷底:完了!完了!這下不僅女扮男裝的事被人拆穿了,連身子也給人看光光了!

京中來客

她又羞又怒,半天說不出話來,一張俏臉也漲得通紅。

見狀楊采盈終於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嗔道,“臭丫頭,現在知道被人騙的滋味不好受了?”

江離這才反應過來,漲紅了臉看著楊采盈,遲疑道,“采盈姑娘,是你幫我換的衣服?”,頓了頓又小心翼翼覷著她的神色,“你,你已經知道了?”

楊采盈反詰道,“怎麽,你還打算繼續裝下去?”

江離連忙擺手,“不不不,采盈姑娘你誤會我了,我本來也沒想騙你的,我女扮男裝實在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說到這裏垂下了頭,眸中染上了一絲哀色。

楊采盈盯著她素凈蒼白的小臉看了半晌,輕嘆一口氣:女孩家誰不愛俏?正值二八年華的妙齡少女長年做男子裝扮,想來自是有一番不為人道的心酸往事。

她原本也有個妹妹,只是在當年的藺陽水患中夭折了,現在看到江離這幅模樣,忍不住愛護之情大起,當下柔聲道,“好了好了,過去的事情就不再提了,現在趕緊把身子養好才是正經!”

聽著這番熨帖暖心的話語,江離眼眶一紅,拉過楊采盈的手,“采盈姑娘,謝謝你,你對我真好!”

她這話是發自肺腑的,自連家被滅門後她便四處東躲西藏,極少能與人如此親近,更何況對方還是和她年齡相仿的年輕女子,又患難與共多次,不自覺便生出了幾分親近之意。

楊采盈作勢嗔道,“怎麽?現在才察覺我對你的好呢,可想而知當初我那些秋波是白送了!”

態度宜嗔宜喜,與平素那個嬌聲細語弱柳扶風的大小姐模樣想去甚遠。江離想也許這才是她本來的樣子吧,只是人在自己心儀的人面前總是會不經意收斂起自己的本性,這不是虛偽的欺騙,而是想將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示在那人面前吧!

兩人又說笑了會,楊采盈突然道,“要說起來你昏迷的這兩天寸步不離照顧你的還真不是我呢!”

“?”,江離一頭霧水,擡起眼迷茫地望著她,“不是采盈姐姐你還會是誰?”

楊采盈看著她笑得神秘,“這人可是你的舊相識,從京城來的呢。。。”

江離腦中驀然閃過一個人的影子,她臉色一變,將藥碗一推便匆匆掀被趿鞋而出,因才剛醒,腳步還有些虛浮,但步子卻邁得老大,生怕晚一步便會錯過什麽似的。

楊采盈哭笑不得自己手中還剩大半的湯藥,再看著江離的背影,無奈搖了搖頭。

人們見到掀帳而出的江離都熱情地和她打著招呼,但此時她卻無暇顧及這些。

“不,不會是他,怎麽會是他呢?!”,江離甩了甩昏沈的腦袋,她一直以為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才會恍惚看見蕭珩,但聽楊采盈如此說,除了蕭珩還會有誰?

前幾日肆虐的洪水不知何時已經褪去,人們正忙著把逃難時帶出來的家夥什往回搬,放眼望去,整個落雁坡一片忙碌的景象,但那個心心念念的人卻一直不見蹤影,正自焦急,身後一道溫潤的聲音傳來:

“翹兒~~”

重逢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江離腳下步子不由一頓,遲疑轉過身去,只見一道挺拔的藏藍色身影正往這個方向而來,夕陽照在他的臉上,眼角那顆淚痣顯得分外柔和,卻正是分別多日的溫庭俞。

“庭俞哥哥?”,江離驚訝開口,她沒想到楊采盈口中所說的京中來客竟會是溫庭俞!

一向溫潤如玉的溫庭俞此刻看起來卻有些焦急,衣袍上染滿風霜塵土之色,臉上也滿是疲憊。他加快腳步三兩步走上前來,一把攏住江離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會,這才放下心來長出一口氣,“謝天謝地,還好翹兒你沒事!”

江離疑惑看著他,“庭俞哥哥,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溫庭俞道,“前些日子收到你的家書知道你到了洪澤縣,隨後就聽到消息說沅江決了堤,我擔心你的安危,就連夜趕了過來,幸好老天保佑你沒事!怎麽樣,是不是嚇著了?”

江離心中滿是感動:從京城到洪澤縣有上千裏距離,他卻短短五天時間就到了,不用說這路上定是沒有歇息!心下有些愧疚,“庭俞哥哥對不起,沒有及時讓人通知你們我已經脫險,害你們擔心了!”

溫庭俞見她安然無恙已放下大半的心來,聞言笑著揉了揉江離的頭,“傻丫頭,說什麽呢,只要你沒事就好!”,說著又看了看她的面色,蹙眉道,“怎麽臉色這麽蒼白?”

待將手搭上她的脈搏,眉頭蹙得愈發深了,“脈象沈細,氣血俱虛,翹兒,你是不是又亂折騰自己的身體了!你說你總是這樣讓我。。。”,頓了頓道,“讓我們怎麽放心?讓奶奶怎麽放心!”

江離吐了吐舌頭,“不過就是有點著涼罷了,怎麽還搬出奶奶來了?”

溫庭俞嘆口氣看了她一眼,還欲再說,江離已笑著抽回了手,笑嘻嘻討好道,“哎呀,行啦庭俞哥哥,怎麽說我如今在洪澤縣也是個小有名氣的大夫,你就不要在這麽多百姓面前拆我的臺了好不好!最多我保證,以後一定註意自己的身體行嗎?”

聽著這無賴撒嬌的話語,再看著她鮮活靈動的笑顏,溫庭俞完全沒有辦法再苛責下去,現在對他來說,沒有什麽比江離還活蹦亂跳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更重要的事了!他無奈搖了搖頭,“你呀你,總是這麽讓人不省心,要是讓奶奶知道了不定怎麽嘮叨你呢!”

想起溫老太太,兩人不由相視一笑,從小相熟相知的默契熟稔盡在無言中,卻身後楊縣令的聲音傳來,“咦?江大夫你醒了?身體可大好了?”

“謝楊大人關心,我已經好多啦!”,江離笑著應道。

回頭看去,只見幾步開外楊縣令正攜著一人往這邊而來。那人渾身都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中,看不清臉,只能看見光影中修長挺拔的身姿。有風吹起,掀動他的衣袂在風中烈烈飛舞,飄飄忽如天神臨世,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股睥睨眾生的冷峻氣勢。

漸漸地,江離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

重逢2

是他?!他不是在皇宮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江離不敢置信看著前方緩步而來的蕭珩:才分別不到兩月,他比從前瘦了許多,臉色有些憔悴,眼底一片濃重的烏青,眼中布滿紅色的血絲,下頜處也冒起了一圈細密的青色胡茬,抿著嘴角,本就冷峻的氣質顯得愈發淩厲。

本以為兩人從此不會再有交集,誰知這人就這麽毫無預兆的突然出現在眼前,江離心頭思潮翻湧,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而蕭珩卻似乎早忘記了江離其人,他目不斜視隨楊縣令走至二人身前站定,連眼風也未曾給過她一片。

江離心中又氣又苦,但轉念一想,也許這樣相忘江湖才是兩人最好的結局,他繼續做他高高在上的皇帝,統率萬民澤被蒼生,而她呢就繼續做她的小大夫,跑跑江湖混混日子,兩人之間的那些恩恩怨怨就當前塵往事一筆勾銷了罷!

念及此,江離也拉下了臉,收回目光,作出一副冷漠的樣子。

蕭珩的臉色更黑了,本就強大的氣場顯得愈發駭人。溫庭俞心中微微納罕,擡頭看去,只見面前的男子一襲玄色長衫,眉目俊朗,英氣逼人,雖一身簡單的粗布衣裳,但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番貴氣,顯然不是池中之物。

一旁的楊縣令見溫庭俞儀表堂堂氣度不凡,心下好感大生,笑著向江離道,“江大夫,請問這位公子是…?”

溫庭俞不著痕跡收回蕭珩身上的視線,拱了拱手向楊縣令道,“在下溫庭俞,承蒙縣令大人照顧我家阿離,庭俞感激不盡!”,說著躬身作了一揖。

楊縣令見他與江離交情匪淺,又見他謙和有禮玉樹臨風,好感更甚,抱拳爽朗笑道,“哈哈,哪裏哪裏,其實一直以來都是楊某父女承蒙江大夫照顧才是!”

江離也在一旁陪笑,三人正自互相客套,此時一直負手在旁默不作聲的蕭珩涼涼道,“楊大人,賑災之事刻不容緩,我看還是先做正事要緊罷!”

“是是是!蕭公子所言甚是!”,楊縣令忙道。他朝江離和溫庭俞抱了抱拳,“二位對不住了,現在洪水初退百廢待興,楊某還有許多縣務要處理。山上條件實在太過簡陋,現在既然江大夫也醒了,一會我就讓采盈那丫頭來收拾收拾東西大家準備下山吧,城中房屋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溫庭俞拱手道,“多謝縣令大人!”

楊縣令笑著點了點頭告辭去了,蕭珩也緊隨其後,至始至終沒有看江離一眼。

江離一眨不眨看著蕭珩遠去的背影,直到徹底消失在了落雁坡的山腳下才悵然若失收回了目光。

她理了理情緒,嘴角扯出一抹笑,“好了,庭俞哥哥我們也收拾收拾東西準備走吧!”

溫庭俞盯著蕭珩遠去的背影看了半晌,“奇怪,楊縣令身旁那個人有點面熟,倒像是在哪裏見過似的!”

江離一噎:她倒忘了這茬了!不過細想也不奇怪,溫庭俞進宮當差不過半年,蕭珩則是年初就領兵去了邊關,兩人自是沒有見面的機會。且溫庭俞資質尚淺,在論資排輩的太醫院自然也輪不到他在皇上面前伺候。

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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