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賈國的旅途開始了。一路顛簸而平靜，幾乎是無聊了。開始的時候還會經過幾個城，村落，遇到過幾個商隊，但現在，已經兩個多月了，一路上有的只是黃土與青山作伴，其他什麽也沒有。申生早已不知道發了多少次脾氣了。

突然，前面出現了黑壓壓的一群人。侍衛長派人前往詢問，才知道乃是被戰火波及，家園早已失去，正要去投靠蒲城的難民。侍衛長詢問能否與我們大隊一起。我雖生宮中，但經過這兩個經歷，我亦明白平民行走是有多難。沒有馬車，只能靠雙腳，卻還要時刻擔憂馬賊，還有楚兵的襲擊。若是不能與我們同隊，等待他們的命運莫過於九死一生。我憐憫他們，我是同意的。但是我同時亦知道，我的意見並不能作數，申生，才是做主的人。

幸好，申生因為這兩個月的旅程早已無聊得發狂，一下子便同意了。

到了傍晚的時候，我們紮營了。

我獨自一人走著。周圍之人皆敬我，卻不敢與我想近。

突然有一個小球蹦到了我的腳邊，我拾起來，擡頭一看，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正用她那雙又圓又大、水靈靈的望著我。我心一軟，捧著球來到她面前，對著她笑。

小女孩也不驚慌，笑盈盈地指著那個球說：“球！”我說：“然，玩否？”

“玩！”

突然從人群中竄出一個婦女，緊緊抱住小女孩，跪在地上連連求饒。

“無妨”我說，讓她不要太過驚恐。我繼續笑著和那個小女孩玩。盡管我是貴為公子，可是在宮廷中卻是少有人可以陪我玩的。夷吾是不可能的，申生，就更不可能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時常召那個小女孩來玩，這個時候的平民是很少有名字的，我還特地為那個小女孩賜了一個名，“靈”。因此那個女孩的父母每每看到我，都是一副尊敬萬分的模樣。當我召那個小女孩玩的時候，我也順便召他們在旁陪著。在這時候，盡管我們準許那些難民和我們一起上路，但他們還是很辛苦的的，白天要不斷趕路，要跟上坐車的我們，晚上還要幹很多雜務。有一次，我召見靈的時候，心卻來潮，去平民區看了，卻發現，他們還要幹那些雜工要幹的事情。而那些雜工卻只是悠然地坐在一旁。於是，我便找來管事，重新制定了規定。我是順手而已，卻沒想到，這反而救了我自己的命。

就在我以為我們旅途會如此平靜下來的時候，我才發現那並不是一帆風順的。

快要到蒲城的時候，我們遭遇了一場戰鬥。

那時我們正在紮營，我又召來了靈，和她的父母。突然塵土滾滾，兇悍的楚兵在自四面八方湧來。所有的，一下子便亂了！我們完全沒有準備，衛兵們，正在吃飯，劍還來不及拾起，便已被誅殺。楚兵在戰馬上肆意廝殺，無數的平民在爭相逃跑，哭聲，廝殺聲連成一片。

情況凸生如此異變，任憑我再機智，亦不過是個7歲小兒，我呆住了，不知道如何是好，侍從們早已四處奔走，侍衛們正在保護著申生。一下子，竟是無人顧及到我。

靈的父親突然撲到我身上，尖叫聲響起，鮮血噴灑在我的臉上，那根利箭還插在靈的父親的身上！靈的母親撲去他的身上大聲地哭泣。

“他在那裏，他在那裏！”那些楚兵發現了我，指著我說，我立刻明白了，這次擊殺就是針對我和申生的！與此同時，侍衛們終於發現了我，他們策馬向我奔來，可是太晚了，一個楚兵早已發現了，並來到我身後。

刀起，我閉上雙眼,“啊！！！！！！”

尖叫聲驚醒我，居然，居然，靈的母親為我擋了一刀，她死命地抱住那個楚兵，“跑啊！公子，跑啊！”她還大聲叫喚“保護公子，保護公.....”她還未說完，楚兵又補了一刀下去，鮮血濺到地上，

我不再遲疑，抱起靈，就向前跑，

她的呼聲喚到了其他平民，他們居然自己擋在楚兵面前，只為為我贏得時間，

我不斷地跑，跑，終於我的侍衛來了，我和靈跳上了馬車

我們的衛兵保護著我們一直向前奔走，車夫拼命地抽打著馬，馬車發狂地奔跑著。

終於，我們到了蒲城。

申生早已到達，蒲城的衛兵終於出動，將那些楚兵全部殲滅。

可是大地，早已滿目瘡痍。

戰殍遍地，活著的人臉上盡是木然之色，孩子在哭泣，褐色的泥土，早已分不清是它本身的顏色，還是混合了血的顏色。斷肢慘臂到處都是，說是人間煉獄也不過如此。

即便是在王宮中不受寵視的我，也從來就沒有見過這樣的光景。更何況是養尊處優的申生？

申生白嫩精致的臉龐盡是驚恐之色，他躲在奶娘的懷裏瑟瑟發抖。

我盡管也害怕，但，更多的是心酸、哀傷與無奈，還有更多更多的東西交織在一起，百味交纏。

到了蒲城裏面，情況也並不好，難民堆在一起，他們面黃肌瘦，不斷在祈求，卻是沒有得到半點糧食。

我從未想過在父王的統治下，仍然會有如此光景。

我突然有些懂了，往日裏那些大臣所說的盛世之境，不過是井中月，水中花罷了。那些大臣口中的蒲城雖受戰亂，但民生還好，也不過是粉飾太平之言罷了。大臣們關心的永遠是他們的權利與錢財，又會有誰真正關心這些處在最下層的平民？

父王總是號稱自己是賢王，若他是，又為何還會有此等現象的出現？

我跳下馬車，慢慢地行走在民眾之間。他們知道我是公子，是他們君王的孩兒。他們跪在路邊，神情虔誠地看著地下。是如此的尊重。我想起了那些在蒲城外面為我死的平民，我並未為他們做過什麽，可是他們確實如此待我。我驀然領悟，我是他們的公子，盡管他們之前並未見到我，但他們卻仍是如此的尊重我，我就是他們的天，我不僅僅是一個人，我還是他們公子，我應該要為他們做些什麽，我希望可以為他們做點什麽。

我走著，走著。

回到驛館後，我去見了蒲城的城主—裏克，我表明來由，我希望他可以開倉濟民。戰亂加上無糧，民眾們等不起。

裏克姿態對我十分尊重，可是神情卻並非如此，他悠然地說“公子，糧倉裏面的糧食都是為軍隊而準備的，晉楚已將開始戰鬥，當是以軍為重。公子久在深宮，自是不知道軍之重吧。若臣今日應公子之言開了糧倉以濟民，蒲城民眾得以救援，那他日若離城來求救援，乃至天下之難民何其多，是不是我亦要開發所有的糧倉讓天下之民救助？再者，公子應當明白自己的身份乃至自重！”

聽了他的話，我滿臉通紅，大聲喊到，“可是難道就任由民眾餓死而不管嗎？”我知道他在說我只是一介公子，居然妄想要指派朝中大臣！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可是那些平民，那些用生命來維護我的平民，我無法做到置之不理！我一定要想到辦法！回到了住處，我碰到了連征，他是申生的隨從，我問他：“連征，何以如此匆忙？”

“回公子，申生公子因難民受驚，城主特送來上等血燕，讓公子壓驚，小的正要送去”連征回答。

我擡頭凝視著連征，連征是申生的最受寵的隨從，然而他對我一向並沒有多大的恭敬。沒有向我行禮，沒有像我請安，只是這樣站著回答。

連征見我不語，居然沒等我說話，便徑直離開了。

他是一個隨從，可是我是一位王子，裏克只是一位大臣，可是我是一位王子，若我是申生，今日，裏克還會如此對我嗎？！

我從來沒有像今日般想要權利，想要力量！

三

“想要力量嗎？”

“誰！？”

我周圍突然出現了一道聲音，我立刻警惕起來，右手馬上放進攏袖中，悄悄地握住一把匕首。

我身後就在那一剎那間現出一道身影。白衣勝雪，身姿挺拔，可是臉龐卻並沒有想象中的精致，而是十分十分的平凡，過目即忘。

不知來人是敵是友，我不敢放松警惕。

他卻抿嘴一笑，可讓我更驚恐的是，他笑容還未完全消失，他卻已經來到了我的身後，雙手緊緊地禁錮著我的雙手，“你看，我連殺你都如此簡單。想要力量麽？”

正如他所說，他要殺我易如反掌，可是他卻沒有動手，可見他根本不想殺我，“想！”

“你要力量來做什麽？”

我想到了那些視我為天，可是我卻不能幫助他們的平民，我想到了父王，想到了申生，想到了連征，......我的腦海裏劃過這些面孔，我說：“我想要變強，這樣我就可以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可以保護那些自己想要保護的人！我不想我的臣民被別人所欺侮，我希望我的國家變得更強！”

“雖然回答得一般，不過也算還好了”，他突然放開我的手，將我板正，正對著他的臉，“今日開始我便傳你帝王之道吧”

自此之後，我便多了一個所謂的師傅。

亦見到了，我此生中最重要的人—子推。

☆、流離

我的師傅叫做，隱。

有這樣的一位老師我不知道是幸或者不幸，因為他並不像我所遇到過的的太傅。他不是跟他們一樣直接教我讀書，而是直接扔了十幾卷厚厚的竹簡在我跟前，然後就叫我，自己看吧。他似乎忘了我只不過是7歲小兒，才剛剛入學，我如何會認得如此之多的字？！

還有他居然要教我劍術。他要我在深更半夜去紮馬步！整整紮了3個時辰，而且為了不讓侍衛發覺，我是在馬車內紮的。現在正值是夏季，馬車內又悶又熱，我簡直就是要堅持不下去了！

再者，隱從來就是來無影去無蹤的！他想來的時候就來，想走的時候就走！而且隱作為我老師的事情是很隱秘的，我根本不能詢問別人。別無他法，我只好自己努力。冒冒然地努力學習是很引人註意的，我不想這麽早就引起別人的關註。於是我裝出一副對自己去賈國很擔憂的樣子，我要侍衛拿來關於賈國風土人情的竹簡，然後借此不斷地問問題，以求可以盡快地識字。

申生見了，也不懷疑，只是老是笑我是膽小鬼。

四

四個月後，我們終於到了賈國。

而我此時也已經有2個月沒有見到我的老師了。如果不是有厚厚的竹簡作證，我簡直會以為遇見他不過是南柯一夢。

當天，賈公給我們搞了一個盛大的歡迎宴會。

宴會上觥籌交錯，賓主盡歡，我只是坐在那裏冷眼旁觀。

宴後，我們回到了我們的住處。申生住在華麗的幽蘭院，我則被分到了人煙罕至的海棠苑。

當天晚上，我的師傅終於出現了。檢查完我的功課與馬步後，（他一直要我堅持練），他

說，“重耳，我現在就開始傳你禦人之道。”

我低頭作揖，“尊師傅教誨”

師傅問我“重耳，連征待你如何？”

“不甚恭敬”我有些難堪地回答道。

“那你可知為何如此？”

“因為徒弟只是父王不受寵的公子，而連征是申生隨從，再者申生很是寵信他。”

“不，這只是表面的理由”他冷靜地說道。

“那是為何？”我吃驚地問。

“因為你自己都不重視你自己！重耳，連征只是一個隨從，無論他多受申生寵信，他也只是一個隨從。他的身份永遠不可能越過你，若不是你忍讓他的無禮，他敢這樣對你嗎？要成為上位者，你得首先讓人敬畏你！”

“可是申生......”

“大丈夫畏手畏腳又有何出息！”我話還未說完，師傅便大聲訓斥。“你還記得書中紫玉的故事？”

師傅留給我的書不像是書，更像是一本隨記。上面記錄了很多很多別人的故事。紫玉的故事便是其中一個。

紫玉乃是士族，可是因為他父母早死，家中早已潦倒不堪。有一次他去雜鋪買米，買回來的途中被丞相家的下人撞到了。米灑了一地，那位下人仗著自己的主人是丞相，不但不賠禮道歉，反而揚長而去。紫玉當時被撞到在地上，只能眼睜睜看著。當紫玉被路人扶起，就要去丞相家討個公道，可是當時人人都勸紫玉不如算了。丞相勢大，而紫玉不過是個潦倒的士人，為了此事而得罪丞相實在是不值得。可是紫玉聽了，沈默不語。爾後他跑去丞相家門口，等著。等丞相回來的時候他就奏起死亡的樂曲。丞相聽了十分生氣，命侍衛們捉住他！紫玉一邊掙紮，一邊大聲喊，丞相!有人要害你！有人要害你啊！

丞相聽了十分吃驚，便命人將他提上前來問話。紫玉見了丞相便長籲短嘆，並說道：“丞相，你的生命很危險啊！”

丞相便問了，“你為何要說有人要害我？”

紫玉答道，“丞相，此處不好說”

於是丞相帶他進屋，屏退左右，說道，“你現在可以說了！”

於是紫玉問到“敢問丞相，士人與平民比如何？”

“自然士人貴重”丞相雖然大惑不解，但仍然回答。

“那士人與奴隸比如何？”紫玉繼續問到。

“奴隸怎可與士人比？！你到底要說什麽？”丞相有些生氣了。

“那敢問丞相，若有人授意平民比士人尊貴，那此人當如何？”

“這是亂國之根本，當處斬首之刑。你問這是做什麽？”

“丞相大人，這就是您的危險了，已經有不少人看到，您的下人做出平民比士人尊貴之事啊！”紫玉扮出憂心的樣子回答。

“這與我何幹？怎麽會是我的危險呢？再說他做了什麽事情？”

紫玉將今天之事完完整整地告訴丞相，並說“丞相大人，您可記得瓜田李下之故？是您的下人做出的事情，您認為別人會覺得若沒有得到您的授意您的下人怎麽會做出如此之事？此事雖是小事，但是卻正如你所說關乎國之根本。再者，您想想。此事若傳到了國君的耳中，再被小人所利用一番，你看？”

丞相一聽，冷汗直出，“先生救我啊！我該如何是好啊？”

紫玉答道，“丞相莫慌，你只要杖斃那個下人，然後再告訴大家，他所作的行為正是您所不容的，不就可以了麽？”

之後丞相不但照做，還覺得紫玉有才，親自聘為幕聊。

想到這裏，我突然有些懂了。於是便向師傅作揖到，“徒弟受教了”

“既然如此，那你便說說，你學到了什麽？”

我思索了一下，便回答，“紫玉雖然是士人，但是他無權無勢。若直接告狀不外是以卵擊石。他很聰明，選擇了一種迂回的方法。他先是說丞相有難，來引起丞相的註意。然後再將大義框上。如若他直接向丞相告狀，為了面子，丞相必然不會懲罰那個下人，而且，即使丞相處置了，他還有可能得罪丞相。這樣做，他不但報了仇，還得到了丞相的賞識，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師傅聽了，只是點點頭，臉上無怒無喜，又問到:“那你可知為何紫玉要選擇杖斃那個下人？”

“因為紫玉錙銖必較？”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有想過，於是我一邊偷瞄師傅的反應，一邊試探地說到。

“再想一次，然後再想一下，連征的事情，你該如何處理！這是你的作業，我後天再來！”

說罷，師傅便躍出窗外，飄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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