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4

關燈
葉芝是一個恩怨分明的人,她把顧家的兒子看得比自家的女兒還重要。顧念在鄔家得到了睡床的權力,而鄔玉志卻要睡在客廳的沙發上。早上起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裹著毯子掉在了地上,推開房門正要找顧念的麻煩,卻發現顧念光著身子坐在她的床上。

“你幹什麽,你幹什麽不穿衣服在我房間?”鄔玉志跳上去想推開顧念,突然發現他光溜溜的像根泥鰍,無從下手。

“你腦子出問題啦,是你媽讓我住你房間的。”顧念拿過衣服套在身上,他可不想被這個色女瞧了去。

“那你怎麽裸睡呢?這可是我的被子、我的床!”鄔玉志撈起她的被子,雖然這些被套全是爸爸媽媽用舊了才給她用的,但現在,媽呀,全是顧念的味道。她嫌棄地捂住鼻子。

“你以為你被子很香啊!”顧念扔過來一個枕頭,“你到底多少天沒洗頭了,多少天沒洗頭了?”

他們在房間裏進行被子和枕頭的大戰,直到葉芝叫他們出來吃早餐。早餐是姚曼麗買過來的牛奶和面包。葉芝和鄔抗都不愛這些東西,只喜歡中式的面條和包點,但孩子們喜歡得不行,天天都要吃、餐餐都吃光。

“東西不要買了,家裏還有很多。”每一次姚曼麗提東西上門,葉芝總是這麽說。

“總是讓你幫我照顧念,麻煩你們了,我買點東西心裏好過點。”

“這有什麽啊,大家都是鄰居,相互幫幫忙很正常啊。”葉芝這一次幫忙,的確是真心的,她不圖姚曼麗能給她什麽。

“哎,我也知道。但我現在停薪留職,一切得靠自己打拼,實在是沒空管呀。”

“那你也得註意啊,這孩子才經歷這樣大的事,你怎麽能放他一個人在家呢。”葉芝勸道,“事業固然重要,但是孩子才是女人一輩子的根啊。”

“我這麽努力也是為了孩子將來好啊。”

兩個女人在說這些的時候,鄔玉志將姚阿姨送來的零食塞進自己的書包裏,她打算叫上顧念出去散心。

“走吧。”

“去哪兒啊?”

“還用問嗎?當然是玩啊。”鄔玉志拍了拍書包,“裏頭裝了好多好吃的,你媽送來的。”

“你那麽喜歡我媽,幹脆你去做她女兒吧。”

“好呀……不行,我要保護我媽。”

他們走出局機關的時候,白冰暉已經梧桐樹下等他們了。

三人騎著自行車,如風一般自由地穿梭在壇城的每一個角落。壇城是座老城,很老很老的城,歷史可以追溯到宋代。化龍溪也是一條很老很老的河,源頭比宋代還要早。或許化龍溪出生後,覺得太孤獨,於是孕育出了一座城。她們一黑一白,相互纏繞,千年不朽。鄔玉志的車輪在化龍溪的河畔滾啊滾,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那是小卵石在她的車胎下蹦蹦跳跳。這些蹦跶聲越活躍,他們的車轍越扭曲,好像三條出水的蛟龍騰飛在壇城上空。

白冰暉和鄔玉志走到洋務大橋那兒自覺地停下來,壘橋的石塊歷經百年滄桑,上面有了不少深深淺淺的凹痕,有些是牛蹄印,有些是馬車輒,有些光滑的地方是被人們的腳掌磨的……印記記錄時間,灰塵述說故事,只有石塊靜默如初、堅守如初。

“不知道當年的鋼琴老師去了哪裏?”鄔玉志指著河對岸,那裏曾有一間琴室。

“老師去音樂學院擔任教授了。”

“如果當初我能一直堅持學琴,說不定也可以像你一樣當鋼琴家了。”

“那你以後想幹什麽?”

“當官。”

“為什麽?”

“當了官就可以保護家人。顧念,你呢?”

“不知道,保護家人就是保護家人,跟當什麽沒關系。”

“你媽媽當官才會這麽說。”

“我很羨慕你有那麽好的爸爸和媽媽。”白冰暉突然說道。

“我嗎?羨慕我嗎?牛脾氣的爸爸和好欺負的媽媽?”

“我也很羨慕你有那麽好的父母,不是因為我爸爸走了才這麽說的。”顧念真誠地說。

“在我們看來,你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你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還有一句。”顧念看了看白冰暉,挑了挑眉毛,他們一起說了出來,“你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鄔玉志雙眼一熱,趕緊低下頭,踢著腳邊的鵝卵石。所以,她已經過上了別人的羨慕的生活,還有什麽可抱怨的?她用手挽了挽耳後的碎發,聽著化龍溪日夜奔騰的聲音,好像與她體內的那條滔滔江河相互應和,發出一片擊節般的讚嘆。

你已經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了!

挫折沒能把她打倒、困難也沒能讓她屈服、疼痛更不能令她哭泣。可是,一點突如其來的溫暖卻能擊中她內心最柔軟的地方。是啊!從來風雪只會讓雪山更加堅固挺拔,從來只有溫暖才能讓雪山柔軟融化。

“你們也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鄔玉志掏出一把薯片塞進嘴裏,傳出一陣清脆的“哢噠哢噠”聲。

白冰暉和顧念也把手伸進零食包裏,抓出一把薯片塞進嘴裏,“哢噠哢噠”聲起伏不停,像某類昆蟲的齊鳴,是大自然的奏鳴曲的一部分。

很多鹹味的碎屑落在卵石縫裏、草叢尖上,那是三個小夥伴聊得興高采烈噴出來的零食飛沫,引來好多小螞蟻,小螞蟻們孜孜不倦地搬著這些食物,當它們發現有一個包裹裏全是好吃的時候,它們便將自己的家搬了過來,定居在此。鄔玉志將蟻巢背回家,結果鄔家有好長一段時間都在與螞蟻同居,直到他們搬離局機關的老房子,才與螞蟻們分道揚鑣。

很快就到了白冰暉高考的日子,空氣裏充滿著勝利和順利的味道。白冰暉堅決不肯讓白學文和舒予蘇來送,他早已悄悄地約好鄔玉志和顧念在梧桐樹下見面。三人騎著自行車沖向學校,一掃校門口緊張的陰霾氣氛。考試結束的那天,白冰暉把書包拋向天空。鄔玉志買了三張錄像廳的票。電影剛開始,顧念便哭了,他說是因為沒有酒,於是下樓抱了一箱酒上來。

“我會永遠陪著你。”鄔玉志在顧念一口氣喝下一瓶酒的時候說。

“我也會永遠陪著你。”白冰暉用力攬著顧念的肩膀,陪著他喝下了兩瓶。

他們不知道“永遠”有多久,或許是十年、一年、一個月、一天、一瞬間……

顧念從頭哭到尾,白冰暉從頭喝到尾。只有鄔玉志一個人在認真看電影,結束後還要送兩個醉漢回家。

白冰暉和顧念一人一句唱到局機關門口,自行車成了他們手中的鞭子,一會握在手裏歪歪扭扭地走,一會甩開去玩“無人駕駛”。鄔玉志膽戰心驚得好像一個放風箏的人,擔心風箏飛得太遠要崩斷了繩子,又擔心風箏飛得太近就要落地,不能遠不能近、不能輕不能重,什麽好朋友啊,簡直是他們的老媽子。老媽子鄔玉志好不容易總算把兩個大寶貝帶回了山上。

“噓——”鄔玉志一而再、再而三地將食指豎在唇邊,向兩個“大怪物”示意輕聲點。

“噓——噓!”

“噓!噓!噓!”

可是兩個大怪物卻“噓”得一個比一個大聲,簡直要把整棟樓的人都“噓”得從床上爬起來去尿尿。鄔玉志急吼吼地把他們往家裏弄,突然又意識到白冰暉不能到自己家去,免得惹到媽媽脆弱的神經。那就把這兩只大怪物薅進顧家,去禍害姚阿姨。

“小玉!”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後頭躥出來。

鄔玉志僵硬地回過頭,發現葉芝正站在路燈下。此刻她真想撕掉白冰暉的臉,可是他這張自帶發光屬性的臉,已經被葉芝發現了。

“小玉,他怎麽來了?”葉芝皺著眉頭,沐浴在昏黃的路燈裏,好像天神在質問凡人,知道她在問,卻沒看到她的嘴皮子動。

鄔玉志突然感到很害怕,她把白冰暉扛在身上,沒有功夫管顧念,顧念就窩在地上,抱著鄔玉志的一雙大腳。鄔玉志踢一腳,顧念就歪斜著身子啊一聲,然後又倒過來,真是一只喝醉了的不倒翁。

“他們喝醉了,我送他們回家。我送回顧家,白冰暉也去顧家。”

“不用了,你姚阿姨在這裏。”葉芝神情古怪,把臉隱沒進陰影裏。

姚曼麗從鄔家走出來,看見自己的兒子像爛樹葉子腐爛在地上,並不理睬,反而滿臉焦灼地對鄔玉志說:“你爸爸一直沒有回家,從早上去上班到現在,一直沒有消息。”

“爸爸是不是去了哪個朋友家?”

沒有人回應她。

“爸爸說過,如果他六點之前沒有回家,就去……報警。”鄔玉志不敢往下說,更不敢往下想。

“去過了,派出所暫不受理,還沒有超過48小時。”姚曼麗說,“明早我再去。”

“那我現在去找爸爸,我去找。”

“等等。”姚曼麗踢了踢躺在地上的兒子,“你起來,趕快出去找鄔叔叔。”

“他這樣就別去了。”葉芝拉住對自己兒子下狠腳的姚曼麗。

“沒事,我兒子緊張鄔抗多過緊張我。”姚曼麗轉身走回鄔家,馬上又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顧念身上潑下一瓢冷水。顧念一個哆嗦,從地上歪歪扭扭地站起來,好像一顆正在破土而出的嫩芽,找不著東南西北。

“你鄔叔叔不知道去哪兒,你趕快醒醒酒,出去找!”姚曼麗命令道。

顧念抹了一把臉,看見白冰暉掛在鄔玉志身上,一個耳光把他扇成陀螺。白冰暉眼冒金星直晃腦袋。

“鄔叔叔不見了,我們快去找。”顧念煞有介事地說。

白冰暉抹了一把臉,手板在墻上蹭了不少灰也順勢抹在臉上,好像一只大花貓。

“好!”他拉起鄔玉志的手往外跑。

“去哪兒找啊?”顧念跟上來。

“去新大橋吧。”姚曼麗說,“阿芝,你留在家裏,等等看,有沒有電話。”

姚曼麗帶著三名少年沖上壇城街頭,揮手叫來一輛的士,直奔向新大橋。建築圍欄擋住了的士的去路,司機指著前面亮燈的高塔,告訴他們就是那兒了。白冰暉和顧念趕緊滾下車,在馬路牙子上嘔吐起來。

“這裏進不去。”姚曼麗圍著圍欄走了一圈,但凡有空隙的地方都用鐵絲網攔住了,分析道,“鄔抗已經沒有擔任大橋監理了,他沒有理由要進去,他也進不去。”

河面上,還有一臺水泥泵車在辛勤作業。此時,已過午夜。

白冰暉和顧念爬進圍欄,找了一圈,無功而返。

“先回去吧,說不定鄔抗已經回來了。”姚曼麗說。

他們抱著這樣的希望又返回了局機關,空等了一夜,仍然沒有鄔抗的消息。這一回,葉芝坐不住了,她開始跑上壇城找,依然沒有任何消息。

葉芝和姚曼麗來到派出所報案,接待她們的警察是楊濤。楊濤還認得鄔玉志和白冰暉,以為又是他們惹事了。

“不是的,是我爸爸不見了!”鄔玉志帶著央求的口吻說,“我爸爸是一個最守信用的人,他承諾過每天六點之前必回家,如果某一天,沒有做到,那就要報警!他已經兩天沒回家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楊濤看向眾人。

沒有人說得清楚發生了什麽,這場報警在葉芝的嚎啕大哭中結束。楊濤暫時將鄔抗列為失蹤人口。

葉芝失魂落魄,鄔玉志茫然無措。籠罩在鄔家頭上的慘淡愁雲從此再也沒有遠離。

鄔抗這一“失蹤”就是十五年,直到他的白骨重現天日,鄔玉志才曉得當初那個夜晚是多麽無情、多麽殘酷、多麽恐懼、多麽諷刺……

在高考結束的那天晚上,她站在河畔迎著習習涼風,翹首企盼白冰暉和顧念能夠帶來好消息。然而,此時,她的爸爸鄔抗正躺在尚未成形的橋墩裏,冰冷無情的水泥正從他頭頂上澆築、凝固,將他牢牢地鑲嵌在橋墩裏;在那一刻,他是否聽到了女兒的呼喚?是否凝視著天上不滅的月亮寄托自己永恒的靈魂?他以魂鑄橋、以身祭橋,為什麽東方佛祖、西方上帝選擇對人間的黑暗視而不見?天上諸神拋棄了他,而他還不想拋棄這人間,因為他的女兒就在離他百米開外的地方深情地呼喊他:“爸爸、爸爸、爸爸……”他好希望她的腳步能走到他的身邊。的確是有腳步聲、有人說話的聲音。是誰?是白冰暉和顧念,他們在向泵車司機打聽他的蹤跡。

“我在這兒,我在這兒!”鄔抗很想這樣呼喊,他腦子裏滿是這樣的詞匯,但水泥已經漫過了他的胸口,他已經不能呼吸了,更沒有多餘的力氣用來說話。

“我在這裏……我的女兒……”他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機器連夜的轟鳴不是為了趕工程進度,而是為了迅速將他的屍體掩埋;白冰暉和顧念爬進去尋找,明明看見泵車司機的慌張,卻沒有起疑,他們泡了酒的大腦尚未清醒……鄔玉志好後悔啊,她應該自己爬進去的呀,那麽她一定可以找到爸爸,一定可以救回爸爸……一定可以的!為什麽沒有呢?因為她穿了她最喜愛的綠裙子,不方便翻圍擋。為什麽她要穿那條綠裙子?因為她覺得自己穿那條裙子最好看。為什麽要穿得這麽好看呢?因為她想讓白冰暉覺得自己好看。為什麽她要讓白冰暉覺得自己好看呢?因為……所以,她與解救爸爸的機會失之交臂。

當她明白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悲劇、醜劇、喜劇時,她恨自己,無法原諒自己。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情是魔咒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