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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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冰暉為了尋找鄔抗,天天編出各種理由不回家,那時剛剛高考完,舒予蘇也不太過問,他們平時本來也不常在家。這天難得夫婦倆沒有應酬,兒子卻這麽晚回來,免不了多問幾句。白冰暉知道媽媽不喜歡自己和鄔家來往,便隱去了實情,只說有同學找他,所以回來晚了。舒予蘇向來對兒子很放心,管得也寬松,嘟囔一句,不要跟無所謂的人來往便進房間換衣服去了。白冰暉當然知道媽媽說的“無所謂的人”指的是誰,並為媽媽的“勢利眼”感到憤怒。他看向坐在一旁默不作聲的爸爸,希望他能說句公道話,但白學文根本沒有關註到他和舒予蘇的對話,就連白冰暉是何時回來的,他好像都沒有註意到。白冰暉心裏起了疑惑,忍不住仔細觀察起父親來,他穿著一件黑色夾克衫,拉鏈是敞開的,裏頭的襯衫不像往常一樣稱頭,風紀扣解開了,領子有點皺;爸爸的皮包抓在手裏,沒有像往常一樣好好地掛在衣帽架上。媽媽穿著睡袍從房間走出來,從爸爸手上奪走皮包,爸爸楞了一下,隨即又陷入自己的沈思中。

“怎麽了,今天這是?”舒予蘇以一個倒裝句強調丈夫今天的反常。

“哦,沒什麽,可能工作太累了。”白學文居然用了“可能”兩個字,他在推斷自己累的原因,他難道不知道自己今天是不是因為工作太累?“溫泉療養院才開始營業,事情蠻多的。”

白冰暉是白學文的兒子,繼承了白家祖傳的精明。

“爸爸,你最近見到鄔叔叔了嗎?”

“怎麽了?”白學文突然警覺起來,身體往前傾。

“我看見葉姨在到處找鄔叔叔,你要是見到了就跟她說一聲,免得他們擔心。”

“沒有,沒有見到。”

“可是你們辦公室就在隔壁,難道沒有見到?”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你這孩子問這麽多幹什麽!”

白學文拉起夾克的拉鏈,起身往房間裏去。

白冰暉還想跟上去,被舒予蘇扯住。

“你爸今天累了,你別去惹他。再說了,你問他鄔抗的事情幹嘛,他天天都在溫泉療養院,怎麽會見到鄔抗呢?”

媽媽說得似乎有點道理。

白冰暉只好作罷了。只是那天晚上,白冰暉做了一個噩夢,夢裏白學文和鄔抗又打起來了,白學文掏出一把刀子捅向鄔抗,結果發現捅在自己兒子身上。白冰暉驚醒,再也沒有睡意。翌日,他頂著兩個黑眼圈來到鄔家,鄔家沒人,看來鄔抗仍然沒有回家。他祈禱自己的夢境千萬不要變成現實。

鄔抗失蹤已經半個月了,盡管公安局備了案,但是茫茫人海又去哪裏尋找呢?葉芝趕制了上千份尋人啟事到處發放,倒是有些電話打進來,但不是沒有用的線索就是騙子。楊濤帶著派出所的3名幹警在局機關裏裏外外做了勘察,對局機關上上下下兩百多號人做了詢問筆錄,但都沒有發現有價值的線索。正當大家一籌莫展之際,忽然有人去公安局舉報。

“我要舉報。”來人說。

“你叫什麽名字?”楊濤問道。

“許衛紅。”

“你要舉報什麽?”

“我舉報鄔抗在擔任化龍溪新大橋工程監理期間私吞公款。”

楊濤看了他一眼,繼續問:

“你怎麽知道?”

“我家就在鄔家樓上,一個月前,我從樓上下來,看見鄔抗提了一個黑色旅行袋。我問他裏面是什麽東西,他沒說就進了屋子。我覺得事情很古怪,就從他女兒房間的窗戶翻進了他家,看見他打開了黑色的旅行袋,發現裏面全是現金,滿滿的一袋,他就藏在床底下。”

“你偷偷跑進他家裏去,正好看到他藏現金了?”

“是的,因為在局機關裏就聽說鄔抗這人手腳不幹凈,所以我平時都對他多有留意。”

“這麽巧?時間還能記得這麽準?”

“是的,沒錯,警官。我說的是實話。”

“你說的是不是實話,我自會核實。”

楊濤寫完詢問筆錄,讓許衛紅簽字畫押,順口問道:“那個黑色旅行箱有多大?”

許衛紅比劃了一下,大概有半人高。

“哦,可是你剛才說是旅行袋的。”楊濤用犀利的目光盯住許衛紅。

許衛紅的酒糟鼻瞬間變得更糙更腫起來,他捂著鼻子,甕聲甕氣地說:“應該是旅行袋,我記錯了。”

為了核實許衛紅的話,楊濤請出了公安局的經偵支隊,審查化龍溪新大橋項目的賬目。經偵支隊的確從中核實出了五筆出自鄔抗簽字的賬目不對數,虧空的款項高達百萬。葉芝根本不相信許衛紅的證詞,她站在許家樓下,罵許衛紅是白眼狼。當年你到局機關的時候,誰給過你好臉色,只有我家鄔抗啊,把你當朋友、當兄弟,還總跟我說,你處境難,要我多多照顧你!他從冰箱裏拿走48顆雞蛋送給你的時候,你怎麽說的?你說滴水之恩湧泉相報,48顆雞蛋,這恩情一輩子也還不完啊。你怎麽就能這麽狠心,這麽汙蔑他呢?我們鄔抗多好的一個人啊,你怎麽能空口無憑、顛倒是非地汙蔑他呢?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你是人嗎?你豬狗不如啊!葉芝罵得累了,就躺在地上,哭天搶地,罵蒼天無眼,小人得志、壞人猖狂!

“可是,你別忘了,我爸爸救過你爸爸的性命。48顆雞蛋,這輩子早就還完了。”許明天對鄔玉志說。

顧念要對許明天動拳頭,鄔玉志拉住他。

“為什麽還要保護他?”顧念怒氣沖沖地對著鄔玉志說。

她比誰都關心爸爸,她比誰都更想維護爸爸……她的爸爸不是貪汙犯,她的爸爸是好人!可是,用什麽證明呢?嘴巴?拳頭?

鄔玉志心思混亂,無心學習。姚曼麗勸住葉芝,凡事要往好的方面想,萬一鄔抗沒事呢,你現在這樣萎靡不振的,害的只有自己的女兒啊,你以前勸我要好好考慮顧念的感受,現在可不是一樣的情況嗎?葉芝抹著淚,點點頭,又搖搖頭……沒有鄔抗的鄔家,好像一下子跌回到了最初的時間,被醜陋又恐懼的氛圍籠罩著。葉芝癱倒在沙發上,又化作肥胖蹣跚的蜥蜴,死死地拽住女兒的手,你要爭氣,你要爭氣……

“篤篤篤”,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是誰會這個時候來呢?難道是爸爸?還是有人來雪中送炭?或者是火上澆油?

葉芝惴惴不安地把門打開,沖進來一夥陌生人。

“說,鄔抗在哪裏?”為首的強人氣勢洶洶地質問母女倆,“不要以為我看不穿你們在玩什麽把戲,鄔抗就是攜款私逃,現在假裝失蹤,其實是在別的地方享福,然後再把你們接過去,拿著我們的血汗錢揮霍!”

“我爸爸沒有!”鄔玉志從媽媽身後走出來,一副小老虎的架勢,叉腰問道。

“我們都是修橋的工人,鄔抗貪汙了我們的工資,那是我們的血汗錢!我們是來討債的!”

十幾個工人瞬間充斥到了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他們翻箱倒櫃、敲敲錘錘,即使拿不到錢,也要出一口惡氣。

鄔玉志拉起一個工人就往外頭趕,她自然不是這些長期從事體力勞動的男人們的對手,再說,即便趕走了一個,另一個又進來了,當然是無用功。葉芝哭天搶地,渾身顫抖,毫無辦法。鄔玉志看著平日裏熟悉的家慢慢被肢解毀滅,失去了理智,沖進廚房、抽出菜刀、殺進混戰裏。

“怎麽,還想殺人不成?”為首的工人叫囂著。

“對!”鄔玉志咬牙切齒地說完,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你們要是再不走,我就死在你們面前,一會警察來問話,我就是你們逼死的,是你們這群無賴逼死的!”

不少鄰居圍攏過來,看著陣仗既害怕又好奇。有敢言之輩,指責宮人們欺負孤兒寡母太不要臉。工人們叫囂道,我們也是窮苦出身,辛辛苦苦幹一場,錢也沒拿到,家裏也是有老有小,難道都去餓死嗎?鄔玉志將菜刀的刀刃舔在自己的頸動脈上,那光滑的刀刃倒映著青色的血管,隨著脈搏的起伏,富有彈性的皮膚與鋒利的刀刃摩擦發出特有的“嚓啦啊嚓啦”聲。

“啊——”葉芝尖叫一聲。這一聲不似人類的聲音,所以大家不確定是不是從葉芝嘴裏發出來的,因為她披頭散發,衣衫不整,突然從地上哆哆嗦嗦地爬起來,大家都以為她瘋了。

葉芝甩著雙手和雙腳,圍著房間轉圈子。

“鬼上身啊!”人群中有人驚呼。

“既然大家都是苦命的人,何必相煎太急!”從葉芝的身體裏發出了鄔抗的聲音。人群安靜了下來,他們好久沒有親眼見過神佛了,今天哪怕就是一只得道小妖在此,也能讓他們開開眼界。

“媽媽?不,爸爸?”鄔玉志望著葉芝,神色疑惑起來。

工人們聽他們這麽說,便也不再苦苦相逼,反而追問起葉芝的靈魂來。

“你是鄔抗?”

“對,我是鄔抗,我沒有拿你們的錢,我被小人所害。”

“那我們的錢在哪裏?”

“我不知道。”

“那你一定是騙我們的!你不是什麽鄔抗,你是裝神弄鬼!”工人們又揮起斧頭鐮刀砍過來。

鄔玉志揮起菜刀招架。

“錢不是我拿的,但是你們的辛苦我知道!”被鄔抗上身的葉芝又說道,“我家裏有一臺鋼琴,我讓我的妻子和女兒把它賣了,把賣鋼琴的錢給你們,算我的一點心意。但我沒有拿你們的錢,我只想求你們不要騷擾我的老婆孩子,不然我變成厲鬼也不放過你們!”

“少嚇唬我們!”

“那就再加上我這只小鬼!看你們誰敢過來!”鄔玉志的眼睛像暗夜裏的閃電,帶著震懾四方的魔力。

工人們被葉芝弄迷糊了,又被小姑娘的氣勢鎮住了,莫不是一個被鬼上身、一個著了魔吧。不說不覺得,一說覺得這屋裏好陰冷,總有一股陰風穿堂而過。

“回去吧。”有人的意志開始消解了。

逐漸,這種消解的意志彌漫開來,工人們紛紛放下利器。

“今天先給你們點顏色,要是再不還錢,就把你們兩個抓去賣了抵債。”為首的工人提起紅油漆桶,朝鄔家一通亂潑,墻壁上、沙發上、櫃子上、電視機上、地板上……有人提醒他別把鋼琴潑壞了,不然不值錢了。為首工人丟下油漆桶,故作英勇地走出鄔家,隨後,其餘工人跟著離開了。

葉芝終於支持不住了,往地下一坐。局機關的鄰居們紛紛出於好奇,順便擠進來關心一番。葉芝拉著大家的手,抹著眼淚,死命地點頭。

“剛剛鄔抗就在我身體裏啊!他就在我身體裏啊!可是,我留不住他……”

鄔玉志放下菜刀,而葉芝已經立地成佛,她披頭散發,與這凡間的悲痛憂愁斷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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