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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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泉夾在局機關與北方大隊的中間,這塊流動的黃金是誰歸屬,雙方爭執不下。局機關是地頭蛇,北方大隊占據政治高地,互不相讓。局機關的大媽們一馬當先為捍衛自身利益,組成護衛隊,窺視敵人的一舉一動,得到不少可靠情報:從北方大隊的大門處往裏走十米,有一處早餐店,裏頭的韭菜盒子很好吃;還有要買北方大隊的手工面,最好六點鐘就去排隊,晚了就沒了;裏面種了很多果樹,可以去摘,沒人管的……不一而足,讓孩子們加深了對北方大隊的了解。這是一個在南省標新立異的小王國,他們不說南方話、不吃南方飯、不喜歡南方人,在這個熱熱鬧鬧的壇城,北方大隊自有一套遺世獨立的法子。

然而所有的神秘都是因無知引起的。鄔玉志步履輕快地走進北方大隊,經過一座簡易的旋轉木馬,幾個操著北方話的孩童在玩耍,這座旋轉木馬好多地方已經生銹,轉圈的時候吱吱呀呀地響,極不平衡。雖然往日榮輝依稀可辨,但今日落幕已成定局。相比永遠出於盛夏的局機關,北方大隊,蕭瑟如斯,不過如此。

“姑娘,來點餃子?”一旁看鋪子的姑娘操著濃濃的北方話從屋裏伸長腦袋,迎接她這個外鄉人。

鄔玉志趾高氣昂地哼了一聲,不屑木板拼的老舊鋪子,它們哪裏趕得上局機關建的高樓大廈?

北方姑娘咦了一聲,驚詫道:“鄔玉志?你是鄔玉志嗎?”

“嗯?”鄔玉志定住腳步,迎頭相望。

北方姑娘的笑像正在發酵的白面團子,越來越朗潤,穿著藍布衣裳繡花鞋從鋪頭後碎步而出,跟一往無前奔向時髦前線的南省人格格不入。

“你是誰?”鄔玉志迷茫得像一株風中的蒲公英,不知道接下來要飄向哪裏。

“林錦璃。”她用清脆的聲音回答,仿佛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潭水中,激起璀璨的漣漪。

鄔玉志沈默地投去打量的眼光,林錦璃細白的額頭上有幾縷碎發如春風裏的柳絳,兩只黑眼珠正是春風裏的乳燕,在柳絳間靈動地穿梭;在這雙飽含春情的眼睛裏,鄔玉志看到了那個並不在場的介紹人,他一片好意,卻讓兩個女孩兒彼此尷尬,這樣的相識並不怎麽開心。

林錦璃首先發現了尷尬的問題,主動問鄔玉志要多少餃子、什麽口味的,她還熱情地向鄔玉志介紹自家店鋪裏哪種口味賣得最好,末了,又不收錢,鄔玉志非給,林錦璃只好收了,又送了她兩張餅。林錦璃老於世故帶得好,鄔玉志察言觀色配合默契,整個過場走得十分順暢。

“怎麽今天到這兒來了?”林錦璃一邊包餃子一邊問。

“哦,我來買些餃子。”糟了,嘴太快、穿幫了,鄔玉志瞧了瞧林錦璃,她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這個謊話,仿佛這就是真的,仿佛她說什麽她都認為是真的。真是一個讓人安心的人啊,鄔玉志自嘆弗如。

“你要回去了吧?”林錦璃小心翼翼地問道。

鄔玉志點點頭。

林錦璃羞澀一笑,從鋪子裏轉出來,急切的樣子倒跟剛才周旋的模樣大不相同。

“你和白冰暉住在一處吧。”

鄔玉志嗯了一聲,不再言語,倒想看看她要做什麽。

“幫我把這些餃子帶給他,他常常不吃晚飯。”林錦璃從櫃臺後拿出一個粉紅色的飯盒遞給鄔玉志。

她知道他不常吃晚飯?在鄔玉志的記憶中,白冰暉吃飯很慢,總是她和媽媽吃完了,他還在細嚼慢咽。但她許多年沒有跟他一起吃飯了,不知道現在的他是否依舊如昨。可是,他真的不常吃晚飯嗎?鄔玉志接過來,飯盒還熱著。

“我就想著順便。”林錦璃又躲進櫃臺後,把手插進面粉堆裏,輕柔地攪拌著微笑著,仿佛那團面是一陣可以任意調弄的春風,環繞著她的指尖。

鄔玉志不覺看呆了,“手如柔夷”大概就是眼前這景象。

林錦璃發現自己承接著鄔玉志熾熱的目光,不覺面熱,耳後的碎發掉了下來,隨晚風搖擺,將她襯得越發溫潤。鄔玉志擡了擡手,有想幫忙把她頭發別起的沖動,但她忍住了,只說:“你臉上有面粉,這兒。”她指著自己的臉示意,掏出紙巾遞給林錦璃。

有無數棵樹悄悄地約好從鄔玉志的腳尖挪向腳跟,從她的前面挪向她的背後,挪向朝她揮手告別的林錦璃,直到北方大隊成為森林裏的小光點,落葉紛紛掙脫枝椏為她鋪就回家的路。鄔玉志揣著沈甸甸的餃子,仿佛揣著一肚子亂撞的小鹿,顛來撞去、滑滑溜溜地擠作一堆,是青春可愛的模樣。

白家掩映在茂密的梧桐葉後,仿佛一座建在樹上的房子,令鄔玉志充滿遐想。她踟躕地上樓,在沒有考慮好開場白的情況下,生澀地叩響銅獅子嘴裏銜著的銅環,噠噠噠、噠噠噠……好熟悉的節奏。

“請問找哪位?”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門縫裏飄出來。

“請問冰哥哥在家嗎?”鄔玉志把稚嫩的聲音遞進去,好像在等待對方給自己蓋一個紅戳子。

“哦,來找公子的啊,是公子的同學吧。”沙啞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用枯枝般的笑容頂開門縫,彎腰哈背地拿出一雙棉質拖鞋擺放到鄔玉志跟前,“先換鞋,不能踩壞地板。”

鄔玉志擡眼望去,溫潤的地板散發著幽幽的光伴淺淺的香,屋子裏的一切都低低地垂著,意圖親吻這塊高貴而憂傷的地板;她悲哀地發現白家是她的圍城,凡在此外的人都迫不及待地想進來,凡在此處的人都被它囚禁,這裏充滿了故事也充滿了無奈;她憐憫地望向忠實的老仆,仿佛透過時間的縫隙撫摸她粗糲的身心;如果來的是一個普通姑娘,或者是幾年前的她來到這裏,都會毫不猶豫地撲進“圍城”的懷抱,享受摒棄現實的片刻歡愉;但是,她已經不是一個普通姑娘了,在經歷那些不爭氣的歲月後,她無法接受自己的普通;所以,面對“圍城”的撩撥,她心底的魔鬼發出異常兇猛的咆哮;從前,她將魔鬼囚禁在沈潭之底,拒絕與之相見,但這一次,她知道魔鬼是對的,這是一種特別的警告。

“冰哥哥……”她喊他,百轉千回的甜,千回百轉的苦,像一臺電影放映機站得毫無感情,卻在臉上哢哢哢地風雲變幻。

白冰暉摘下耳機,轉頭對上她的眼,他沒看到那塊藍天白雲是那樣憂傷,憂傷得風都吹不動,他一見到她就笑得像個小太陽,滿足得溢了出來:“小玉,你好呀。”

他向她問好,請她入座,仿佛她還在他樓下,只不過都長大了、懂事了,不會再有黃髫小兒的爭執了。

忠實的老仆端茶而來,小心翼翼地給他們勘上,顫抖的懸腕如蛛絲脆弱,孕育了鄔玉志眼裏晶瑩的淚花。

她伸手端杯子,觸碰到老仆長滿老繭的手指尖,微微笑道:“阿姨,您是冰哥哥的媽媽吧?”

老仆的手指像觸電般縮回來,連忙撇清:“怎、怎麽可能,夫人上班還沒回呢。我是、我是……鄰居,住得近,得空過來照顧下公子的。”

“哦,鄰居啊,您真好心。”鄔玉志拿腔捏調,“住哪兒啊,我就住下院啊,怎麽沒見過啊,您不是我們這院裏的吧,這山上就我們局機關一個院子,您住哪兒住得近哪……”

鄔玉志是事無巨細的偵探,幾句話便挑破了遮羞的紙。老仆匆匆退出,留下既羞且憤的白冰暉。

“為什麽?”白冰暉擡起受傷的眼神,質問她。

她撇撇嘴,故作輕松,沒什麽,隨口問問的,別當真。壓抑在心底的魔鬼正用利爪撓著心房,仿佛一個硬物擦過黑板,事半功倍地給人以煩躁感。

“她是我老家的親戚,借住在我家的,並不是你想的那樣。”白冰暉的解釋聽起來格外蒼白,但他並無力阻止這一切,他只能盡力避開這一切,至少希望讓她知道他的努力,看到他並沒有無所事事。可惜,世事恰好相反。鄔玉志只曉得一個人要攀高是多麽不容易,從來不明白高處的人要俯低也是很難。她不惜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他,甚至邏輯自洽地曲解他將他當做邪惡裏最嚴重最關鍵的一環。她仿佛武林強人,為了勝利不顧一切,哪怕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你非要這樣羞辱我嗎?”白冰暉猛地站起來,推開椅子,桌上的茶杯被他帶倒,叮鈴哐當地晃了一圈,最終落在鄔玉雉的□□,染出一片落日餘暉。

她被燙到了,猛地站起來,茶杯終是碎了,仿佛是故意放任的結果,但嘴還是硬的,不肯承認自己的無心。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都不夠成熟,成熟得足以看透人心,那樣的話,就會明白白冰暉的無奈,會明白鄔玉志的受傷;或者不夠寬容,寬容得足以悅納自己,那樣的話,就會知道時間才是解決一切的良藥,而非人本身,沒有做到不是他們的問題,只是時間還沒有給他們機會。他們盯著滿地碎渣,爭著將口水都唾到“屍體”上。

“我羞辱你,我有什麽資格羞辱你!”鄔玉志揪著疼痛的大腿大聲疾呼。

“因為、因為……因為你知道我心裏覺得對不起你和你媽媽!”白冰暉也大聲回應她,他本來不想戳破這一切,可現在不得不剖白自己的真心,“我從來沒有、從來沒有看不起葉姨,更沒有看輕你們,我對葉姨非常感激;或許當年,她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來我家,但她對我卻是真心實意的,我能感覺得出來。我沒有想過要傷害你,如果之前我不小心有什麽地方說錯了、做錯了,不小心傷害到你,我跟你說一聲對不起,那不是我的本意。我想你也感覺得出,我不相信你感覺不出來,你明明了解,卻帶著偏見看我,這不公平。”

“什麽叫公平?”鄔玉志咄咄逼人,“你的公平就是以前欺負我,現在跟我說對不起,而且我必須接受,否則不公平?我媽媽該當免費保姆,這叫公平?我爸爸該當忍氣吞聲的好人,這叫公平?你高高在上跟我說不公平,你有什麽資格說這種話?”

破碎的瓷片再一次發出叮鈴哐當的聲音,仿佛遠古的編鐘悠然而響。白冰暉蹲下身子將它們掃攏在自己的腳尖前,那些委頓的茶漬劃出了一道道弧線,可憐可嘆,原本他們生之意義在於讓人品嘗甘苦清香,絕不是像現在這樣被辜負,但人生如寄、命不由人,人猶如此、茶何以堪,它們閉上眼睛,溘然被攪成一團汙漬。

鄔玉志勝利了,她打敗了高高在上的白冰暉,了卻了多年的夙願,但沒有預想中的興奮,豈止沒有興奮,看到蹲下身子沈默不語的白冰暉後,頓覺羞憤難當,恨不得立馬消失;不是她釋放了魔鬼,而是她變成了魔鬼。彼時,她還不知道,任何一種成功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吵架也是一樣。如若白冰暉今後不原諒她、疏遠她,或許能讓她長點記性吃些教訓,懂得“贏”的背後是“輸”、“得”的背後是“舍”,可是老天偏偏是個笑裏藏刀的狠角色,在她成長過程中樹的“敵人”不過是白冰暉而已;白冰暉很快就會原諒她,即便受多少次傷,也會念著當初的好,但這種愛太奢侈太偉大,沒有人配擁有他。

“這是林錦璃托我帶給你的餃子,記得吃飯。”鄔玉志快刀斬亂麻地從白家跑出來,老仆追上,讓她把腳上穿著的白家拖鞋換下來。

似乎是從這天起,局機關的梧桐樹落下了今年的第一片樹葉。一葉知秋。似乎永遠處在夏天的局機關終於走到了秋天,似乎永遠歡騰雀躍的孩子終於獨坐窗前惆悵。鄔抗宣布,小玉年滿十三,按照交通法的規定可以獨自騎自行車上學,於是,買了一輛銀色的自行車,開啟了女兒的新生涯。葉芝不放心,特意叫顧念帶一帶鄔玉志。鄔玉志不樂意,每天早早地起來踩上自行車一溜煙就跑了。葉芝總要追到局機關門口目送,直到被風帶下的梧桐落葉掩蓋掉女兒的身影才罷休。白冰暉跟在遠處,踟躕不前,推著車子一遍一遍在酥脆的梧桐葉上碾來碾去;那些俊俏的葉脈經過他那寬大粗重的輪胎的磨練,成了精靈遺落在凡間的翅膀。而後來的顧念會碰見返家的葉芝,一心一意追趕一騎當先的鄔玉志,惹得破碎的梧桐葉漫天亂舞。直到掃地的老大爺來,將俊俏的、破碎的、整齊的、淩亂的梧桐落葉聚攏,點燃,化成一把青煙。三人你追我趕的車轍串起了梧桐落葉無盡輪回的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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