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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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玉志常常會回想爸爸生前,記憶的起點是白家請的那頓飯,那餐飯是一場鴻門宴、一個分水嶺、一枚糖衣炮彈、一處引發千裏之堤潰敗的蟻穴。如果當年鄔抗沒有將發現溫泉的消息第一時間告訴白學文,或許之後一切都會不一樣。但世界上沒有“如果”,白學文理所應當地感激鄔抗,將鄔家請回來做客,這是時隔多年後鄔家第一次以客人身份進入白家,格外令葉芝動容。舒予蘇熱情地把他們迎進家門,特意在餐廳擺了一個圓形轉桌,白學文拱手起立相迎。師兄弟仿佛回到了並肩作戰的年代。

“師兄、嫂子,我們好多年沒這樣聚在一起了。”白學文打開一瓶白酒,一一給大家斟上。

“是啊,上一次兩家人聚在一起還是在玉志出生前,你問我城建局的那個項目你該不該接。”鄔抗感慨回憶,“一晃都這麽多年了。”他將杯中物飲盡,也不能抒發多年來的抑郁。

“當時師兄你說,我非池中之物,不大膽地闖一闖將來一定會後悔。”白學文瞇起雙眼,呷了一口酒。

“我沒說錯,那個項目你幹得很好。”鄔抗與他幹杯。

“要是師兄去做了,只會做得比我更好。”白學文先幹為敬。

“沒有什麽可假設的,你總會做得很好的。”鄔抗坦誠,“這一次你接手溫泉開發項目,我看將來會成為壇□□片,你和這個項目都是。”

白學文給鄔抗添酒夾菜,推杯換盞、觥籌交錯,自是有許多往事要追憶。

葉芝和舒予蘇之間總是繞不開孩子。

“小冰以後是走音樂專業吧。”葉芝有些羨慕又有些心酸地說,“小冰真是爭氣啊。”

“音樂有什麽搞頭,小冰也就是玩一玩,將來還是要走正行的。”舒予蘇甩甩手說。

“可是,小冰那麽喜歡音樂,那麽有天賦,不學專業可惜了。”葉芝覺得自己是白冰暉半個媽,忍不住建議。

“搞藝術最沒出息了,將來就是做生意也行,我可從沒見過有哪個領導是學鋼琴出身的。”舒予蘇頭頭是道地說。

”孩子能不讓你操心就是走大運了,哪能管得了那麽多。你瞧我們家玉志,天天在外頭野,成績就是個不上不下,我也沒有太多要求了,今後能自己養活自己就不錯了。”葉芝道。

“這天賦也是分優劣的,你們家玉志的天賦是差了點。”舒予蘇慵懶地說,“不過女孩子也沒有關系,嫁得好比較重要。”

話不投機半句多,葉芝只好陪笑地點點頭。

飯吃到尾聲,白學文說明來意,請鄔抗出山負責局機關的另一個重大項目——化龍溪新大橋。

“一來我要集中精力搞溫泉項目,二來是感謝師兄這麽多年的照顧。我記得我剛進大學的時候,是師兄幫我挑的擔子,帶我去的宿舍,把自己的飯票分給我的;還有,這一次我能拿到溫泉項目,也是師兄幫了大忙。所以,我已經在黃局長面前力薦師兄,還請師兄不要推辭。”

鄔抗被他這麽一說,頗顯得不好意思。

“我怕自己搞不好這麽重要的項目。”

“你知道承建方是誰嗎?”白學文地附在鄔抗的耳朵上說著。

“這麽大的來頭。”鄔抗聽完頗為驚訝。

“是他侄兒的公司,我們局機關是政府指派的工程監理機構。所以,師兄接了這個項目也不用負責承建,只需要做好監理就可以了,無需有壓力。”白學文話鋒一轉,把酒杯斟滿,意味深長道,“師兄,你知道把這個項目做好了意味著什麽嗎?”

“有了負責大項目的經驗了,以後更好接項目。”鄔抗坦言。

“師兄謙虛了。”白學文端起官腔,“做好了這個項目,以後源源不斷的何止是項目,嫂子的工作、師兄的前程、小玉的未來……什麽都有、統統都有!”

“那我一定好好幹!”鄔抗喜不自勝,舉起酒杯,一飲到底。

二人又是一番暢敘,飯畢,均醉得不輕。

舒予蘇好不容易安頓好白學文,看著鄔抗左搖右晃,葉芝弱質纖纖,皺眉。

“沒事,我能把他扶回去的。”葉芝不願與舒予蘇多待。

“那行,你們註意哈,我就不送了。”舒予蘇開門送客,頗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白冰暉從樓梯下跑上來,看見葉芝扒拉著鄔抗,而鄔抗像條脫水的泥鰍在地上亂搖亂擺,便將書包塞給舒予蘇,扛起鄔抗:“我送送他們。”

“那怎麽行,小冰,那怎麽行?”葉芝喘了一口氣,連聲拒絕。

白冰暉的個頭已經略超鄔抗,但他身形瘦長,扛著中年男人還是頗為吃力。

“你回來,我去叫人。”舒予蘇不同意兒子承擔這份不屬於他的重量。

“沒關系,我扛得動。”白冰暉甩開媽媽們,將鄔抗架往樓下。

舒予蘇在後頭頗為著急,朝白冰暉喊道:“早點回來。”

那晚的明月像低垂的燈籠,照亮前往“下院”的路。

“小冰,到這裏就好,別送了,快回去,舒主任該等急了。”葉芝再次意圖搶過鄔抗,但還是失敗了。

白冰暉忽然意識到,葉芝在他面前總是那麽謙卑。以前,他心安理得地接受地位落差帶來的優越感,以為可以用“這是葉姨的客氣”來維護自己的沈默;後來才發現,這種不拒絕的默許傷害了站在一旁看著的鄔玉志。葉芝的卑微是不得的低頭,而白冰暉的默許更是一種諷刺。白冰暉咬咬牙,他扛不動也得扛。如果葉芝非得卑微,那麽,他就得拿出真正高貴的樣子,做一個高貴的人應該做的事情。

“快去燒熱水。”白冰暉對鄔家門後的鄔玉志命令,仿佛他是這個家的主人。

鄔玉志什麽都來不及問,趕緊按照白冰暉的跑進廚房。葉芝這才將鄔抗接過來,安置在床上。白冰暉走進廚房,看見鄔玉志正費力地從水槽裏提灌得滿滿的燒水壺,順手幫她拎上來。鄔玉志只覺手中一輕,擡頭望去,正撞上白冰暉的下巴。燒水壺哐當一聲又掉進了水槽,倒去了大半的水。白冰暉故作輕松地擰開水龍頭,嘩啦啦的聲音充斥在他們之間,掩蓋了不少的尷尬的沈默。水滿了、溢出來,鄔玉志提醒他,他匆忙提水壺,卻不曉得要去哪裏燒水。

一團亂麻,他們都笑了。

“餵!”鄔玉志突然反應過來,“謝謝你。”

白冰暉笑了,他的高鼻梁打了皺,像有一條小河流過,他清澈的臉龐是溫潤的河床,深沈的眼眸是溪底的卵石。鄔玉志醉了,醉倒在白冰暉給予她的自由和寬容裏。

“小玉:

對不起。

我明白那天你為什麽生氣了。你看到那位阿姨就想到了你的媽媽。你看見那位阿姨對我恭敬謙卑,就想到了葉姨曾經在我家幫忙的日子。的確,那位阿姨到我家的目的是為了讓我爸媽幫她解決一些困難,或許這與葉姨當初來的目的是一樣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這沒什麽可恥的。只要這個人的目的不傷風敗俗、不觸犯法律,我想就不應該去批評懷有這樣目的的人。我們要看的是,這些人為了達到自己目的究竟用了什麽樣的手段。如果這個人使用了卑劣的手段,那麽他就是卑劣的人;如果這個人使用了骯臟的手段,那麽他就是骯臟的人。葉姨在我家的這些年,我除了知道她想謀得一份工作之外,我更加清楚她是在真真實實地關懷我、愛護我、疼惜我。

我跟你說對不起,是因為我分走了本該完完全全屬於你的母愛,卻從來沒有理解過你的苦惱。你看著你媽媽“受苦受難”,卻無能為力;我看著你們“受苦受難”,卻無動於衷。我不是故意的,但卻傷害了你。請你原諒我的傲慢和冷漠。

以前,老師總是說我沒辦法完全表達貝多芬的音樂,他不是指我的技巧,而是指我的領悟力,對生活的領悟力。老師曾跟我說,你不要以為貝多芬的曲子叫《月光奏鳴曲》,就以為這是一首抒□□漫情懷的歌曲,這個名字不是貝多芬起的,這首歌曲的原名是《升c小調第十四鋼琴奏鳴曲》,商人為了好賣才弄上一個風花雪月的名字,實際上,你看它的第二章,很多音符不匹配,音調也別扭,稍有樂理知識的人就不會這樣譜曲。貝多芬將他的生活經歷中的痛苦和矛盾融入這首曲子裏。你不能忽視這些刺耳的聲音,正是因為它們才顯得主旋律溫柔動聽。

昨天的一切都會過去的,迎接我們的必將是美好的明天。

白冰暉

2002年10月”

這封信已經泛黃發脆,鄔玉志必須得一次比一次更小心翼翼地打開。信上的字跡有不少模糊了,即使它們避開了水跡和油漬的暈染,也躲不開指尖的摩挲。白冰暉曾給她描繪了一個美好的未來,一個現在也沒有到過的未來。當初,鄔抗風風光光上任,葉芝和鄔玉志都以為明天會更好,當時她們是相信的。

鄔白兩家進入“蜜月期”。但鄔玉志覺得,她之所以會和白冰暉恢覆“邦交”,並不是因為鄔白兩家關系緩和了,而是因為白冰暉的那封信打動了她。她在心裏看見了一個善良、寬容、智慧的人——一個真正高尚的人。她戀慕信裏的白冰暉比現實中的他更甚,信裏那個神聖的人將她救贖。

彼時,鄔玉志上初三,學業漸重,退出了籃球隊。白冰暉開始了緊張的高三,目標是音樂學院。他們總是在局機關長坡的1/2處的那棵梧桐樹下碰面,長長的影子落在枯燥的梧桐落葉上,好像一架紙飛機,低低地擦過對方的心空。他問她,以後想做什麽呀?她總是說,沒想好。一輩子那麽長、那麽寬,做什麽才好呢?那你為什麽選擇鋼琴啊,這麽多年都彈鋼琴難道不無聊嗎?他笑著說,不會啊,我彈鋼琴的時候心情舒暢,如果有人聽到我的鋼琴聲,他也會和我有一樣的感受吧。會的,將來會有更多的人來聽你的琴聲。

鄔玉志背起書包跑到白冰暉身邊,頭頂到了他的肩膀。十四歲的姑娘發育了,橫著長的趨勢比較明顯,她小時候像一粒小蝌蚪,現在有些微胖,跟在白冰暉站在一起,好像是王子帶著他的“充氣城堡”。

“你瞧,那裏。”鄔玉志指著遠處,高聳的北方水塔,像一卷仍然未被寄出的書信,孤單地等在那裏,一個童年的美夢、年少的綺夢。

“看看去。”白冰暉拉著鄔玉志去冒險,蘆葦擦著他們的臉頰,好癢好癢,鄔玉志甩頭,白冰暉哈哈笑。他們完全偏離了往日的軌道,依偎在大山深處,這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境,也是只羨鴛鴦不羨仙的至樂之處,他們的步子來來回回蹉跎,快樂的道路又那麽長那麽長,怎麽也走不到頭。

一場秋雨驟然而下,兩人被困在一株桂花樹下。桂花樹好香,桂花香好冷,鄔玉志打噴嚏,白冰暉脫下校服,穿在鄔玉志身上,像戲服,咿咿呀呀地圍著桂花樹和白冰暉笑鬧。白冰暉一把抓住長長的袖子,鄔玉志順勢將冰哥哥綁在樹上,校服被拉得變了形了,只剩下她的身體,被校服緊緊地裹著,發燙的臉頰挨著發燙的呼吸,砰砰砰直跳,兩顆年輕的心臟,無窮無盡的愛是今後漫長一生的動力。

“你知道……”白冰暉吹著鄔玉志額頂的胎發,這些調皮的毛毛草戲弄著他新長的胡須。昨日清晨,他才用爸爸的剃須刀刮過臉;今日傍晚,那些清新的胡須又冒了一茬。他咬著一綹胎發,含混低沈地說,“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只香留。”

“當然知道!”鄔玉志驕傲地回答,“李白寫桂花的詩句。”

“不是,李白寫的……”白冰暉情難自禁,不得已在她毛茸茸的額頭上留下厚厚的一個吻,“是你。”

“嚓啦”一聲,拉鏈崩開了,校服慢悠悠地躺上泥地,月桂樹下的少女滑落進多情公子的懷抱裏,羞煞枝頭的桂花,桂花扯起葉子當降落傘,紛紛投向雪白的校服。風繞過他們、雨跳過他們、大地容納他們、時間寬待他們……鄔玉志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光風霽月、暗香浮雲,魚雁傳書、此情可待;小徑幽深、森林寂寥,破繭成蝶、維以不永傷;海岸沈默、波音幽渺,死生契闊、與子偕老。

她體內的生命與外在的萬有生命一體,一切愉悅和痛苦都分流到了大自然的一花一葉之上,既不十分愉悅、也不十分痛苦,既保持清醒、又不再尖銳,平靜祥和得像這株桂樹,或者說,美麗的月桂女神正眷顧著她,讓她從腳下的土裏長出來,讓她與這個世界產生了一種親密的戚誼。

她感到了愛和恨在她皮膚上自由流動,她既是樹也是蟬,萃取著愛與恨釀成的美酒,高唱著蟬的歌聲,溝通過去和未來。她感到自己再也不會故步自封。君子不器。她感到了坦蕩和舒暢。

她允許自己原諒白學文、舒予蘇、王歡、楊建國、黃崇、許衛紅……那些媽媽恨過的人,她一個一個撿起來恨著的人,她都可以原諒,她甚至發現不是那條胖蜥蜴鉗住了她,而是她抓著胖蜥蜴的爪子不肯松……她會嘗試原諒媽媽,她更加會鼓足勇氣原諒自己:原諒無能的自己、原諒不爭氣的自己、原諒不完美的自己、原諒她時常毫無來由生出的愧疚……

秋雨洗刷了她的罪惡,她得到了寬恕。阿門!她的身體從未有過的輕,像白雲漂浮著,然後,化作秋雨澤被萬物。

她抱緊白冰暉,蜷縮在他懷裏,仿佛自己是一只剛生出來的小雞,在尋找熟悉的孵化者。

出塵脫俗的桂花搖曳在枝頭,一如這場出塵脫俗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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