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林深時見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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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屏幕黑了下去,江玉初盯著它看了一會,慢慢地笑了起來,沖回來的陸十九一招手。

“別忘了下班後去看師娘。”

兩人選了禮物,看了人,臨走的時候,江玉初讓陸十九先去開車。

他回了屋子,看著跪坐在蒲團上,手裏拿著佛珠無聲誦念的師娘,也跟著跪在了旁邊。

點燃的香升起裊裊的一條線。

江玉初剛開口叫了聲師娘,就被對方打斷了。

“上個月我出了場車禍,別急,小車禍,只是扭到了而已。”

屋裏安安靜靜,師娘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低空中平緩地劃過,有一瞬間遮住了月光,只剩漫天星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躲開的,就好像有人在身後推了一把,剛好錯開那輛車。”

她輕輕地笑了起來,手上佛珠轉得慢了,擡眼看著不知何處的虛空。

“我跟我老伴是相親認識的,當時看著他那麽老實,就嫁了,我脾氣比較暴躁,婦產科的,你也知道,女的當男的使喚,男的當狗使喚,所以家裏嗓門大的那個都是我。”

“可他從來沒抱怨一句,每次都先順著我的情緒,等把毛捋順了,再跟我講道理。”

江玉初偏頭看著她,看見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笑意,眼角的皺紋加深了許多,有兩縷花白的頭發垂了下來,被風一吹,悠悠擺動著。

“寧折不彎也好,趁風轉帆從俗浮沈也好,白雲蒼狗,變化無常,看你自己想要哪個。”

她說完這句,就慢慢地從蒲團上起身,只留下一個有些佝僂落寞的背影,門關上的一瞬間,江玉初好像聽見了一聲嘆息。

“要是能再聽聽他說話就好了。”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慢慢彎下了腰,久久不曾起身。

每次從師娘家回來,兩人的心情都會格外沈重,陸十九試圖活躍氣氛,一拍腦瓜門,說要先把江玉初送回來,然後自己開車回家取東西,據說是要送個驚喜過來,車子轉瞬沒了蹤影。

“……”

躥得還挺快。

屋裏暖融融的,江玉初先洗了個澡,然後爬到床上抱著電腦開始清點自己的全部家當,邊清點邊自言自語,也不知道在和誰說話。

竇萌的消息在這時發了過來。

“都準備好了,錢打這個號上。”

她沒多說,似乎對江玉初的目的並不想過多探究,就像江玉初不曾追問她的過往一樣。

兩人各自謹守那條界限,不會過多幹擾。

咚咚咚的敲門聲傳來,緊跟著響起了陸十九火燒眉毛似的聲音,“哥哥哥,快開門快開門!”

一聲一聲跟催命符有的一拼。

江玉初忙扔下電腦,踩著穿反的拖鞋三步並兩步地躥出去開了門,人沒見到,反而直接對上一個大箱子,抱著箱子的手腕上還掛著個全是蔬果的袋子。

箱子完完全全把陸十九的上半身擋住了,一疊聲的“接一下接一下”從箱子後傳來,江玉初搭了把手,只感覺這玩意死沈死沈的,剛要往地上放,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輕點!”活生生把他嚇得沒敢動。

“放,放,放……”

等這玩意落了地,陸十九呼哧帶喘地說:“破電梯說壞就壞,這箱子差點要了我的狗命。”

他一拍江玉初肩膀,身後的背包也沒放下來,“送你的,不是說要鍛煉身體來著嗎?我尋思你以前就愛擼鐵,每次去健身房多麻煩,直接買了些啞鈴片過來,還有個深蹲架在路上。”

他不慌不忙,也不覺得尷尬,拎著袋子進了廚房。

江玉初一臉見鬼的表情:“當年你拿個八爪魚跟我說那玩意可以促進血液循環,甩個鼻煙壺說是你們那邊特產,甚至還有沐浴露和香水,還是大白兔奶糖味的。”

廚房傳來嘩嘩的水聲。

“還有什麽褪黑素、棗藥丸、急支糖漿味兒的酒,領帶是唯二不多算正常的,現在這一箱子大鐵疙瘩。”

江玉初真想一巴掌拍死這不知柴米油鹽貴的死孩崽子。

“陸醫生錢沒地花嗎?是想在我這開個健身館嗎?還是想趕緊破產回家繼承家業啊?”

陸十九美滋滋地把菜倒進盆裏,甩了甩手,一轉身,身後的背包就和江玉初來了個親密無間的接觸。

“哥你洗菜,我把你之前放我家那幾件衣服給掛上。”

那盆浸了水的蔬菜綠油油水靈靈的,一邊沒洗的水果也是個個嬌嫩。

江玉初頭有點大,正擼起袖子要洗的時候心裏一驚,忙叫了一聲十九。

他一進臥室,就看見陸十九還在往衣櫃裏掛衣服,床上的筆記本進入睡眠模式黑了屏,這才有些猶豫的開口問:“衣服……哎算了,想吃什麽餡的?”。

“啊,韭菜雞蛋蝦仁。”

江玉初把電腦合上放到一邊,踢了他一腳,在對方不停哎呦哎呦的抗議中高舉民主大旗,讓人趕緊過來和面。

陸十九看著碼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眸子晦澀不明,視線從那幾件一看就不是他哥風格的衣服上一掃而過,又慢慢掃過屋子的每一個角落,最後落到筆記本上,眉頭皺了起來。

他剛一進屋的時候,不經意間瞥了眼電腦,對話框中的“丙泊酚”幾個字印在腦子裏,怎麽也除不掉。

師兄私下買丙泊酚幹什麽?

陸十九眼裏的擔憂幾乎要化為實質,卻又在擡眼的轉瞬間又恢覆一張笑臉,一邊挽袖子,一邊往江玉初幾件常穿的衣服上貼了些小東西,嘴上還不斷地貧著。

“哥你到底送了我個什麽啊,還得用快遞,還趕上過年停運,你直接給我不行嗎,或者就不能早幾天送?”

顧長澤推門進來的時候,差點被門口大箱子絆個跟頭,他一擡頭,就見屋裏兩人正齊刷刷地望過來。

春晚被當做背景音樂,陸十九頭發上、臉上、衣服上都是面粉,江玉初也好不到哪裏去,桌上兩屜包好的餃子乖巧地蹲著等著下鍋,顧長澤一句話脫口問了出來:“你怎麽在這?”

陸十九看了眼沒說話的師兄,眼睛一彎,接著包手裏的餃子,漫不經心地回答:“當然是吃年夜飯啊。”

顧長澤臉都綠了。

剛煮好的餃子瑩潤飽滿,冒著熱氣,淋上醋汁,一口咬下去,能讓人幸福得瞇起了眼睛。

陸十九被燙得直咧嘴,眼淚都冒出來了,一邊口齒不清地嚷嚷著熟了熟了,一邊從旁邊抽出盤子遞了過去。

四盤餃子上了桌,韭菜雞蛋蝦仁的、白菜香菇肉的、還有單獨茴香餡的,都混雜在一起。

陸十九把切好的小米椒挪到江玉初旁邊,顧長澤眉頭一皺,剛想開口說什麽,就看見江玉初很自然地舀了一勺放進碗裏,紅通通的小辣椒圈在餃子皮上可愛地趴著。

“你不是不吃辣嗎?”

江玉初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陸十九嘖了一聲,又夾了個韭菜雞蛋蝦仁的放到江玉初碗裏。

“師兄不吃辣,所以火鍋只要菌湯。但是餃子是個例外,必須吃辣,無辣不歡,最喜歡韭菜雞蛋蝦仁的,吃完要喝冷藏過的牛奶。”

說到這,陸十九啊了一聲,又從冰箱裏翻出牛奶,打算一會做個牛奶煮蛋,大冬天的涼牛奶肯定不行。

“啤酒不喝,因為那玩意太苦,倒是對白酒比較偏愛,因為夠勁,也喜歡青梅和朗姆,還經常把朗姆酒兌各種有牛磺酸的飲料,然後自稱可以開個酒吧做酒保。”

“喝酒的時候要分心情,開心的時候配著幹果鴨脖,或者年糕炸雞,不開心的時候就純喝酒,只開一盞小燈,把音樂外放,一直到感覺上頭了才去沖個澡睡覺。”

“他不抽煙,但是私底下嘗試過進口帶爆珠的,有股淡淡的薄荷味,焦油和尼古丁含量極低。但嘗過就算了,畢竟呼吸科的,對煙還是很敏感的,是吧?”

陸十九杵著下巴,一直在絮絮叨叨,說的都是小細節,他就是故意說給顧長澤聽的,自己一直笑瞇瞇地看著江玉初,黑亮的眼珠幹凈又清澈,特別像頭深林中的鹿。

他看見江玉初瞪著眼睛,半張著嘴楞是沒咬下去那口餃子,於是心情突然愉悅了起來,伸手輕輕推了一下對方的筷子,把半個餃子順利送進了嘴。

江玉初像是突然反應過來,幾口匆忙咽下去,震驚地說:“我有這麽事多?”

陸十九低低叫了聲哥,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眼裏的喜悅都要溢出來了似的。

“我可是認識你很多年了。”

很多年了,比你認識我的時間長太多了。

他瞥了眼顧長澤,微微垂下了目光。

有些人伸手可以觸摸到的星辰,自己窮極一生,也不一定能夠到。

可還是會奢望,會嘗試,會幻想夠到的那一天。

江玉初感覺受到了沖擊,他看著桌上韭菜雞蛋蝦仁的餃子和一小盤小米椒,十分艱難地沒有反駁成功陸十九說的話。

好像沒毛病。

顧長澤自始至終沒說什麽話,也沒吃幾個餃子,陸十九說的越多,他的表情越沈,最後終於放下筷子,對江玉初說了句:“你跟我來一下,有事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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