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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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杞的房子啊,和山似的高!那些車……不對!不是我們這種馬車!是一種載人的鐵盒子,亮閃閃的,能在天上飛!蹭——的一下,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比老鷹還快!”

小五托著下巴,翻著死魚眼,盯著人群中講得唾沫橫飛的說書人,周遭一幫應和的求識若渴的無聊群眾。

她換了只手,心想,其實誰的故事不引人入勝呢?隨便一個人的一輩子,那些細枝末節的東西若都能理清寫下來,估計比歷代史書加起來都厚,也鐵定比那浮誇的鹹杞有意思多了。

可是,除了那些神化的蓋世英雄與魔化的滔天罪人,誰願意費著大把的時間去聽另一個人的一生?

一壺茶放在小五面前,她楞了楞,直起身板說:“老板,我沒要茶。”

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有種四處跑商人特有的面黃肌瘦,反倒不像個正經在一個地方落戶開茶館的。小五看到他第一眼就皺眉,這老板笑盈盈的眼睛讓她想起了一個人。

“這是送的。”他在另一邊坐下,笑得半彎的眼睛抿著細紋,倒了一杯茶推到小五面前,“鹹杞再神乎其技,也是人活的地方。既然都是人,差別其實不大。小姑娘,我很喜歡你這種漠視的態度。”

小五:“……”

她猶疑了會兒,悄悄瞄著老板的眼睛,一邊將茶水端起來喝了,咂咂嘴,試探問了句:“老板,你有妹妹麽?”

老板楞了一下。

“我以前也碰見過一個開茶館的,和你眼睛特別像。就在西街右胡同那片,旁邊有家特好吃的餛飩店。不過她現在不知道去哪兒了。”

元暢給她的印象奇妙且深刻,她從小到大,沒服過幾個人,只有元暢是她唯一一個第一眼看到就發自心底敬畏的。

“那還真是緣分。不過我家九代單傳,我爹也老實得很,應該沒在別處亂灑種子。”

小五沒被他一本正經的調侃逗笑。人有相像是挺正常的事,說句緣分挺好。

她剛轉頭,一個家丁打扮的人低頭走過來對她說:“小姐,老馮子回來了。”

聽聞此話,小五“哦”了一聲,從身上拿出兩個銅板放桌上,道了聲“茶好喝”,就跟人走了。

家丁口中的老馮子是虞都手藝最好的老裁縫。後天就是女仕開考的日子,餘人舒特地讓人約了老馮子給小五做兩件新衣裳。

老馮子生意很忙,早上在孫員外家被留著吃了頓飯,回來耽誤了,小五就閑著無聊到附近茶館坐了會兒,於是有了茶館老板那“漠視”一說。其實她只是聽多聽厭了。

小五僵在原地,難得做了回大小姐,讓一群人伺候著量這裏量那裏,頗不自在。雖然以前也沒人虧待過她,但也沒這麽精細地對待過,有點不適應。

衣服尺碼之前就送來過,餘人舒是怕她這幾天胖了或瘦了穿著哪裏不適,就再改改,畢竟那是非常重要的一場考試。

老馮子對著布尺一格格數過來,“腰身窄了兩分,”說完回頭做好標記,又問:“小姐芳名?”

小五遲鈍地開口,“萱荷。”說完又補充,“萱草的萱,荷花的荷。”

“好,”老裁縫答應著,靈活的手間針線穿梭,領口“萱荷”二字立刻展現出來。

小五驚嘆地望著這個心靈手巧到極致的男人,不自覺咽了口口水,悄悄握緊自己滿是厚繭的手。

沒一會兒,衣服改好了。老馮子讓她試試。

一堆人給她更衣,小五更渾身難受了。

她繃著手臂套上外袍,撚衣襟時指腹蹭了蹭繡著她名字的部位,擡手,將常年豎著或盤起的頭發放下來。

一般年輕的女孩兒都是好看的,小五沒有特別精致的五官,但眉毛鼻子搭配的還算賞心悅目,加上常年練武十分健康的臉色。整體看來,除了比一般女子多的幾分精神氣外,並無不同。

老馮子擦擦眼睛,剛才他看見這個女孩子頭發放下來的瞬間,似乎有什麽變了。

小五擡擡手臂,在屋內走了幾圈,覺得各方面都挺好,就隨口誇了兩句衣服,帶著人打道回府。

……

新皇登基改革後的第一場應試前夕,鼎技閣又一輪考核如火如荼地進行。

相比前一次,這一次考核各方面都讓人順心不少。虞畢出分配了新的篩選人員,讓徐睦斯瑞端坐後臺,省的站風口浪尖出言不遜又遭人話柄。

“這次要求刪選的人數告訴他們沒?”操著天下父母心的虞畢出問來人。

“都交代清楚了,”來人老實地答,“但徐老爺子說還得看情況,硬塞人他是鐵定不要的。”

虞畢出點頭,只要他們不像上次似的亂來,多招收十來個人沒問題,這個要求也無可非議。

等殿中人退幹凈,煩心事又一波接著一波洶湧而來。

“皇上,徐凜大人的加密折子。”

加密折子不經底下審核,直接交由皇帝,通常只有正三品大員以上才有直接呈遞的資格。

虞畢出陰著臉看完,把折子往龍案上一拍。

餘茭察言觀色地低下頭。

這份折子講的就是禇有康意圖謀反一事。

那日不久,果然又有人來找了徐敬儒。禇有康不知怎麽算定了徐敬儒會同意入夥,竟直接派出了自己的親兒子——禇爭鳴。

禇爭鳴窩囊了二十年,從沒那麽有底氣地和一個三品官員說話,他爹讓他去找徐敬儒的時候,他答應的聲音都在顫抖。至於為什麽他爹會和容古同流合汙,他不在意。

他只是需要一句承認。

徐敬儒按照徐凜說的態度,模棱兩可地打了會兒太極,才猶疑不定地答應了見禇爭鳴背後人的要求。

接下來那一段時間,一直很順利。

徐敬儒若即若離的真實態度讓禇有康十分有安全感,加上他謹小慎微,話少而辦事牢靠,更得他歡心。

虞畢出瞧著禮部忽然多出的空洞,冷笑,禇有康自以為的老謀深算和徐凜的自作聰明都半斤八兩,誰也不見得能敵過誰。

他靠著想了會兒,把密折扔給餘茭。

“把這個傳下去,人證無證俱齊,把褚家抄了。”

餘茭誠惶誠恐馬不停蹄跑出去傳令。這是虞畢出第一道明面上斬除士族大脈的旨意。

變故不是滄海桑田的久積醞釀,而是長久溫存予人不適的瞬間爆發,叫人猝不及防,又膽戰心驚。

褚家被抄滿門的事立刻驚動整個朝堂,但誰也不敢多說一詞。他們已經被皇帝卑鄙無恥的手段嚇怕了。

然而,恐懼只是面上的風平浪靜。平和外表內部,依舊是一片暗流湧動。

大喬又讓人退回一堆示好的禮品,去征勞和征兵現場巡視了一圈,按著自己蹭蹭蹭跳個不停的右眼皮回屋找紙片。

肖雲齊進屋被他貼的滿滿當當的上眼皮嚇了一跳,“大人,您幹什麽呢?”

由於外力制約淪為大小眼的大喬艱難撩起一邊的眼皮,神神叨叨地說:“大災將至,防患未然。”

肖雲齊:“……”

他對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大人實在沒轍,正兒八經說:“我來時見偏門堵著一堆人,看衣服是不同人家的下人,是您趕出去的?”

“壓根就沒讓他們進來過。”他把眨巴眨巴就往下掉的紙片貼回去,一邊貼一邊顫眼睫,硌得慌。

肖雲齊自認為已經非常耿直,沒想到還有人比他更油鹽不進,一時也無言以對。

“那您就真打算這樣一直下去?就算您不給通融,那些達官貴人也必定有法子不把自己的孩子送進來。”

耿直的大喬眼都不擡,照本宣科地說:“我是奉旨行事。”有本事讓他們找虞畢出去啊。

肖雲齊沈默,他本是想套著近乎給家裏剛成年的弟弟討個後門的,現在看來沒希望了。他中規中矩的腦子裏沒裝過怨恨皇帝那種大逆不道的想法,對大喬那句“奉旨行事”也覺得情有可原。可心裏就是不舒服,世上怎麽會有沒法子解決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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