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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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點人數!”孟祁軍操著聲嘶力竭的嗓音喊。

“一、二、三、四……”

一邊的孟鄒看著忽然多出來的大把士兵,沈默不語。

副將來報告人數,然後聽孟祁軍指令,所有人分成四批,依次下海演練。

暫時撂下手中活的孟大將軍沈下氣,到一邊喝水。

婆婆媽媽的孟鄒跟著他爹,屁也不放,就一副欲言又止的討打表情。

還沒放下水壺背對著他的孟祁軍忽然出聲:“有什麽話趕緊說,說完滾蛋,別和跟屁蟲似的圍著我轉。”

孟鄒天生一張中規中矩的臉,稍稍豎眉就是一幅“不滿一切”的模樣,而他已經不滿了整整幾個月。

“虞都……皇帝前段時間頒布了新的征兵令和征勞令……”盡管這件事在他心裏沈了很久,真正說出口還是不知如何組織。

“你有什麽意見?”孟祁軍抹抹嘴,神情完全不以為意。

孟鄒覺得,但凡是個人都會覺得這兩條法令有大大的問題,至於追根究底的說法……

“那太荒唐了!”他壓低聲音說,“虞……皇帝在想什麽?他即位不久,根基不穩,十分需要原有勢力的扶持,可卻頒布出‘這樣’的法令……”不是自己往火坑裏跳麽?他都快懷疑是虞畢出在自尋死路。

論消息靈通,孟鄒自然比不過孟祁軍。只是老孟老奸巨猾,不露端倪,哪怕知道什麽都藏掖得好好的,外人根本無從得知。

所以他從孟鄒的這份話中判斷,他一定不知道接連幾天幾家士族被屠滿門的事。

他轉過身,拍拍孟鄒的肩膀,與他錯身時道:“荒不荒唐不是你我說了算。看那兒,那才是我們該做的事。”

孟鄒幾乎覺得他爹瘋了。

他黑著臉快步匆匆走出場地,一邊順手扒掉身上的軟甲,渾身籠罩著一股極度冷峻的氣息。

瀾河秀城,當初與虞畢出他們南下的隊伍打了個擦邊,未被波及,所以至今仍是個繁華的城都。

擅自離開的孟鄒有些鬼祟地上了一座小樓。

小樓位置不偏不倚,在鬧市與民居的交接地帶,能說魚龍混雜,也能說清靜自然。

孟鄒敲了兩下門,得到應允後,輕手推開。有個靠窗站立的人逆光轉過半邊身子,露出半張面目可憎的臉。

“崢垣!你怎麽自己來了?”

來人正是一直傷重靜養的褚崢垣。

褚崢垣扯扯嘴角,看起來有些歪。

他在之前的戰役中不幸被流彈波及,大半張臉幾乎全毀。就現在眼見的,左臉頰,鼻子,右側的眼睛,以及大片額頭,痊愈的棕色皮肉依舊令人禁不住的毛骨悚然。

褚崢垣臨窗而立,淺藍的外袍被風吹起。除了那張難以直視的臉,依稀還能看出當年作為“女人禍水”的翩翩公子樣。

孟鄒喉頭動了動,覺得如鯁在喉,不知怎麽說話好。

“怎麽,木頭?你也嫌我醜啦?”褚崢垣的話聽起來有些強顏歡笑的苦澀。

“沒有!”孟鄒忙道,緊接著抿抿嘴,實誠地說:“就是……不太適應。”

“這個應該的。”褚崢垣淡定地過分,他擺手讓孟鄒坐下,自己行雲流水地倒了杯茶,露出同樣可怖的左手。“剛開始我也不習慣,照鏡子和見鬼似的,習慣了……也就那樣。是吧?”

不能理解他想法的孟鄒木然地點頭。

“還和你爹置氣呢?”經歷了一番大變故的褚崢垣依舊話很多,口氣也依舊那副傲慢自恃的公子樣,絲毫看不出此次事故給他造成的打擊。

“這不是置氣!我……”他話沒完,被褚崢垣送到眼前的茶定住了嘴。

褚崢垣面無表情地說:“知道姬遠正生死不明嗎?”

不知道這事的屈指可數,孟鄒不明白褚崢垣到底什麽意思,於是沈默以對。

“他沒事,”褚崢垣淡淡道:“不知道哪裏流出的消息,反正據說是準確的。”

這個消息對孟鄒來講難辨好壞,尤其是對著好友這樣一張面孔的時候。

“我找到幾封信,你寄給我的。”他懷裏摸出幾個信封,“但是沒看到內容,”話說到此,他見孟鄒臉色微變,就知自己的猜的八九不離十。

他嘆了口氣,“看來我爹借我的名字給你灌輸了不少東西。”

孟鄒桌下的手握拳,從進門開始他就覺得褚崢垣狀態和一直往來信件的情緒迥然不同,原來寫信的人根本不是他。

“最近那一封在我這兒,還沒回,所以這幾天的狀態你應該不知道。”褚崢垣摸摸喉嚨,似乎覺得說話難受,咳嗽了一下,以他最一本正經的口氣道:“到昨晚為止,除了王家和褚家,身居虞都的所有士族都被滅了滿門。”

這消息一出,孟鄒簡直不知該作何反應。

褚崢垣看著他的眼睛,說:“你猜的,也是所有人想的。”

孟鄒驀地想起從虞都出發前他爹和他說的,不禁汗毛倒豎。

“誰也沒有證據,誰也沒法提,所以現在人心惶惶。”他不在意的口氣說著,“前幾天我聽到我爹和幾位大人談話。皇帝讓蔣絳徹查姬遠的事,結果查到東邊海賊與朝中人員勾結。也是很巧,剛查出的那幾個人,正好都被屠了滿門。”

孟鄒渾身顫抖,他只在被俘的那次晚上見過虞畢出一次,就面上看,只是個性情冷淡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男人,沒想到竟然會用這種手段明目張膽地鏟除異己!

褚崢垣見他反應有些大,心裏低低一笑,下面的話說出來,這一根筋的呆木頭估計要掀桌子。

“把茶喝了冷靜一下,我再告訴你幾件更駭人的事。”

孟鄒眼眶逼得挺挺的,棕黑的眼珠一動不動,聽到褚崢垣的話才拿起茶水囫圇喝了,一抹嘴,有種風瀟瀟兮易水寒的壯士感,慘烈地說:“你說吧!”

褚崢垣一顆心靜得無波無瀾,這些事的確駭人,可聽在他們這些故人耳裏,是無由來的悲愴。

不過眼前這根總是不拐彎的木頭樁子大概感受不到。

“你在虞都雖然人身自由,但閉目塞聽,所以有些事不知道。”從他提及姬遠他的反應就能看出來。褚崢垣有一種惡作劇心思,只是孟鄒表情單一的很,就是驚詫憤怒的,來來回回也就那兩個,實在無趣。

“是什麽事?”他做足心理準備準備接受一切駭人聽聞的信息。

“他們說,姬遠是皇帝的男寵。”他不給孟鄒反應的機會,儼然一副更震撼的還在後頭的表情說道:“所以這次的事起因完全是那幾個不識好歹的蠢貨牽連了整個士族。可是現在又有消息說姬遠沒事。所有人都知道海上風險難測,根本不是人力把控的範圍。可姬遠偏偏這樣‘福大命大’,所以我爹他們懷疑,這也許從一開始就是他們設計的圈套,專門用借口鏟除士族的。”

孟鄒:“……”他終於知道他爹為什麽不讓他摻和虞都的事了。以他的腦子,幾條命也不夠人算計的。

“不對!如果是圈套,皇帝完全能用正當理由處死一批人,為什麽要這樣留人話柄?”本來有理都變沒理了,皇帝既然能這樣算計人,沒理由想不到這點。

“這就是我要和你說的最後一件事。”褚崢垣說:“因為現在的傳言表明,這種做法是姬遠的一貫風格。”

孟鄒一開始沒懂他話裏的意思,反應了會兒才明白,褚崢垣的意思是這整件事都是姬遠設計的。

可是……他對姬遠總比對虞畢出了解些,就是想破腦袋也不覺得他是這樣的人。

“傳言是從民間流開的。你還記得俞方志麽?就是我去十三孤峰招降的那個。”

孟鄒點頭。

“和他同樣的,還有五個人,其中一個是董霄,跟在他身邊,你也見過。”見孟鄒回憶的有些艱難,他靠著椅背,慢慢等他。

“大概有印象,具體記不清了。”

“沒事。”他說:“那六個人,是姬遠當年從蒼北九城那兒挑出來培養了幾年,專門派往各地生是非的。那時鬧得轟轟烈烈的群匪嶺就有他們不少功勞。”

“是姬遠計劃的?”

“傳言是。”

但是群匪嶺事件鬧大之前,姬遠明明一直呆在虞都啊。孟鄒猛然想起姬遠消失的那一年,以及之後變了大半的氣質。是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麽嗎?

“除此之外……”褚崢垣慢慢吞吞地說,“西北邴州至今未消的矛盾,流竄的蚩徒,北韃的不適時挺進,以及戚塢屠城,都是他主謀。”

孟鄒:“……”

屋內尷尬地沈默開,許久,褚崢垣哈哈笑起來,先是仰頭大笑,後來笑過頭了,索性趴在桌子上悶笑不停。

孟鄒冷眼旁觀,完全不知笑點在何處。直到他笑夠了,肩膀一顫一顫地露出半張臉,一臉忍笑著說:“木頭,你真信啊!”

他才恍然楞了神。

仿佛被捉弄了的孟鄒回過氣來,看著已經把自己收拾得一絲不茍的褚少爺,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瞧著他這幅尊榮可憐兮兮的,他就一拳掄過去了!

“不是真的?”他壓抑著嗓音問。

褚崢垣扯著一張一笑就歪的嘴,一臉坦蕩地說:“當然不是了,你也不瞧瞧姬遠那德行,吃飯記得想下頓就不錯了,能想出這麽多喪心病狂的東西?”

面對這話,孟鄒竟無言以對。可是他始終對姬遠有芥蒂,具體源頭說不清,但很大一部分肯定是關於眼前人。

所以他問:“崢垣,你就一點都不怨恨姬遠嗎?”

褚崢垣楞了楞,才想起自己的傷,有些無奈,“我說你怎麽一直不對勁呢。”他指指自己的臉,“這是被流彈傷的,按方向也是朝廷那邊的,和姬遠有什麽關系。”

事實是這樣,孟鄒知道,可是,他就是本心抵觸姬遠。

世上有些事,有些感覺,就是百口難辨。

“好了,我話都說清楚了,你也別和你爹置氣了,趕緊回去。還有,下次有事直接約我出來,別在信裏問。”

褚崢垣目視孟鄒走出小樓,不偏不倚的嘴角耷拉下去。

他是不信,但那些傳言確實是真的。

還有他那老不死的爹。這話他不敢和孟鄒說,要不是此次局勢大變,估計還沒人知道他藏著那樣的雄心壯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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