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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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韷依舊不信三兒說的話,黎鸞也不信。三兒急得沒辦法,指著床上的黎袏說:“不信你們把我爹的畫像給他看!他肯定記得!”

諸葛韷與黎鸞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皺起眉。

虞畢出插嘴:“太醫說沒大礙,過會兒就能醒,你們有那個……黎黜的畫像嗎?”

“我有……”諸葛韷說,“留宮裏的行李裏還有一份。”

黎鸞撇頭,心說他是留了多少黎黜的畫像。

虞畢出派人去取來。

諸葛韷拿著畫卷沈默,遞給三兒,“你再看看,真的是一個人嗎?”

三兒打開畫卷,凝重地看了良久,最後撩起上眼皮,對他點點頭,確定就是這人無疑。

虞畢出好奇是什麽人那麽神通廣大又離奇,也瞥了一眼,瞬間呆住了。

“他……他是黎黜?!”他忽的站起來,一把搶過三兒手中的畫卷,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看,眉間毫不掩飾地皺出一個大疙瘩。

畫卷上的人穿著南疆的服侍,音容笑貌都與他印象中有所不同,但絕對是同一個人!

“對啊……”諸葛韷覺得他的反應奇怪,黎黜還在的時候虞畢出應該還是個小毛孩子,他反應怎麽和見過似的那麽激烈?

虞畢出想了下,把畫卷拍在桌上,“您想想,還記不記得淩絲房間掛的畫卷?”

“什麽畫卷?”他說的應該是淩絲受傷住在平南王府他給解蠱的那段時間,但什麽……畫卷,他還真沒註意到過。

三兒更是一臉茫然,他爹不讓他接觸與蠱有關的東西,所以壓根沒進過黎黜房間。

“等等……”黎鸞腦子裏有點亂,打斷他們的對話,問虞畢出:“你見過他?”

一談到這人,虞畢出所有表情都收斂起來,只剩沈重。

“我八歲時就見過,還有去欠屹族那次,和陜口大水那次。”

“怎麽可能……”黎鸞不可置信地說:“他死了都二十多年了,我親眼看他入的土……不可能!”

“二十多年?”令人瞠目結舌的答案,他忽然指向一臉茫然的三兒,“他十幾歲,他爹死了二十多年?你開玩笑?”

“……”三兒整個人都懵了,腦子裏亂糟糟的一片空白。

黎鸞“啊”了一聲,上下看三兒,她一直是覺得三兒內向靦腆所以看起來年紀小,十幾歲?她伸手拽住一心想逃避的諸葛韷,尖銳撥高的嗓音急轉,顯得刻薄而稚嫩,“諸葛韷!三兒幾歲了?”

“十……十五啊!”諸葛韷甩開她,沒有成功,只能將她的手指頭一個個掰開,然後退開兩步抿著嘴說:“我早說過三兒不是你哥的兒子,是你不信。”

“他……他不是?”黎鸞不敢相信,回頭看一臉瑟縮的三兒又兇巴巴轉回來,比方才更如狼似虎地撲上去拽住他衣襟,“不是黎黜的兒子你把他帶身邊這麽多年?我不信!”

諸葛韷掙紮不過這個瘋狂的女人,洩氣地大吼:“他叫我一聲爹我養著他怎麽了?難不成黎黜死了我還得被他綁著活一輩子!”

虞畢出被他的聲嘶力竭引得擡起頭,黎鸞楞了一下,尷尬地松開抓緊他衣服的手,諸葛韷一臉厲色拍了她一把,徹底拉開他們的距離。

說那句話的時候他真的挺氣的,為什麽黎鸞斷定自己會因為黎黜的事困於囹圄無法自拔?怎麽可能有人為了幾年的糾纏放棄掉自己餘生的大半輩子?那不是癡情,那是死心眼!

再說,細水長流沈澱下的東西,本身不用任何表達,就是刻骨銘心。

只是有些話用不著和外人說。

突然得知自己親爹不是親爹的三兒更楞了,雖然他跟著諸葛韷這麽多年過下來,無論誰是他爹都無所謂,可是……他一本正經努力挖掘自己腦海中的記憶,自己真的見過畫上這個人啊……

虞畢出無心摻和他們的陳年舊事,他滿腦子只是——他又來了,這次要做什麽?

九五至尊的帝王腳踩萬民之上,卻不得不比萬民更畏懾於皇天後土。

……

黎袏傍晚時分醒的,大夫說他腦袋受了撞擊,可能會有點迷糊,但對整體無礙。

虞畢出本來是看兩眼就走的,誰知因緣巧合碰上黎黜的事,便一直等到了他醒。

“我……”剛醒來的黎袏一句話沒說全,黎鸞直接把諸葛韷那張黎黜的畫像扔到他面前,不近人情地說:“看看這誰!”

黎袏蒙著沒緩過來,沒和她咋咋呼呼地計較,順從打開畫。看到內裏畫像的瞬間,他半睡不醒的迷糊臉瞬間亮堂起來。

“小……小鸞……”他激動得言語不清,“真的是他嗎?他、他在哪兒?我見到他了!活的!”

黎鸞:“……”

諸葛韷凝重地插上嘴,“你確定是一個人?”

黎袏興致昂揚的目光碰上諸葛韷瞬間覆雜,在看到三兒後又徹底沈下去,“廢話,我看了十幾年畫像的人,怎麽可能認錯!”

黎黜雖然英年早逝,在黎族卻也能算個舉足輕重的人物。黎袏從小聽著他的故事長大,心中不免尊崇向往,只是他心目中的這位英雄的故事裏帶著個老鼠屎一樣的人物——就是諸葛韷。

“你仔細想想,他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黎鸞問。

“不對勁的地方?”黎袏匪夷所思地看著她,同時也在想,能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想了一會兒,他低頭看畫卷,自言自語:“沒什麽不對勁的啊,和畫上長得一模一樣,眼神也一模一樣,就是穿了身道服嘛……可也不像個道士,像個神仙……”說著他自己傻笑起來,“真想再見見他。”

黎鸞:“……”

虞畢出比任何人都鎮靜地問了個問題:“他是一瞬間打塌了整片圍墻嗎?”

黎袏一怔,對這個問題仔細回憶了一下,忽然頭疼地揉太陽穴。

“好像是……”他盡力在腦海中重現當時的場景,“他……太快了,我只看到他出現在眼前,然後我被一陣風推著猛地往後一撞,緊接著整片墻就塌了……就這樣……”

聽著有些玄乎,黎鸞雖然也聽慣各種誇大的詞,還是覺得這場景不切實際。

“休息吧。”虞畢出朝他點點頭,問黎鸞,“你是陪他住這兒還是回驛館?”

“我留下。”她說。

虞畢出又轉頭問諸葛韷,“先生呢?”

“我把宮裏的東西收拾一下帶出去。”他有些心不在焉。

“好,餘茭!”

餘茭進門,喚來一個小太監帶諸葛韷他們去整理東西,自己隨虞畢出回正宮。

等諸葛韷他們走後,黎袏迫不及待爬起來質問:“你是不是早知道他們在這裏!為什麽不告訴長老們?”

“我不知道!”黎鸞翻了個白眼反駁,她心裏亂的很,不想和他廢話。

“那你們還老相識呢!你們……哎!你去哪兒?哎!嘶……”他剛要坐起來,腦袋忽然一沈,眼前一片黑,等他緩過來,黎鸞已經不知所蹤。

再話說去取東西的諸葛韷父子,三兒糾結了一路,還是吞吞吐吐地問出來:“爹,我見過……嗯……我記得我見過畫上那個人。”

諸葛韷裝沒聽見繼續走。

三兒加快腳步去跟上去,不依不饒追問:“爹!他真的已經死了二十多年嗎?為什麽你一開始告訴我他是我親爹?”

諸葛韷依舊沈默以應。

“爹!你才是我唯一的爹爹,我根本不在意我親爹是誰!”他臉憋得通紅,大膽地喊出這句話。

“那還瞎問什麽?”諸葛韷慢下腳步,與他並肩,伸手按住他腦袋,斜了個冷漠的目光過去。

“我……”他剛想伸頭,又被他爹的蠻力壓制下去。只聽諸葛韷淡淡地道:“無論當初如何,黎黜確實已經死了,你親爹也早就死了。至於現在回來那個……不過和他長著一副面孔罷了,和我,和我們,都沒關系。”

三兒並沒有從他爹嘴裏聽出什麽“與我無關”的口氣,這種情緒他很陌生,可以說從未遇見過,但他斷定,他爹真的是心情不好了。

諸葛韷收拾完東西回姬府,本著不太好的心情,他還是決定去和姬遠打聲招呼,順便問一下具體出海的時間。

但在敲門前……他停了。

默默跟在身後的三兒提了提眼皮,看他爹莫名其妙突然折返走了,他不明所以,也沒顧眼前,跟著追上去。

屋裏,虞畢出偏頭,又毫無痕跡地偏回去,繼續說話。

“那個道士就是黎黜?真的假的?”姬遠覺得這圈子繞得太像命中註定了,簡直嚴絲合縫。

虞畢出原本不想告訴他這件事,具體的理由……其實就和姬遠沒告訴他那本撿到的書一樣。但他腦內輾轉了幾個回合,就來老實說了。

“如果真是那個叫黎黜的也好辦,直接用三兒引出來就可以。”姬遠睜大眼睛,仿佛一切事情都簡單化了。

“三兒?能引出來嗎?”

姬遠換了個姿勢,胸有成竹地說:“黎袏不就是因為要傷害三兒才被打傷的嗎?這說明三兒在他心裏有一定地位,雖然先生那樣說……但假如黎黜一開始就沒死,那再有個兒子也不是難事。”

“不……我不是說那個。”虞畢出說:“我是問,你要怎樣做這場戲,且不說三兒和先生配和與否,黎黜,他是知天命的。”

姬遠沈默,他最怕應付虞畢出的這種口氣。

知天命確實是一件可怕的事,人心再難測,好歹每個人都是對等的,誰也不知道別人在想什麽,可一旦扯入怪力亂神的範圍,什麽人都不得不矮下一頭。

至少心中信天命的人是這樣的。

虞畢出見他不說話,頓了一下。他從前覺得皇帝和普通人沒什麽區別,同樣是人,分什麽優劣尊卑。過去讀的史書,很多開國皇帝登位沒幾年就開始糜爛沈淪,他本來覺得是那些人心性不堅,骨子裏就是沈迷聲色的人。

但是……因為過去常想這些問題,他現在偶爾也會想想自己。大多數時間他覺得自己沒什麽變化,只是偶爾面對姬遠或者某些故人時,會突然跳出一種物是人非的錯覺。

“那就當賭一把好了,反正我們也無路可選。”姬遠輕描淡寫說出這句話,看起來確實像個不顧一切的賭徒。

虞畢出點頭。

他才發現自己膽小怯懦了。

從前他一股子埋心裏的勁兒只想順應所謂的天命攪他個天翻地覆,現在他想要寧靜安穩,他畏懼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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