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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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誓記起他的真名的剎那, 整個世界為之一靜。

與應不解魂魄歸位時的天生異象不同,在高誓記起他真名的時候,整個天地都靜了下來。

雷聲靜默, 地動靜止, 天火熄滅。

就好像整個世界,都在為他的醒來而感到恐懼。

這種恐懼與應不解所帶來的生死恐怖不同, 如果說應不解代表的是死後的報應, 高誓代表的,就是生時的懲罰。

蓐收這個名字,別稱有很多,秋神、金神、西方之神,但最有代表性的,還是刑神。

刑神。

天之刑神。

代天行道。

高誓看向蒼穹, 他一雙眼睛變為澄澈的金色, 比陽光更耀眼。

他看到了, 被隱藏在重重夢境下,有關劇情、靈花、與天道的真相。

高誓手中長斧一轉, 重數萬斤的斧頭, 在他的手中如同一根樹枝般輕巧, 隨著他的動作,世界恢覆正常,雷霆閃爍, 天火降臨,大地震動, 只是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震顫。

高誓感受著周圍的靈氣, 與應不解對視一眼。

應不解靈氣於身前幻化做一張古琴, 高誓執長斧望天而立, 聲如春雷,仿若天外之音。

“此界天道,枉顧萬千生靈性命,以一己之私吞噬百萬魂靈,掠奪此間靈氣,插手世界運轉,殘害天地靈物,圖謀仙神仙骨,偷竊眾生功德。”

“宣罪:按道,當斬!”

他一聲厲喝,宛如直接響在眾人心頭,令人為之一震,眾人不由自主地擡頭望向天空,即便天空烏雲密布,似乎什麽都看不見。

長柄斧上,金光愈發強盛,哪怕將烈日鑿為斧面,在他面前也稍顯暗淡。

天道卻發出如同嘲笑般的雷鳴,“哈!”

“吾即天道,吾便是萬物法則,吾掌管萬物生死。”

“可笑爾等,天之刑神也好,轉輪王也罷,都是窺得一分天機,才能得道,理應順應天意。”

“吾,天之刑罰不罰!天之輪回不渡!”

應不解卻聲音淡淡,“天人尚有九衰,天道亦有輪回,哪怕你是天道,如何就鬥不得?”

“況且,你不過一贗品,有何面目自稱天道。”

半空一個霹靂,向應不解劈去,天公大怒。

應不解身形飄起,一身白色道袍猶如白日轉為夜色,變為墨玉似的黑,其上金文勾勒,令人不敢直視。銀白靈光凝於頭頂,一頂金色冕旒冠戴於頭頂,那雷霆離應不解近一丈,便弱一分,到打在應不解身上時,便已經威力全無。

他面上無悲無喜,輪回於他身後完全展開,融入世界萬物,融入時間與空間,卻再看不見那個小小的黑色漩渦。

這才是輪回真正的模樣。

高誓嗤笑一聲,斧指蒼穹,一身張揚再不收斂,“數萬年前,天道衰弱,六界崩塌,又過了萬年三千世界方才穩定,天道度過衰弱期,緩緩恢覆,沒想到,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

應不解望向天空,“你應當是在空間崩裂時,吞噬了天道的小片法則,所以擁有了掌管此方天地的能力。”

高誓眼眸中隱約閃過細碎的文字,那是他的道——天啟而得的規則,飽含著一切生靈的獎罰,“若是你守著天規,認真管理此方世界,等天道恢覆之後,你定可得無上功德,一步成仙。沒想到,你居然為了奪取天道身份,吸收此界靈氣!此乃罪一!”

應不解周身,有陰魂哀嚎聲陣陣,他並不安撫,任由他們發洩著怒與怨,“你為防止天道發現此界,摧毀輪回萌芽之種,此乃罪二。過度吸收靈氣,乃至魂魄精魂,致使億萬魂靈無□□回,魂飛魄散,此乃罪三!”

高誓冷聲,“你這冒牌貨,到底是比不過真天道,近些年天道蘇醒,你怕自己這些年做的事情暴露,為加強掌控,意圖殘害天地靈物靈花,吸其靈氣,參其靈智,將天道賦靈之大道據為己有,此乃罪四!”

應不解淡淡,“你見劫難將至,不惜以整個人族為祭,三十年之內,天災不斷,死傷慘重,試圖以人為子,與天對弈,奪其功德,壓其神志,此乃罪五!”

高誓緩緩上前,“你暫代天道之職,卻以權謀私,威壓蠱惑無所不用其極,甚至強占人類身體,此乃罪六!”

應不解右手輕輕搭在琴弦上,徒然厲聲,“你隱約有感,有仙神轉世降生此處,心生歹意,將蓐收之物分別收放於你選定的棋子手中,意圖毀他實力,謀求他一身功德仙骨,此乃罪七!”

兩人每列出一條罪狀,聲音便大一分,眾生聽得便越是清楚,待到七罪盡數宣完,高誓橫於前胸,應不解撥弦於古琴,雙聲合為一聲清越錚鳴,遠遠傳去。

……

莊貅貅死死咬著下唇,看著眼前的男友。

男友有些無奈似的,微微俯下身,“怎麽了貅貅?眼睛怎麽紅了?誰欺負我家寶寶了?”

“是不是怪我來的太晚了?我錯了,貅貅,我以後都陪著你好不好?”

【貅貅,等我回來就娶你!等我!】

“貅貅,你還記不記得,我說要娶你?我、我看下個月就是好日子,我去你家提親好不好?”

莊貅貅眼前模糊成一片,她幾乎要脫口而出一個“好”字,不管不顧地撲向她等了三年的人。

要不就這樣吧?

都無所謂了,是幻境也好,是鬼怪也罷。

清沐,帶我走吧。

“貅貅,跟我走吧。”

淚眼朦朧中,他伸出手,如同王子迎接他的新娘。

莊貅貅卻輕輕往後一躲,避開了他的手。

“貅貅?”

莊貅貅眨了一下眼睛,淚水順著面頰滑落,玉符凝成的精華,也穩穩地滴在了草葉上,陣法再強一分。

她笑著,笑得不太好看,眼睛有些紅腫,鼻子也紅彤彤的,她說,“清沐,抱歉。”

她貪婪地看了清沐最後一眼,然後狠下心轉過頭,死死盯著陣眼,任由身旁的聲音從懇求轉為哀求,甚至帶上微微的泣音,也不再回頭。

她的聲音還有些發抖,語氣卻冷靜到冷酷。

“走吧清沐,我過得很好,不用擔心我。”

“你已經死了。”

隨著她話音落下,一陣錚鳴傳入耳畔,男友的身影緩緩虛化,他反倒不再掙紮,安安靜靜地看著莊貅貅,好像要將她刻進心口。

最終消散。

莊貅貅若有所感,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朵朵深色的小花,可是始終沒有回頭。

那個害羞的、愛美的、喜歡偷偷爬在被子裏看小說的小姑娘,已經變成一個能保護其他人的大姑娘了。

……

“老弟,餓死了,我怎麽這麽餓,快著點,你身上有吃的沒?”

哥哥餓得臉色都有些難看,他捂著肚子,奇怪地自言自語,“奇怪,媽中午還給做了一大碗酸菜面,怎麽現在就餓了?”

常陽嘴裏的芥末味直沖頭頂,眼淚都被辣了出來。

對,他的哥哥當然會餓。

那年大地震,他們被困在水泥隔板之間。

他餓得發慌,哭都沒了力氣,哥哥掰開他的嘴,給他塞進去一點幹硬的饅頭。

【笨蛋老弟,快點吃。】

【哥哥,你也吃。】

【哥吃了,你快著點。】

他聽見哥哥那邊傳來吃東西的窸窣聲,便安心地用力咀嚼著那幹硬又拉嗓子的饅頭。

他不知道外面過了多久,他耍脾氣跑出來的時候,哥哥身上明明只帶了一個小書包,裏面裝的吃的,卻好像有很多很多,足夠兩個孩子撐到重見天日。

看將陽光的剎那,他第一時間回頭去看哥哥。

“咱們要出去……哥?”

他的哥哥,在狹小空間中,照顧了他足足七天的哥哥,身體卻都僵硬了。

哥哥死在地震發生後的第三天。

他帶的包真的很小,小到只能裝得下半塊饅頭,和很小一瓶水。

哥哥為了讓他活下去,守著水,一口也沒喝下去。

那哥哥死後,一直照顧著他,鼓勵著他,給他規劃水和饅頭的用量,讓他撐到救援隊來的人,是誰呢?

是你嗎,哥哥?

常陽的眼淚湧了出來,可長時間的饑餓,讓他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救援隊抱著他,說這麽小的孩子能活下來,真是個奇跡,他在救援隊員的懷裏掙紮,可他的力氣太小,只能轉過頭看向封住他整整七天的水泥地,他離開了,哥哥永遠留在了那裏。

帶上我的哥哥一起走啊!

他喉中發出小獸似的哀鳴。

“老弟?老弟你咋哭了?別哭別哭,大不了哥不吃你的零食就是了。”

他看著哥哥,哥哥餓得臉色發青,就像是從水泥板下挖出來的樣子。

“哎呦,這是哪,我得找吃的去,怎麽這麽餓。”

哥哥揉著肚子。

常陽身體微微打著顫,他不由自主地,想把手從燃燒的符紙上移開,去口袋裏抓零食。

他有吃的,他有很多很多吃的,塞滿了他的所有口袋,他是整個科室的移動零食鋪,是最全的食物品鑒家。

他一直在等一個人,一邊喊著“老弟”一邊毫不客氣地從他手裏搶走零食,牛嚼牡丹似的把他珍藏的零食吃下去,然後煞有介紹地點評——不錯,還有嗎?

他當然有吃的,他理應有很多很多吃的。

可是他狠狠咬住舌尖,直到嘗到血腥味,被眼淚堵住的喉嚨,終究沒有說出一個字。

有錚鳴聲響起,他頭腦一清,掌心符紙燃盡,眼前的哥哥,也漸漸消散了身影。

哥哥笑嘻嘻地看著他,眉眼有幾分鄭重的溫柔。

……

熊雄小時候其實很瘦很小,七八歲的年紀,看上去只有五六歲。

所以他能蜷縮著被爺爺護在懷裏。

爺爺瘦弱的肩膀,為他撐出一個絕對安全的空間,擋住了所有危險。

地震導致的電梯繩斷裂,讓位於一樓的他們撿回了一條命,卻又只能絕望地看著生機流逝。

變形的鋼鐵電梯門擠壓著他們的生存空間,不知是零件還是灰塵落在面上。

熊雄感受著爺爺的懷抱,由熱變涼。

如果我有很大很大的力氣就好了。

如果我特別特別強壯就好了。

如果我能保護爺爺就好了。

如果我能砸破這個電梯就好了。

撐破吧,砸爛吧。

我現在已經很強壯了,我現在已經有很大很大的力氣了,我現在完全可以一拳砸破這個禁錮住我的電梯。

熊雄蜷縮在陣眼中,眼眶瞳孔,肌肉繃緊。

可是他依舊小心翼翼地,將靈血,澆灌在了狹小的凹槽上。

有錚鳴聲穿透層層屏障,響在耳畔,老人蒼老的聲音,留下一聲欣慰的呼氣,再不響起。

熊雄的眼淚,和手臂上的汗水混在一起。

爺爺,你看見了嗎,我現在可以保護很多人了。

……

冉秋曾經有一個,特別好,特別聰明,特別溫柔的朋友。

比他小兩歲,跳級上了初中,但他的成績永遠都是班裏的第一。

後來,他死了。

【我們就是看不慣他整天裝模作樣的,想要嚇嚇他,我們也不知道他會死在那個鬼屋裏!】

【嗚嗚嗚,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該開直播的,我不該讓大家一起嘲笑他,我不該讓大家下註,猜他會不會尿褲子,我錯了我錯了,放過我,放過我。】

那天晚上,朋友問冉秋要不要一起做作業,冉秋拒絕了,他因為絕好的計算機天賦,被特招入特長種子班,他想自己回家加加訓練量。

好像自從被特招之後,已經有段時間沒和朋友一起寫作業了,他的文科相當一般,朋友花了很大力氣才幫他及格。

【嘿嘿,拜托了,以後我要是成了舉世聞名的黑客,你就是黑客最好的朋友了!你想找誰我都能給你翻出來!】

說一個小時,就一個小時。

只是他沒想到,在一個小時到期後,一個外國直播網站上的直播間,熱度迅速上升,引起了他的註意力。

標題是#書呆子進鬼屋#

冉秋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點了進去,他看見了學校裏的幾個壞小子。

他心裏咯噔一聲。

那個標題裏的“書呆子”就是他的朋友。

他迅速報了警,可那裏太黑,沒法直接認出是在哪裏,直播的網站IP飄忽不定,無法準確定位。

從直播設備中,能聽見朋友的哭聲。

冉秋雙手微微發著抖,開始用剛學不久的知識,追蹤。

他很聰明。

但他是個初學者。

他失敗了。

“球球?怎麽不說話,我知道了,你的語文作文是不是又沒寫。”

明明比自己小兩歲,卻像個哥哥似的,搖著頭,從包裏拿出作文紙。

“來。”

冉秋幾乎就要伸出手。

他咬著牙,生生別過了頭。

直播中,傳出朋友的哭聲。

朋友的哭聲,如同最深的夢魘,日日纏繞著他,

直播中的幾個壞小子,笑的猖狂,讓人想一拳砸爛他們的臉。

可是不對的,他本來是在尋找樂樂的位置才對。

他拼命把頭湊近屏幕,想從幻境中掙脫出來。

敲打的鍵盤,變成了無意義的亂碼,藍屏的電腦仿佛在嘲笑著他——

十年前你救不了你的朋友,十年後你也救不了樂樂。

“不!”

冉秋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關切而擔憂地看著他的朋友,然後拿起了車上的逃生錘。

“我能救!”

“這次我能救他!”

他拿起逃生錘,狠狠地、狠狠地,砸在了剛愈合不久的腿上。

隨著骨裂聲,眼前的幻境如同漸漸散去,他好像看見,朋友對他擺了擺手。

……

“黃木頭!你要是再不理我,我真的生氣了!”

黃杉猛打方向盤,一個漂亮的漂移,躲過裂開的地面。

他的語氣卻很溫柔,“冬雪,不要鬧,我在忙。”

冬雪“哦”了一聲,又不滿地鼓起了臉,“不行!那你看看我!你都不看我!”

黃杉輕輕嘆了口氣,他轉過頭。

冬雪笑著俯身親吻他的時候,隕石將要落在車前。

黃杉帶著溫柔的笑意,用附帶著破幻符咒的鋼筆,戳穿了冬雪的頭。

險而又險,隕石擦著車身而過。

誰都不能阻擋他去找他的愛人。

哪怕是幻境,也不行。

……

那一聲錚鳴,傳遍四野,令心中清明。

有的異警心志堅定,那錚鳴聲便洗去其心上塵埃。有的異警陷入夢魘,那錚鳴聲便將其喚醒。

不過眨眼之間,市陣結成,市陣凝為省陣,省又凝為國陣。

陣陣相扣,如同不動鐵塔,將生靈保護其中,不受天災侵蝕。

被應不解改造過的陣法,可削弱天道威嚴,被壓制的靈警們,開始漸漸恢覆行動能力,迅速投入救災過程中。

高誓與應不解看著護蓋住下方生靈的大陣,不由相視一笑。

高誓轉而看向蒼穹,口含天憲,手握刑罰大道,宣判。

“代天道七罪已宣。”

“蓐收於此——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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