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遞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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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這段時間,文嵐除了跟著老人們在山野田間四處奔走外,也不時借如意門外出尋覓食材。

可惜,人小體弱,幾次行走在荒島野外,收獲寥寥無幾。

一次偶爾的機會,如意門的開口在河南境內的一個小村莊裏打開。一擡頭,看見黃土墻壁上熟悉的方塊字,文嵐心中暗自大喜,雖然不知道自己具體身在何方,但文字相同便容易溝通。不料,在村莊裏面走了一圈之後,發現滿村的人暮氣沈沈,很多人的手腳明顯浮腫,按下去後良久都浮不起來。這,明顯是嚴重缺乏營養,得了傳說中的浮腫病。

稍微一打聽,才知道從去年11月進入冬歇後,全村不分男女老少全部下調糧食定額標準,沒有一個人例外。後來,以人定量,公社領導把口糧一壓再壓,平均每個人一個月只有15斤口糧。12歲以下孩童的口糧也相應減少,2歲以下幼兒口糧減到每月3斤,3到5歲的小孩每月口糧9斤,6至7歲的小孩每月口糧11斤,8到11歲的小孩每月口糧16斤。

餓得實在沒有辦法,許多人家把本來應當成燃料的樹葉,摻進從公社食堂領回來的紅薯或者稀飯糊糊裏面一起吃。地裏的紅薯根、紅薯蔓,曬幹的紅薯葉,村裏村外的榆樹皮,全部被人拿來當糧食吃。

為了減輕饑荒,為了盡量填飽社員的肚子,社長、生產隊長帶著數百名社員冒著嚴寒在黃河灘上挖野草根充饑。

寒風蕭蕭之下,人們脫得只剩簡薄的衣服,赤腳在黃河泥潭裏面,挖著藏在淤泥裏面的草根。不到十來分鐘,就算是再強壯的漢子也被北風吹得鼻涕橫流站都站不穩。更別提,這群本就是饑腸轆轆,許久沒有吃過一頓飽飯的村民。即便有社長、生產隊帶頭下水,也壓不住洶湧而至的怨氣。

人們的不滿情緒漸漸堆積,滿肚子牢騷。各種各樣的順口溜滿天飛,尤其是針對那幾個借著浮誇風升官的幹部更是編了很多特別的順口溜。例如,幾歲小孩子都掛在嘴邊的“王書記,想升官,打一石,報兩石,把社員餓得怪叫喚。”除此之外,那首“隊長見隊長,穿得皮大裳;保管見保管,都是肥大臉。”也是廣為流傳。

文嵐在村裏走了一圈,種種情況,觸目驚心,讓人不敢置信。

文嵐回到房間後,擁被而坐,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書上見得慘劇再多,也不如親眼所見的兒童哭著喊餓更觸動人心。

晚上,文嵐再次打開了定位門,把一堆科技書刊放進了首長辦公室,同時照舊附上文嵐親筆書信一封。

在信中,文嵐著重描繪了關於農村饑荒和部分基層幹部的惡劣行徑。提醒主政者們需要及時關註社會矛盾爆發點,及早發現問題處理問題。人治的弊端與好處,一樣明顯。可惜,遇到怎麽樣的基礎幹部完全由不得當時的人們。

其次,文嵐特意提醒主政者需要完善財物和監管制度,同時不要將改變農村基層幹部作風與階級鬥爭聯系起來。

因為,在文嵐的記憶後,未來幾年,本應是著重建立完善的財物制度、同時清理管理隊伍中的腐敗分子的政府管理工作,可惜中途變調,逐漸演變成政治鬥爭。

尤其是隨著劉首長及其夫人將管理工作政治化,用工作隊幹部代替基礎組織,將鬥爭對象轉向“富富反右壞”,發明類似“坐飛機”、“陰陽頭”之類侮辱性質很重的私刑。

四清運動偏離原意,逐漸轉成階級鬥爭,導致不少基層幹部遭到錯誤處理,甚至惡意打擊。

再者,大災大難必然帶來新的人口問題。糧食緊缺,必然導致家庭資源不足。為了保障基本的生存,人們會對資源分配自然有所傾斜。而這時候,女性往往自願或者不自願地成為犧牲者。

即便建國後各大宣傳隊、工作組廣泛宣傳男女平等的概念,但實際生活中重男輕女思想一直沒有得到有效扭轉。

直到強制獨生子女制度出臺後,許多女童才能得到家庭物質資源支持,從而可以求學、求職,進而改變人生軌跡。

另外,在農業時代,自然資源有限,糧食生產方式和產量受限,過多的年輕人口對於社會來說不是財富,而是累贅。餅只有那麽大,分餅的人越多,分得的餅就越小。

進入六十年代後,節育理論在許多國家得到政府的重視。包括國內,當時許多國家都在推行節育措施,這與當時的經濟環境和糧食壓力密切相關。二戰後,各大經濟體在戰後恢覆生機的同時也出現了許多人口問題。例如,米國出現著名的嬰兒潮,影響了超過兩代人的生產和消費習慣。各國開始宣傳馬爾薩斯陷阱理論,並給出了生育計劃政策建議,免得新增人口過快最終將地球吞噬。

而在南高麗,50年代的嬰兒潮漲勢兇猛,剛開始的時候對社會影響不大,因為嬰兒只需要喝口米湯也能活下來。但進入60年代後,南高麗的第一批嬰兒潮的孩子開始上學,他們家的二胎三胎陸續出現。高出生率對人口結構和福利支出造成的影響開始顯現,政府預算捉襟見肘,需要用大量外匯買糧,政府無力繼續發展經濟。

為了解決低投資、低生產、低收入、低外匯儲備卻高人口增長率的惡性狀況,南高麗政府提出開源節流計劃。其中,所謂節流計劃就是家庭計劃,也就是韓版計劃生育政策。他們從宣傳到生育咨詢中心,廣泛開展節育培訓,提供避孕藥物。同時,國際機構和米國紛紛援助南高麗,使得計劃生育組可以在農村基層開展節育工作。

這些,與國內正在面臨的困境極為相似。從53年開始,大陸政府開始推行節制生育,62年後更是提倡計劃生育,提倡“晚稀少”的生育政策。其中,50年代末60年代初,男性以結紮方式實施節育措施的人數達到頂峰。建國後的人口政策,絕非後世人們誤以為的鼓勵生育。可惜隨著各種政治活動的泛濫,許多於國有利的政策或是偏離初衷,或是人亡政息。

文嵐知道問題所在,也知道這些問題對後世社會的影響。所以一旦發現苗頭,便聯想起許多重大的社會問題,書生意氣的文嵐便忍不住寫了長篇大論,從正反兩方面論述問題及其解決方案,供主政者們參考。

這些,也許只是徒勞無功。

但是,只有盡自己一份力,李文嵐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如意門帶來的種種便利。

窗外,春雨連綿不斷,寒冬裏蒙著的一層灰綠完全褪去,換成五彩斑斕的新衣。充盈著水汽的綠色,伴著春風,變得分外張揚,把目所能及的土地全部據為己有。

在這樣的一個陽光明媚的春天,文嵐忽然出現在一個大學校園裏。在看到教學樓的那一刻,文嵐便將覓食狀態轉換成旅游觀光模式。

站在大學內湖邊上,縷縷陽光落在湖面,襯得湖水宛如晶瑩剔透的綠翡翠。繞行到另一側,白色的高塔映襯著湖水,湖面照出白塔倒影,相映成趣。中式的亭臺坐落在湖邊,站在臨水一側,看著眼前的詩情畫意,感受著徐徐春風,心曠神怡。

忽然,高樓一側傳來一陣喧嘩,伴隨著幾句年輕男子的驚呼,窸窸窣窣,不絕於耳。

文嵐打算走過看個究竟,未到樓側,便聽到另一側有個腔調有點特別的女聲正在質問:“老師,他們在毀壞樹木,為什麽沒有人管,沒有人制止他們?”

文嵐加快腳步,轉過宿舍樓,便看見那一抹清脆的綠意,在光禿禿的地平線上顯得那麽醒目。可惜,有幾個年輕男生已經爬到樹上,正在伸手去夠榆錢。為了摘下那一串串形狀像蝴蝶又似古青銅錢的嫩綠色花,男生不斷拉扯枝條,掰扯樹葉。許多嫩綠的枝條因此被折斷,或是耷拉在半空,或是直接墜地身亡。

中年的男老師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看著眼前新來的外國學生,為難地解釋道:“從去年秋天開始到現在,我們誰也沒有吃到任何的新鮮蔬菜。不管是為了充饑,還是為了補充營養,我們都不太合適勸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與他並肩而站的年輕女子,看著樹上那些直接嚼起花束的年輕學子,轉身看見的老師浮腫的面容,忍不住捋了捋頭發。一縷秀發應聲脫離,年輕女子看著手上一綹一綹的金黃長發,沒再說話。

文嵐跟著那個年輕的女子走出了校園,她推著自行車,慢慢走在寂靜的胡同裏。她走得真的很慢,那些把孩子裹在背後的老婦人,那些推著嬰兒車的老先生,一一越過了她,匆匆忙忙趕著回家。金發年輕女子,看著那些漸漸遠去的笑容可掬的小童,臉上的凝重逐漸褪去。

路邊一戶人家在房子外面修了一個特別好看的三米見方的小花圃,攀在木欄桿上的粉色月季爭奇鬥艷。蔓生植物已經爬上屋頂,吐出絲絲春意。樹立的花架上擺著幾盆仙人掌和蘭花,墻邊一溜花盆裏種著蔥姜蒜和韭菜。墻角掛著一個棕色的鳥籠,幾只小鳥正在爭相鳴叫。

金發女子停了下來,看著眼前生機勃勃的小院子,不由地開口問道:“是哪位修建了這麽漂亮的花圃呀?”

蹲在墻邊的孩子中,一個拿著小鏟子清理雜草的四五歲小姑娘羞澀地笑著,站了起來,用手指著聞聲出來查看究竟的老翁。

老翁自豪地笑了,指著自己的鼻子,朗聲說道:“是我!”

金發女子把自行車停在一旁,嗅了嗅墻角的花香,站在花圃籬笆外,與老人攀談起來。

附近幾戶人家也出到門外,幾個小童羞羞怯怯地探出頭,好奇地看著眼前這個頭發與眸色都與眾不同的女子。一旦視線正好對上,他們又趕緊撇開臉,把小腦袋藏著大人身後。一直到大人們安撫地拍拍他們的頭頂,漸漸習慣金發女子的容貌,他們才慢慢露出天真無邪的笑顏。

旁觀這一切的文嵐,心裏一股暖意噴薄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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