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11 洛瑾番外【14】

關燈
北宋天聖三年,清明節。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這一天果真下起了綿綿細雨,風聲如同嗚咽,雨滴如淚,聲聲淒哀,哭訴著在世之人對亡者的思念。

又一年過去了。

伊瑤望著窗外的細雨,隱隱有些恍惚。

她去年秋日與洛瑾相識,至今已經是來年四月。

這些時日以來,她早已經可以獨自在汴梁立足,賺來的銀錢足夠自己開銷。

她可以離開了。

但她不想走。

洛瑾也沒有要趕人的意思,一直任由她住著。兩人就這麽朝夕相處,日覆一日,伊瑤心底的情愫愈發深重起來。

她壓抑得難受,卻又不敢說出口。

洛瑾自汴水之上歸來後,出門的次數就少了許多,唯有去酒館的次數一點不少,和以前一模一樣。

她在爆炸中被震傷了臟腑,加上以前沈積的舊傷,調理了一個多月才完全恢覆。

今日是清明時節,她原本是要獨自去掃墓,伊瑤固執地要跟著去,她也沒有多加阻攔。

伊瑤能感覺到洛瑾對她的態度在變,卻拿不準她的心思。

不管怎麽說,能陪伴在她身邊就已經很好了。

“走罷。”洛瑾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語氣淡漠。

伊瑤轉過身,見她難得地換了一身白衣,長發挽起,弄成個簡單的發髻。闊袖拂風,清冷出塵,卻不如緋衣那般引人註目,也襯不出她周身的殺意。

伊瑤心裏暗自琢磨,心道還是緋衣適合她,目光不由自主地盯著她不放。

洛瑾沒在意她的目光,徑自打開了屋門。

細雨立刻卷著涼風飄了進來,她不想沾濕衣袂,立刻偏身避開,手中袋子不合時宜地斷了,祭品散了一地。

洛瑾微微蹙眉,立刻彎腰去撿,她身形一晃,頭上的發簪不知為何突然發出一聲脆響,接著就斷了。

洛瑾本來就不擅梳妝打扮,這番弄壞了發簪,長發頓時披瀉而下,變成了一幅披頭散發的樣子。

她身為女子,倒還是勉強在乎點形象的,立刻就要把頭發重新梳起來,奈何她不擅長梳頭,這樣一整,偏偏越弄越亂。

伊瑤看不下去了,勒令她坐好,取了一支簪子來,要給她重新梳發。

洛瑾也是難得地聽了她的話,安靜地坐在了矮凳上。

伊瑤伸出手,女子柔順的長發從她手中拂過,像是羽毛輕輕落在手心,帶起一絲癢意。與此同時,她的心也開始以鼓點般的力度飛快地跳起來。

伊瑤有點心慌,匆忙間擺弄了幾下就替她將長發重新挽好,盤出個漂亮的發髻。

洛瑾朝她微微一笑,起身開門,撐開了傘,走出屋外。

伊瑤連忙跟了出去,打開自己手中的傘。

細雨斜飛,輕叩傘面。雨滴敲打出的點點細微的聲響縈繞在耳畔,隨著風聲一起盤旋。

雨天山路潮濕,伊瑤跟在洛瑾身後,一路小心翼翼地走著,跟隨她往後山走去。

兩人穿過林莽,繞過蜿蜒的山路,來到了後山的一片碧草間。

柔軟的草葉上沾了點點水珠,晶瑩透亮。碧草隨著風微微傾斜,在雨中輕輕搖晃。草間有野花綻放,清香淡淡,色彩鮮艷。

有溪流宛轉繞過芳甸,曲折環流,水聲叮咚,細雨在水面上叩出了漣漪,卻驚擾不了水中安靜的游魚。

在這一片碧草間,還矗立著一塊墓碑。

墓碑靜靜地立在草叢之間,被野花環繞,被細雨打濕。這裏的一切都是如此靜謐而美好,似乎外界的所有變遷都不會影響到它,也不會影響到墓中之人的長眠。

洛瑾將帶來的祭品放在碑前,在雨中撐著傘彎下腰,清去碑前的雜草。

伊瑤站在她身後,目光穿越雨幕,落在墓碑上的那一行小字間。

她原本只是好奇,想知道洛瑾在為何人掃墓,這一看之下,差點就驚呼出聲。

阮漪。

墓碑上的名字,是阮漪。

她來汴梁城時,江阮兩家已經被滅,但平時對於阮小姐也略有耳聞,也知道城中傳說她殺了江家滿門。

阮漪是高門小姐,與她素無關聯,她也沒有仔細去打聽過對方,只知道她死在了江家,江家也滿門被殺,血流成河。

沒想到,竟然在這裏見到了阮漪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碑前的洛瑾,咬了咬嘴唇。

洛瑾和阮漪,是舊識?

她永遠都不了解那個緋衣女子。

等洛瑾轉過身,她還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墓碑上,一動不動地看著。

洛瑾撐著傘走回她身邊,輕笑了一聲。

“好奇?”

伊瑤回過神來,順著她的話躊躇著問道:“你……認識阮漪?”

“她曾經是我的好友。”洛瑾眼裏有罕見的悲傷,嘆息,“可惜,她已經死了。我找不到她的屍骨,這只是座衣冠冢而已。”

她這等於沒有回答。伊瑤沒接話,只是靜默地等她繼續說下去。

洛瑾沈默了一瞬,忽然輕聲道:“其實,去年汴水上的那一次爆炸,是我親手填的炸藥。”

“什麽?”伊瑤愕然,一時不敢置信。

那一次爆炸是如此兇險,她也正在畫舫上,雖然沒有死,但也被波及受了內傷。

她是抱著怎樣的心,將自己的命賭在炸藥上?

如果她死了呢?

“畫舫上的那位樓主,就是殺阮家滿門之人。”洛瑾淡淡接道,“他乘畫舫進京,正逢有人要在汴水之上埋伏刺殺。他提前收到消息,便邀我前去幫手。我有愧於阮漪,一直想為她報仇,但害死她的江家已經死絕,就只能殺滅她家人的仇人來為她報仇了。”

伊瑤怔住,半晌無語。

難怪……難怪她臨走前會說此去是生死之戰,難怪她會許下這樣的承諾!

可是……如此兇險之事,她不怕會因此喪命嗎?

“可是你……”伊瑤不敢置信地看著她,聲音微顫,“你不怕死嗎?”

能讓她賭上性命來報仇的人,對她而言必定很重要吧?

“依照我原本的計劃,炸藥只炸的死樓主一人。”洛瑾眼裏閃過一絲笑意,語氣依然淡漠,“不知為何,炸藥的分量比原我填入的更多,想來應當是他的對手放的。”

聽她這樣解釋,伊瑤微微松了口氣。

她不想為阮漪賠上性命。

但是……能讓她如此為之報仇,又在清明特地前來掃墓的人,在她心中的分量也不會輕吧?

想到這裏,伊瑤心中就有些黯然。

掃過了墓,兩人到汴梁城中閑逛。

經過一條街巷時,一座矗立在街對面的府邸映入視線,洛瑾看了一眼,忽然停了下來。

“怎麽了?”伊瑤不解道。

“稍等。”洛瑾說罷,身形一動,掠到了對面。

府邸的大門上掛了白花,守門人也穿著白色的喪服,神情哀痛無比。

洛瑾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然後穿過街道走了過去,看了一眼府邸的大門,問守門人:“府裏死人了”

“你是誰?”守門人警惕地看著她。

洛瑾冰冷的目光瞥過他,兀自接著問道:“死的是這家的主人罷”

她的聲音雖低,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勢,凍人三尺,令人下意識地低頭屈服。

“的確是……”守門人答了半句,意識到自己失言,又急忙頓住了嘴。

洛瑾輕輕冷笑了一聲,眼裏有種古怪的快意,瞇起眼睛望著朱紅的大門。

守門人打量著眼前這個漂亮的緋衣女子,依稀覺得對方的眉眼有幾分面熟,像是在哪裏見過。

回憶了半天,他終於恍然想到,這個女子的眉眼,竟然和老爺有幾分相似!

他在這座宅邸裏已經呆了十幾年,此刻細細回想府中曾經的種種秘事,不由得大吃一驚。

難道……

就在他偷偷揣摩這個佩著劍的女子的時候,卻見對方倒退一步,忽然大笑了兩聲。接著,也不見她如何舉步,白衣一動,就已經掠到了遠處。

她回到伊瑤身邊,面色冰冷,譏誚地笑了一聲,只道一聲“走罷”,便兀自離開。

伊瑤回望府邸,只覺得迷蒙細雨中,這座宅邸也平添了幾分神秘之色。

夜晚,下了一天的雨終於停了。

明月映蒼穹,涼風搖枝葉。

輕緩涼爽的夜風裏,洛瑾難得沒有夜間出門,而是在前院的桂花樹下擺了酒和棋盤,與伊瑤在桌邊相對落座,兩人對酌並兼弈棋。

她難得有這雅興,在夜裏還待在家中。伊瑤自然樂意奉陪,與她對弈璇璣棋,還是盤盤皆輸。

這棋局實在精妙,她雖然研習了一段時日,水平卻依然遠遠不及洛瑾。

她又輸了一局,趁著洛瑾喝酒時郁悶地擡頭去看夜空。

枝葉交錯,將穹頂分作小塊,點點星光透過綠葉灑落下來,照在棋盤上。

這棋盤,也如夜空一般曠遠。

這棋局,也如星辰一般難參。

實在是不負其“璇璣”之名。

不知發明這棋局之人,心中城府又是如何深沈。他俯仰天地時,目光想必能夠穿越塵埃,直直刺入蒼穹、洞悉星辰吧?

分明這棋局之人,到底是誰?

在遇見洛瑾之前,她也不是沒接觸過棋,卻從沒見過這樣的玩法。

無論是書中還是日常生活裏,都沒有人提過這樣高深的棋局。

伊瑤的思緒轉得很快,餘光瞥見洛瑾放下了酒杯,便將視線收了回來,低頭看向桌上的棋盤。

黑子與白子靜靜地躺在棋盤上,還保留著剛剛的局勢,走向形如星宿圖。

作者有話要說: 我居然,我居然,日更了???

我可能更了假文⊙▽⊙

【準備完結自帶小尾巴】再不收藏專欄,就真的說再見了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