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 潔白的雪花在路燈下飛舞，落在行人頭上。

舒悅手被緊緊握著，像覺得不夠又改為十指相扣, 她感到那雙手的溫熱, 感到他不斷求證的放心。

在她說完那句話後，周敘言不確定茫然的問，“什麽意思？”

他不敢猜測, 怕猜錯。

舒悅問他，“你會愛我多久？”

周敘言毫不猶豫地, “一直。”

舒悅：“一直的期限在哪兒？”

周敘言：“我死去那天。”

舒悅又問：“如果有一天, 我也不認得你了怎麽辦？”

“那我就重新讓你認識我，記得我，跟你說我們的曾經。”周敘言上前半步, “舒悅, 我只愛你, 這一輩子只愛你。”

舒悅望進他的眼, 兩人頭上都沾了不少雪花，好似在這瞬間已經共白頭。她對他笑，“用男朋友的身份來愛我吧。”

周敘言怔楞，好一會兒才又驚又喜的重覆確認，“男朋友？”

舒悅點頭, “嗯。”

下一秒, 她就被擁入溫暖懷抱, 鼻間是淡淡的冷杉味, 有路人往這邊看, 在猜測他們是怎麽回事。

周敘言緊緊抱住她, 仿佛要將她融進血液骨髓, 舒悅感覺自己腰都快被勒斷了，推了推他。

周敘言松了力，但仍沒松開她，“舒悅。”

“嗯？”

“我們和好了是不是？我們是男女朋友了是不是？”

“不然？”

周敘言鼻尖蹭了蹭她耳廓，聲音低啞，“我怕是我的幻覺。”

他真的怕了，怕這一切都是他極度渴望產生的自我催眠，醒來後都是一場空。

舒悅眼睫輕顫。

她向來有仇必報，喜歡以牙還牙，在得知真相後，她沒想過怎麽去報覆周敘言，但當周敘言頻繁出現在她的世界，一遍遍嘗試跟她解釋，她覺得或許周敘言也是痛的，那時她想知道，周敘言痛的極限到底在哪裏。

她想知道周敘言會不會因為自己情緒失控，會不會像她失去他一樣的失落心痛。

現在，她得到答案了。

她喜歡贏，這一場過程兩敗俱傷的感情裏，她亦是贏家。

舒悅擡手，環上他的腰，回應著他，“周敘言，這一次你別讓我輸了。”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周敘言在她耳邊低聲。

失而覆得的欣喜填滿胸腔，他呼吸都沈重幾分，似激動，似不安，一遍遍喊著她名字，想要證明她真的就在自己懷裏。

他抱了她很久，直到雪花落滿頭頂才戀戀不舍的松開，回去路上兩人的手一直牽著。

舒悅想換個手，剛動一下周敘言就以為她抗拒，登時把手松開，仿佛晚一秒就怕她生氣。舒悅有些不是滋味，“我只是想換個手牽。”

她將右手伸過去，周敘言眉頭舒展從外側換到裏側，重新與她十指相扣。

兩人剛走進醫院，迎面碰見正好出來的賀星越，賀星越雙手揣兜，目光在兩人緊握的手上停頓一秒，“嘖嘖”兩聲。

“新年新氣象，恭喜老周終於脫單了。”

周敘言愉悅的笑笑，視線從他面上掃過，賀星越沒多加逗留，“我有事出去，走了。”

兩人回到病房，寧慧還在熟睡，醫院沒有多餘可以留宿的地方加上賀院長讓她這段時間少來看望，將寧慧的日常用品交給護工後便離開。

“現在就回去嗎？”周敘言問。

舒悅將視線從落滿雪的擋風玻璃上移開，看他。

周敘言實話實說，“想跟你多待一會兒。”

現在還早，才剛過九點，跨年夜都還未結束。

舒悅：“去哪兒？”

“看電影？最近新上了一部電影還不錯。”周敘言說，“我能克服。”

他在說電影院黑暗問題。

那次是周敘言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態，那部電影他們沒看完，舒悅本想著回去之後補上，但後面已經忘得一幹二凈。

跨年夜電影院人很多，不過晚場已經松散很多，雖然周敘言說他能克服但舒悅還是不敢冒險，選了一部相對合家歡的喜劇電影。

周敘言沒意見，一切以她意思為準。只剩前排的位置，舒悅選了稍微靠中間的位置，拿著票根進入影廳，當看到百分之八十的小孩時頓時失去看的興致。

“不好意思，麻煩讓一讓。”身後的人說。

舒悅側身讓開，頭頂忽然有什麽東西飄過，落在前面地毯上，伴隨著小孩嘻嘻哈哈的聲音。

舒悅扭頭，很精準找到剛剛扔東西的小孩，警告的看他一眼，小孩沖她做了個鬼臉，再次將手裏的東西扔過來，這次對準的是她的臉。

舒悅還沒來得及反應，快要砸到她臉的東西被攔下，周敘言聲音淡淡，對那小孩開口，“道歉。”

約莫十歲的小男孩，翹著二郎腿，仿佛根本沒聽到他的話。

周敘言重覆了一遍，“給她道歉。”

小孩依舊當做沒聽到，腳抵在前面一排座椅後背上抖動，舒悅看著小孩，又看了眼旁邊仿佛聾啞人的監護人，將自己的包遞給周敘言。

“替我拿一下。”

她從周敘言手裏拿過小孩剛剛扔自己的東西，是個瓶蓋。她邁上臺階，到那個小孩面前，小孩還是看著她，舒悅拿起一旁的飲料，對準他的頭倒下去。

“啊啊啊啊。”小孩登時大叫起來。

“怎麽回事？”旁邊的監護人趕緊把人拉到面前，沖她吼著，“你有毛病是不是？我兒子要是有個什麽問題我要你好看！”

舒悅冷笑，將空掉的杯子對準女人的臉上砸去，女人被砸得猝不及防，“哎喲”了一聲。

“老公，有人打我們兒子！”

“誰？！”

一個男人擠過來，脖子上帶著金燦燦的項鏈，“怎麽回事？”

小孩一見靠山來了，哭得更加大聲了，女人也跟著哭，開始哭訴自己的委屈，“我和兒子在看電影，她忽然過來潑兒子冷水，還砸我，這大冬天的，兒子要是冷出個好歹怎麽辦？”

“臭婊子，你敢打我兒子。”男人擼起袖子，作勢要打舒悅，只是手剛擡起便被人捏住。

“疼疼疼。”

周敘言捏住男人手腕，臉色陰沈，“你剛剛罵她什麽？”

“臭婊子，怎麽了！啊！！疼！！1”男人痛的齜牙咧嘴，偏生還沒有力氣還手。

男人渾身肉松弛，挺著啤酒肚，一看便知道是成天酒池肉林的人，看著強壯其實虛得不行，跟周敘言常年健身跑步的人根本無法比。

“你放開我老公。”女人上前想把周敘言推開，但根本沒碰到周敘言就被舒悅給擋了回去。

“看你們年紀輕輕的，到底講不講道理?”

舒悅像聽了什麽笑話，“道理我留給懂道理的人講，對你這種喜歡裝聾作啞的人，我喜歡動手。”

女人看看她，又看看完全被周敘言碾壓的男人。

周敘言將他整只胳膊都差點翻了九十度，男人膝蓋矮了一腳，“噗通”一聲直接跪下。

“給你，還有你兒子最後一次機會，跟她道歉。”周敘言說。

他模樣本就生得極好，不笑時更顯寡淡淩厲，此時居高臨下看著男人，仿佛帶著上位者與生俱來的睥睨和壓迫，讓人心生膽怯。

男人蠻橫慣了，沒想到這一次踢到鐵板，但當著這麽多人就這麽跪下來跟一個女人道歉，那他作為男人的尊嚴何在？

“讓我跟她道歉？不可能，有本事你就廢了我這條胳膊。”

周敘言輕笑，“好。”

舒悅心下一顫，周敘言笑得雲淡風輕，但眼裏卻布滿狠厲，手腕用力，竟真的想要擰斷男人的胳膊。

“別。”舒悅攔住他，“算了。”

周敘言看著她，沒動。

舒悅太明白他的反應是什麽，輕輕附上他的手，一點點的嘗試的讓他松開，“算了，沒必要跟這種人一般見識。”

周敘言慢慢松開手，將她的手握在掌心。

得了自由的男人站起來，像是覺得氣不順，更像覺得丟了面子，掄起手裏的皮包就朝舒悅頭上砸，周敘言眼疾手快把舒悅帶到自己面前，牢牢護在懷裏。

皮包打在他頭上，金屬練練從耳朵劃過，一陣刺痛。

男人還想繼續，周敘言快一步，一拳重重打在他臉上，男人被打得後退幾步跌坐在椅子上，沒等他站起來，周敘言揪起他衣領，對著他臉又是一拳。

“救命啊，打人了，打人了。”女人在旁邊喊，“快報警，要打死—”

剩下兩個字淹沒在喉間，舒悅對她做了個噓的動作，笑道，“閉嘴，不然你男人真的會死哦。”

女人看著她，“瘋子，瘋子，你們兩個都是瘋子！”

“瘋子殺人可不犯法。”舒悅彎腰，看著那個小男孩，“你說對吧？”

小男孩害怕的往女人身後躲，舒悅收起笑，回身去找周敘言。

他耳朵被劃了一道口，在往外滲血，舒悅眼眸一沈，看了眼被打得眼冒金星的男人。

“我要報警。”男人氣虛微弱的說。

舒悅不以為然，“報吧。”

人群裏早已有人報警，沒一會兒警察便來了，看了眼幾人的情況，都帶回警察局問詢。

警察局內，舒悅借了棉簽和碘伏給周敘言處理傷口，旁邊一家三口正繪聲繪色說著自己的遭遇，仿佛自己是受了什麽惡霸的欺壓。

警察看了眼周敘言還在流血的嗯耳朵，“那他的耳朵是怎麽回事？是不是你們傷的？”

男人否認，“不是，是他非要搶我的包，自己被劃傷的。”

舒悅輕笑，擡眼對上周敘言的眼。

兩人距離很近，近到可以數清他的眼睫毛，舒悅眨了眨眼，移開視線，專心處理他耳朵的傷。

問詢完男人，警察又來問詢他們，孑然不同的兩個說詞，民事糾紛的最終目的還是調解，舒悅放下棉簽。

“他們先是主動在公共場合挑釁，在我們兩次提醒下更加變本加厲，言語侮辱，主動傷人，我們是正當防衛。”舒悅說，“我們不接受調解。”

男人一聽耐不住性子，“你把我打成這樣了還不接受調解！你以為—”

“坐下，別大吼小叫的。”警察喝止男人。

男人是典型欺軟怕硬，立刻老老實實坐下。

警察問舒悅，“不調解的話，那你想怎麽解決？”

舒悅看了眼他們，尤其是他們寶貝似的兒子，“請律師，上法庭。”

男人沒想到她會提出上法庭，“就這麽一點破事，就那麽一小條口子，就要死要活的，大不了我賠你點錢。”

舒悅冷笑，“恐怕你賠不起。”

男人就要去翻錢包，舒悅懶得搭理他，轉而對警察道，“警察同志，法律捍衛每一個公民的合法權益，我受到了傷害采取法律保護自己，是否應該？”

“應該。”

舒悅點頭，“我們永遠不接受私下調解，只接受上法庭。”

警察詢問周敘言的意見，周敘言緊握她的手，“我聽她的。”

“......”

從警察局出來已經十一點，男人一家垂頭喪氣的出來，男人開始責怪女人和兒子，女兒反駁，兩人陷入無休止的爭吵。

男人恨恨看了舒悅一眼，帶著兒子扔下女人離開，寒冬街頭，女人往前追了兩步沒追上，停下來四處張望，無措局促。

“她身無分文。”周敘言一言點出。

舒悅扯了扯唇，“正常。”

女人的所有重心都是男人和兒子，遇到一點事情只會叫老公，把男人當做生命裏唯一的依靠，而兒子則是她用來炫耀的寶貝，好像生了一個兒子是多麽了不起的事。

女人是典型的全職太太，確切的說是全職保姆，被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那種。

舒悅：“我們打個賭，她回去之後會跟男人認錯。”

“你說的全對。”

女人也察覺到他們的註視，更覺無地自容起來，但同時將自己被遺棄在街頭的怨氣都怪在他們身上。

剛剛離去的出租車轉了回來，男人搖下車窗，語氣很不耐煩的吼著，“站著幹什麽，還不上車？嫌不夠丟人是嗎？！”

女人一點脾氣都沒有的彎腰上車，離去之前依稀能聽到她軟著聲音討好男人。

都不用堅持到回家，男人招招手她就過去了。

“走吧。”

舒悅擡手攔了輛出租車，周敘言牽著她步下臺階，聲音溫潤，“我永遠不會這樣。”

舒悅眼睫輕顫，沒回答他的話。

周敘言彎腰坐進來，後排座變得狹窄起來，中間的距離將兩人拉開。周敘言往她這邊靠近，垂眼看著她的手。

“抱歉。”他忽然開始道歉，“電影沒看成，還多了一樁官司。”

窗外景物不斷倒退，昏黃的路燈從玻璃交互而過，舒悅握著他手，“跟你沒關系。”

電影是她選的，誰也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

“周敘言，我挺開心的。”她說，“你在維護我，在乎我的感受。”

周敘言滿眼戾氣的樣子她第一次見，時至今日她明白以前周敘言制止她時的心情，是真的害怕，害怕他因為這個而背上蓄意傷人的罪名，那他的後半輩子都毀了。

周敘言彎唇，聲音很低很輕，“你不喜歡的，我都會改。”

舒悅回以他同樣一個笑。

到達小區門口，周敘言先下車拉開車門，與舒悅告別。舒悅站在路邊，看著他就要彎腰坐回車裏，開口，“把上次那部電影看完？”

周敘言：“好。”

付了錢，兩人並肩進小區，到達門口舒悅按下密碼開門。

客廳燈光打開，東西已經全部送過來，客房裝修之後家政來做過大掃除。舒悅本想說不用拖鞋，但玄關地毯擺著兩雙拖鞋。

一雙紅的，一雙藍的。

跟周敘言原來穿的那雙一樣。不是她買的，估計是陳雯買的。

周敘言自也看見了，薄唇勾了勾，換鞋進屋。

“喝什麽？”舒悅問完又想起沒有多的杯子，卻見桌子上多了一只杯子，依舊跟她的是同款。

陳雯不敢自作主張將這些東西買回來，多半是阮慕晴授意的。

舒悅接了兩杯水回來，將其中一杯放在周敘言面前，自己則在旁邊坐下。

她家電視是網絡智能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是一部很早的電影，早就已經能視頻觀看，只是上次她因為想和周敘言看電影所以選了這一部。

周敘言選了英文原聲版。

他們從頭開始看，過了幾分鐘，舒悅覺得燈太亮了起身將客廳的燈關了，只開了一盞暖燈，保證周敘言不會因為漆黑害怕。

寂靜的深夜，開著暖燈的房間，一男一女坐在一起看電影，外面風吹動樹木雪花飄落的聲音窸窸窣窣，好似添了幾分朦朧暧昧。

電影前面有一部分都是黑夜，很微弱的光線，落在兩人臉上，舒悅低頭喝水，沒註意身旁人的目光已經從電視落在自己身上。

舒悅感覺他靠近了些，再靠近了些。

“舒悅。”他喚她，嗓音微啞。

“嗯？”舒悅擡頭，赫然發現他已近在咫尺。

光亮勾勒他好看的側臉，流暢的下頜線，以及被毛衣遮擋大半的喉結。他眼簾微垂，目光專註直白，將渴望寫盡。

“我想親你。”

他征詢她的意見，只要她搖頭便不會逾越半點。

如今的周敘言每一步都在顛覆舒悅對他的印象，在以前他從不會主動提及，他的親近，都建立在極度喜歡的基礎上。

舒悅擱下杯子，雙手勾住他脖頸，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躲開。

“以後不用事先說。”

話落，周敘言低頭，吻上她的唇。

他吻得很輕，跟以前的感覺一樣，很溫柔，但漸漸的力道增大，周敘言挑開她唇齒，探入舌尖。

舒悅落入他懷裏，準確的說是他和沙發的懷裏，她感受到周敘言手落在耳廓，然後到耳垂，接著是脖頸，拇指落在頸部動脈，隔著皮膚感受跳動。

他愛不釋手，指腹摩挲著動脈。

氣息交織，舒悅快要呼吸不過來時周敘言松開了，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氣息變得略重。

舒悅的唇仿佛重新塗上口紅，比口紅更加水潤，眼底有幾分迷茫，看著他的目光似勾人心魄。

周敘言滾動喉結，五指穿過她秀發，再次吻上去。

電視裏的光線時明時暗，主人公在大海裏瓢潑，海水推動船只，波光粼粼。暖氣將屋子變得暖和，舒悅起了一層薄汗，手揪著周敘言衣服。

他吻得比剛才更兇，在她下巴咬了一下，手扶著她後頸。

“舒悅。”他聲音更低，如裹著無線電電流像在耳邊，“新年快樂，我會永遠愛你。”

伴隨著他喚她的名字，外面的跨年倒計時結束，他送給她新年的第一份祝福和承諾。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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