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 醫院的人逐漸減少，去抽煙的大叔折返回來，如去時一樣走得緩慢, 像是用盡了很大力氣才能邁動步子, 坐在椅子上沈默。

她的妻子在旁邊哭得聲音都啞了，勸著兩位老人回去，老人說什麽都不肯離開, 要堅持到手術結束。

做手術的應該是他們的孩子。

舒悅想。

他們身上好似有自己的影子，唯一不同當年她是一個人, 坐在長椅上等著, 很漫長的等著，有經過的護士以為她是走丟了親切的問她，她頃刻豎起渾身的刺, 護士只當她是因為難過而心情不好, 送來了食物和玩具。

“再難過也要好好吃飯保重身體, 家裏人還等著你照顧。”護士嘗試的要摸她的頭, 想到她的抗拒又收回去。

舒悅捂著那盒飯很久，想著等外婆出來就給她吃，終於，外婆出來了，整個人都被白布蓋著。

“小朋友, 你的家人呢？”醫生問。

舒悅盯著外婆的方向, 問, “我外婆呢？”

醫生長嘆口氣, “抱歉。”

舒悅登時紅了眼眶, 但並未哭出來, 安靜的聽著醫生敘述。

外婆本來身體就不好, 而這次檢查時才發現她早已患有肺癌，寧慧匆匆買了東西回來便聽到這個噩耗，接連失去父母，整個人如被折斷的竹竿。

她們將外婆帶回家，以往回家外公外婆都會樂呵呵的過來，笑著問她今天在學校怎麽樣，將洗好舍不得吃的水果給她，在她遞過去的時候會笑一笑，然後說自己吃過了，讓她吃。

一開始她以為他們真的吃過了，後來知道根本沒有，所有的都全部留給她。

她和寧慧一起收拾著外婆的東西，給外婆梳頭，給外婆洗臉，原本和藹慈祥的老太太永遠閉上眼，再不會睜眼對她笑一下，喊她一聲“悅悅。”

外婆就在眼前，但再也見不到了。

寧慧為外婆扣好最後一粒紐扣，然後回到房間休息，晚上，她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壓抑不住的哭聲。

她知道是怕吵到她，所以裝作什麽都沒聽到。她記得手術前外婆說的“好好照顧媽媽。”

她和寧慧極有默契的誰都沒在對方面前哭，也只字不提外公外婆，像平常每一天一樣的生活，只是吃飯時會下意識的多拿兩副碗筷，然後又收起來。

日記本上的計劃越寫越長，甚至不給她喘息時間，舒時翼大鬧葬禮後寧慧開始不認得她，那頁長長的計劃被無數次刪減刪減，最後只留了一句話。

媽媽，再等等我。

等我賺錢，等我有能力照顧你，我會將你治好，讓你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但寧慧沒有等到，她的病情越來越嚴重，到後面已經徹底不認識她，會頻繁的想要自殺，不得不送往療養院。

從那之後她開始抗拒醫院，潛意識的害怕，只要進了這裏，她就會失去身邊的人。

她知道周敘言沒有生命危險，但就是怕，怕再聽到那句飽含無奈和歉意的“抱歉”。

“媽媽，我想吃你做的糖醋魚。”

“還不可以吃哦，醫生說這幾天要飲食清淡，等過了這幾天媽媽就給你做好不好？”

“好。”

耳邊傳來聲音，是一對母女，小孩被抱在懷裏，身後是拎著東西的父親。

手術中的紅燈消失，醫生從裏面出來。

舒悅快步上去，又急又幾分忐忑地問，“醫生，他怎麽樣？”

“周敘言的家屬是吧？”醫生摘下口罩，“手術很成功，不過需要住院觀察兩天。”

煎熬不安的心在這一刻放下去，舒悅舒了口氣，看見周敘言被推出來。他雙眼緊閉，臉上的血跡被清理幹凈，額頭有一道小指長的縫合線，與清俊的臉格格不入。

周敘言喜歡清靜，她辦了一間高級病房，護士將註意事項一一給她交代完，轉身出去。

四周很安靜，舒悅看著周敘言胸腔有節奏的起伏，握緊的手緩慢松開，起身給他掖了掖被角。

高級病房有陪護床，但洗漱用品需要自己買。

外面還在下雨，舒悅就在對面的超市買，每一樣都買兩份，在結賬時瞧見貨架上的糖盒拿了一盒。

回去時，遇見剛才的大叔，他神色頹廢，扶著妻子跟在病床後踉踉蹌蹌的走著。病床上的人白布蓋頭，已經離開人世。

從體型看，孩子大概十幾歲的年紀。

三個人哭得撕心裂肺，大叔雙眼布滿血絲，路都險些走不穩，那床被子終究沒能用上。

舒悅心酸的別開眼，推門進病房。

病房有淋浴間，舒悅洗漱出來把水壺接完水，燒好保溫，以免周敘言口渴。

麻藥的劑量打得不重，但因為是頭部手術會睡上幾個小時，她不確定周敘言什麽時候醒來，索性守著。

窗外雨水打在玻璃上，混著車輛輪胎碾壓地面的聲音。室內開著暖氣，也不覺得冷，舒悅時不時檢查一遍水溫，一壺水都被她喝完周敘言也沒醒，她又重新燒了一壺。

舒悅守著周敘言許久，什麽時候睡著的不知道，醒來時發現自己睡在床上，外面天已經亮了，旁邊床位已經空掉。

舒悅心下一驚，掀被下床去找人，門推開，周敘言從外面進來。

“醒了。”一雙黢黑的眸落在她驚慌的臉上，再看向因為匆忙鞋都沒穿，赤足踩地的腳，“我去拿了吃的。”

他彎腰拎起床底的拖鞋，在她面前蹲下，“地上涼，穿上。”

舒悅任由他握住自己腳踝，套進寬大的拖鞋裏，“醫生準許你下床走動？”

“只是皮外傷。”他說的雲淡風輕，“買了你喜歡的玉米粥，趁熱吃。”

他額頭手上都纏著紗布，即使這樣他也一點不顯狼狽，反而有種病態的孤冷。

舒悅沒動，“你什麽時候醒的？”

“五點。”周敘言將裝粥的蓋子打開，“見你睡得香沒忍心吵你。”

“是你把我抱到床上的？”她又問。

“嗯。”周敘言拆開一次性餐具，“好了，嘗嘗。”

舒悅仍舊沒動，周敘言回身不解的看她，經過一晚，兩人的關系變得更加微妙，像近了一些，卻又好似更拘謹疏遠。

對視兩秒，舒悅率先收回視線，冷聲，“昨晚剛做完手術今天就跑出去，是覺得縫了幾十針不夠多是嗎？還是你覺得讓人把你送進醫院來，忙前忙後的跑很有成就感？”

“不是，今早醫生來檢查過術後效果很好，而且我點的外賣，送到樓下我下去拿。”周敘言著急的解釋，“你昨晚守了我一夜，我也想為你做點什麽。”

周敘言虛虛握住她小指，頗有討好，“先吃飯，吃了飯再罵我。”

知道他並未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舒悅氣消了，但還是道，“你躺床上去，我給你把背靠搖起來。”

他手傷還好，重點是額頭，醫生特意叮囑過不能受涼吹冷風。周敘言不敢不聽，老老實實的回到病床，撐起小桌板。

他買了兩份，都是她喜歡吃的，舒悅坐在凳子上，垂眼安靜的喝粥。

早餐吃完，舒悅將垃圾收拾好帶出去扔掉，回來時周敘言還保持坐立的姿勢，像是在等她。

“要不要喝點水？”她問。

“好。”周敘言說。

冬天保溫壺的效果大幅度下降，但好在還有點溫熱，舒悅倒了半杯水遞給他，周敘言接過，喝完將水杯遞還給她。

“我去重新燒點水。”

舒悅正要轉身出去，手腕被拽住。

周敘言黢黑深邃的眸倒映她的模樣，帶著坦誠和認真，“舒悅，我真的沒有說過那句話。”

他解釋著，“那天跟你通完電話後我本來想在106等你的，但主辦方那邊說演講流程出了問題，我就過去了，溝通完已經到我上臺時間，我本要跟你發消息擡眼看見你站在臺下，我便想著等會兒跟你解釋，結果看見你隔著人群對我敬酒，然後將酒杯摔碎離開，我想你是生氣了，這件事是我做得不對，答應了你沒做到也沒提前跟你說，演講結束我就往回趕。”

“休息室的走廊都有監控，可以看監控，我做錯了我該受懲罰，但是我可以發誓，我絕對沒有說過不喜歡你的話，從來沒有，否則我這輩子都像個怪物一樣被世人嫌棄。”

他發著誓，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他雙手握著她的手，幾乎在懇求，“舒悅，你信我你信我。”

舒悅看著他急切想要證明的眼，“我信你。”

昨晚她可能會持懷疑態度，但那樣情況下他都一遍遍為自己解釋，卑微的說著愛她，如不是真的喜歡到極深，又怎會這樣。

“你原來問過我，我說不說謊。”周敘言看著她，“我沒說過謊，更沒對你說過半句謊，我所做的所有，都是因為喜歡你，不是因為不習慣不舍得不甘心，只是因為喜歡，因為我不想失去了。”

“舒悅，我喜歡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對你好，想愛你。”周敘言聲音很輕很輕，“給我一個追求你的機會好不好？”

舒悅眼睫輕顫，“周敘言，我相信你也原諒你了，但是，我真的不敢了，我怕了。”

她自小就是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人，怕失去所以就索性不要，但其實她很渴望有人跟她做朋友，只是她這樣的性格註定是獨來獨往，所以當阮慕晴願意跟她做朋友後，她將這份友情視若珍寶。

她反感婚姻，反感愛情，因為從寧慧身上她知道愛情的不牢固，前一秒說著愛你的人下一秒可能就變成完全陌生的樣子，海誓山盟你情我願是假的，但周敘言的出現讓她覺得如果是和他，好像一輩子也不是太長。

她小心翼翼對待這份感情，生怕哪裏說錯了做錯了讓周敘言不開心，讓她對自己討厭，在兩人分手時，她難過失望但也有幾分釋然。

他現在走了也好，不然總提心吊膽，擔心哪天醒來他就走了，如當年一樣從她世界離開，仿佛不曾來過。

這跟別人沒關系，是她自己的問題。

周敘言與她十指相扣，“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是我做得不夠多不夠好才讓你沒安全感，不用現在就答應我，只要不再說我們從此一刀兩斷就好，我承受不住。”

他給足她的空間和時間，舒悅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害怕又渴望的不止是她，還有他。

怕這段感情的不牢固，怕對方的不高興，怕因為自己給對方帶來困擾，彼此都在壓抑，克制，那些尖銳的話，傷了他也傷了自己。

誰都不好過。

她的沈默讓周敘言宛如煎熬，但也沒有催促，只是緊張忐忑、不安地等著。

好一陣，舒悅才開口，“等你傷好再說。”

作者有話說：

周教授：雖然縫了針，但是老婆照顧我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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