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悅一直是個現實主義者。

跟每個人認識, 交談都會去判斷利弊，如何將自己利益最大化，計算在這場付出時間的人際交往中自己的所得所失, 她習慣了, 只是這些都未用在周敘言身上。

得知真相那天，她一直等著他的解釋，大吵大鬧也不過是在拖延時間, 企圖用這些舉動來引得他註意，但不管她怎麽砸怎麽鬧, 周敘言都好像事外人的態度讓她挫敗, 直到她拿起那個水晶球。

她有賭的成分。

賭周敘言到底是不是連送她禮物都在撒謊。

她賭贏了。

看見周敘言臉上出現著急的神色，她心裏莫名有一種宣洩和報覆得到反饋的快感，像是終於證明自己心裏那一點微不足道可笑的自尊心。

她當時有過一刻猶豫, 但她更想看看周敘言的情緒到底還能到什麽程度, 所以她故意摔碎水晶球, 但周敘言還是她熟悉的樣子。

淡漠平靜, 仿佛只是在觀賞一場與自己不相關的戲。在那一刻，她覺得一切都沒了意義。

在一起沒了意義，吵架沒了意義，他和她也沒了意義。她做不到每天說服自己那些事沒發生過，原來用來自欺欺人的理由如今看來荒唐又可笑。

周敘言從始至終都不曾喜歡她。

這才是她心裏的刺。

夜色漸濃。

周敘言一遍一遍聽著黑膠唱片的歌, 從頭到尾, 開始結束。歌聲填滿寂靜房間, 眼前浮現從認識到今天, 舒悅的每個表情, 說的每一句話。

門鈴響起。

周敘言壓下情緒去開門, 賀星越手裏拎著一袋子的啤酒和一袋子吃的。

“有事？”周敘言問。

賀星越：“怕你失戀了鉆牛角尖, 過來安慰你。”

“......”

周敘言沒說話，只是側身讓賀星越進來。

賀星越聽見屋內的聲音，“新唱片？”

周敘言眼眸微動，“嗯，舒悅送的。”

賀星越有些意外，但瞧周敘言明顯不高的情緒猜測可能是之前送的，兩人還是沒和好，可能關系比之前還差。

“還是沒找到人嗎？”賀星越問。

周敘言洗了個酒杯，“找到了。”

“然後呢？”

周敘言聲音低沈：“沒有然後。”

賀星越沒太明白：“什麽叫沒有然後，你沒有跟她坦白解釋？”

周敘言到臥室關掉留聲機，房間驟然沈寂，燈光傾瀉灑落，勾勒出的地上陰影染上幾分落寞。

賀星越以為被猜中，操心地繼續勸，“老周，你這樣什麽都不說根本不行，你要想挽回舒悅就得把所有真相都告訴她，再繼續藏著只會把人越推越遠，等時間久了，舒悅對你的感情淡了，那個時候再想坦白挽回就晚了。”

“已經晚了。”

賀星越怔了怔，“什麽？”

周敘言擡手摁掉將唱片拿下來，像是在跟他說話，又像在自言自語，“已經晚了，我留不住她。”

“我們錯過了，她已經不喜歡我了。”周敘言雙眼酸澀，難掩無助，“我失去她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眼前是一片迷霧，舒悅就在迷霧深處，但他撥不開迷霧，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她越來越遠，一開始他還能看見身影，換她名字，漸漸地，她的身影遠去，直到他再也看不見。

她眼裏的抗拒疏遠和陌生，如紮根心裏的荊棘，傷入骨髓無法醫治。

賀星越沒見過這樣茫然無措的周敘言。

自他們認識開始，周敘言面對任何人和事都游刃有餘，喜怒不形於色，永遠沈靜淡然，鎮定自若。

“她親口說的？”賀星越問。

“嗯。”

賀星越不解又好奇，“你今天去找她坦白了嗎？”

周敘言是個不喜歡跟別人分享自己事情的人，但眼下他真的毫無辦法，只能將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訴賀星越，希望能從旁觀者的視角幫他理一理這件事。

聽完周敘言簡短講完今天的事，賀星越問了一個問題，“你現在想挽留她，是出於擔心她的病情還是不想跟她分開？”

“都有。”他知道賀星越想問什麽，“重要的是後者。”

他不想跟她分開，不想跟她就此陌路，再不相見，成為她生命裏一個數年後漫不經心提起的過客。

賀星越倒了杯酒，遞給他。

周敘言拒絕，“不用。”

“這就是答案。”賀星越將酒放在桌上，“你不喜歡喝酒，不管酒吧還是應酬都是喝水，別人無所謂，舒悅原來喜歡你的時候你不喝也無所謂，但現在你不能再堅持自己的想法。”

“這麽多年了，有句話我想說挺久的了。”

周敘言擡眼，示意他說。

賀星越把一罐啤酒從袋子裏拿出來，推到他面前，“我有時候也很煩你面無表情的樣子，沒有生氣，像個機器人。”

平常人聽到這樣的話，都會有明顯情緒起伏，但周敘言沒有，只是扯了扯唇，並未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半點情緒都沒有，但下一秒，周敘言嘴角的笑便僵住，有些想不通的疑問，好像有些頭緒。

“你到底有幾分喜歡她？”賀星越又問。

周敘言單手扣住啤酒的拉扣，腕骨用力，拉扣拉開，他仰頭，喝了好幾口啤酒才道：“打不了分。”

沒有任何數字，能準確代表他的喜歡。

賀星越也沒再多問，跟他碰杯。

......

年關越來越近，舒悅在空隙時間到落地窗前打電話時看見前面一條商業街有一顆兩人高的聖誕樹。

目光稍頓，看了眼日歷。

12，24。

明天是聖誕節，商家們都推出節日活動吸引顧客，大街上隨處可見的聖誕樹，聖誕帽，賣蘋果的也多了起來。

她今天已經沒有工作。

每年的今明兩天，陳雯都會將事情提前或者延後。

辦公室門被敲響。

“進。”

陳雯進來，手裏拿著一個紅色的小方盒子，“舒總。”

不用拆開，就知道裏面是蘋果。平安夜有吃蘋果平平安安的說法，每年購買蘋果時都會給她留一個。

“嗯，你們下班吧。”

“好的。”

陳雯出去。

舒悅又在落地窗前站了會兒，才轉身離開。她走得晚，公司員工已經陸陸續續離開，只有三兩個人還在門口打車，商量等會去哪兒吃飯，瞧見她略顯局促的喊了聲“舒總。”

舒悅淡淡應了聲，邁下臺階。

繁世前面是商業街，有一家大型連鎖超市。距離不遠舒悅便沒開車，似散步的走路過去。

她已經很久沒逛過商場，上一次還是春節前夕。

她並不喜歡逛超市，也不似其他顧客一般拖著購物車在貨架前走走停停，挑挑選選，計劃著買什麽，買回去怎麽吃什麽時候吃。

她要買的東西很明確，一份排骨，兩個西紅柿，兩個雞蛋，一份掛面。在前往收銀臺經過酒水貨架時，她又拿了幾瓶啤酒。

超市門口也有賣蘋果的，包裝得很精致，平常很便宜的蘋果因為這個節日和這個包裝身價暴漲，攤前好些人購買，每個人或多或少都買好幾個，計劃著送給誰誰誰。

有一對情侶買了大半袋子，男人在打電話確定晚上吃飯的地方，挑了一個包裝最精致的蘋果給女生，女生喜笑顏開，兩人手牽手離開。

舒悅視線追隨他們幾秒，拎著袋子回家。

冰箱裏是空的，舒悅將櫃子上的紅酒打開醒酒，把買回家的東西放入冰箱，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她今天要做的事做完了，接下來就是等待時間過去，慢慢從二十四日變成二十五，在年齡上多加一筆。

紅酒醒了幾分鐘，舒悅拎著酒杯和紅酒到沙發，開著電視，一個人靜靜地喝著。

她酒量很好，要喝醉很難，但她不能紅的啤的混著喝，後勁大，酒量也會大幅度縮減。

一瓶紅酒見底，她依舊清醒，又開了幾罐啤酒，等啤酒罐都空完，時間才過了一個小時。

距離第二天還很漫長，她依舊清醒。

舒悅起身，拎鑰匙出門，將空掉的拉罐和酒瓶用袋子裝好，帶下樓扔垃圾桶。

門口有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冷風拂面，剛有的幾分醉意又散了，舒悅這次直接要了一件啤酒，付錢時發現忘帶手機了。

後面還有人等著買單，舒悅正要說等會再過來時，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出現在眼前，向店家展示付款二維碼。

“不好意思，她手機在我這裏。”

輕飄飄地給她解了圍。

從便利店出來，兩人站在路牙邊，昏黃路燈將身影拉得極長，地上的陰影有部分重合，像一種親昵。

舒悅往旁邊移了半步，地上的身影也分開。

周敘言看見了，眼梢斂了斂，“頭暈嗎？”

舒悅沒回答他的話，只是看著他，“你怎麽在這兒？”

周敘言看進她的眼，如實回答，“想見你，所以找過來的。”

舒悅眼眸微頓，話裏多了幾分警惕，“你哪來的地址？”

“沒有地址，我猜測你搬家會靠近公司近一點，就過來碰碰運氣。”他揚唇，笑得幾分自嘲，“運氣比較好，剛過來就看見你出小區。”

舒悅雙目清明，半點不像剛喝了不少酒的人，“我們沒有再見面的必要。”

“我知道你不想看見我，我說一句話就走。”他將手裏的紙袋遞給她，“舒悅平安。”

希望舒悅，平平安安。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來晚了，年後開工有點忙，會盡量更新的。

本章二十四小時留言掉落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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